瞿洋今天穿了件吸水性很好的衬衫, 茶水一点不落全被衣料吸收,氤氲出一片暗色印记。
同样变暗的还有瞿洋的脸色,他和兰柠少说也有三四个月没见面了。
他印象里, 兰柠还是那个性格软软的男生, 每次见面话不多,拍摄间隙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如果不是他的样貌尤其打眼,很多人都会忽略他的存在。
瞿洋完全没有想到像娃娃一样听话任人拿捏的兰柠,今晚会因为他刚刚的几句话,大胆到向他身上吐茶水。
看着身上氤湿的水渍,瞿洋的火气噌噌上蹿, 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豁然站起身, 恶狠狠地瞪着兰柠, 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在场的人中除了柳竞寒和孙卓,其他人和兰柠也不熟, 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 刚见面时只觉得他模样招人,没想到会是个火脾气,颇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
瞿洋本以为兰柠见到他生气,会被吓到,立刻认错道歉。
可兰柠散漫地晃着杯子里的果茶, 漫不经心地觑着他,根本没把他的火气放在眼里。
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更加激怒了瞿洋,提气蓄力, 张嘴就骂:“你唔唔唔……”
刚说出一个字,嘴就被一只手紧紧捂住, 两侧肩膀和头顶同时被手压住,他怎么从座位上蹿起来的,又怎么被摁了回去。
孙卓和柳竞寒,俩人四只手把他给“五花大绑”锁在座位上,嘴堵的严严实实。
及时堵住他的嘴,柳竞寒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低头盯着瞿洋,严肃警告:“不该说的别说,管好你自己的嘴,你别给我惹他!”
孙卓好心补充:“他好,你好,大家好,你一惹他,咱们全TM玩完了。”
瞿洋明显不服,但嘴被捂得死紧,一个字儿都崩不出来,只能用眼神抗议。
柳竞寒在他肩膀上来了一拳:“你什么眼神儿?别整这眼神!你给我乐乐呵呵的。”
原本大家只是看个热闹,但孙卓和柳竞寒这紧张的样子,却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打量兰柠时,眼中的兴味儿更重了。
柳竞寒毕竟是老板,瞿洋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也只能点点头。
旁边一个身穿机车皮衣,头染白毛的男生笑着出声:“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位漂亮弟弟要是喷我一口,这身衣服穿一个星期我都舍不得换。”
兰柠眼神在他身上定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移开。
这是个变态,得离他远点。
兰柠挑了个离他很远的位置坐下。
孙卓冲白毛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也别发贱。
白毛一脸的不在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冲兰柠举杯:“弟弟,我叫江云檀。”
兰柠听了他的名字略略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是江云澈的名字他倒是听过,凌江汽车的现任执行总裁。
见兰柠没出声,江云檀又补了一句:“我家是卖车的。”
他说的随意,但实际他的家世却不简单,但兰柠在乎的不是这个,他感兴趣的一点是,凌江和林氏有合作往来。
林氏涉及的投资项目不少,但还是以广告公司为主体。
凌江最近一季的广告宣传都是在和林氏合作。
兰柠笑笑:“谭先生你好,我叫兰柠。”
看着江云檀主动和兰柠搭讪,本就生气的瞿洋气冒烟了。
在兰柠来之前,他可是费劲心思,也没能让江云檀正眼看他一眼,这会他却主动和兰柠聊天。
瞿洋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想要翻白眼,眼球正要翻上来,被柳竞寒一杵子给怼下来了:“你别拉个脸。”
瞿洋快被气炸了:“……”
他凭什么!
兰柠是最晚签约工作室的,也就才来了半年多而已,虽然他上播时人气高一些,但是收益平平,并没有比他们俩高,凭什么上真人秀的机会就被他得到了。
他现在借着这个机会走到人前,认识更多有钱有背景的人脉,以后说不定还能拍戏接代言。
心里不平衡的不仅是瞿洋,还有工作室里的另外一个主播,梁京羽。
他们俩是看了网上的预告和兰柠今晚的直播,才知道这件事,柳竞寒完全把他们俩当成了隐形人。
他们俩越想越气,尤其是今晚,他和梁京羽提议要出来,就是准备要个说法的,可没想到自己刚说了一句,柳竞寒就这么偏袒他,心里就更咽不下这口气了。
即使被柳竞寒再三警告,他们俩还是贼心不死,双方交换了一个眼神,借口去洗手间一道离开。
到了人少的走廊,瞿洋开口就飙脏话。
梁京羽性格要比他沉稳,这点在刚刚就可以看出来,兰柠来了以后他只是默默观察,一直安静着没有出声。
“洋洋,别骂了,路过的人都看着你。”梁京羽看着过往的人,打断他源源不断地脏话。
瞿洋的脸比锅底还黑:“你刚刚没看到他有多嚣张吗?之前连话都不敢说,现在就敢朝我吐水了!还有柳竞寒,有他那么当老板的吗?这工作室干脆只给他兰柠一个人办好了!”
梁京羽扫了扫四周,趁着这会儿没人,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瞿洋脸色才逐渐回暖:“你这个办法行吗?”
“准行,这种事一爆出去,别说真人秀,他这辈子都别想再抬起头做人,到时候录制的机会都是我们的。”
***
兰柠聊着天,头顶灯光一暗,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祝贺你啊兰柠。”
兰柠仰头,看向手的主人,梁京羽眉眼弯弯地冲着他笑。
他和瞿洋关系好,兰柠一早就知道,梁京羽现在主动示好,兰柠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俩人出去没憋好屁。
他没心情和他互演和睦,开口道:“握手就算了,我怕你刚刚去洗手间没洗手。”
梁京羽碰了个意想不到的钉子,周围又没人帮他解围,只能尴尬地收回手:“哦,那就算了。”
梁京羽讪讪地回到座位,没一会儿手机就响了。
兰柠靠在沙发上静默地看着他接起电话,随后见他又凑近柳竞寒说了几句,柳竞寒爽快点头:“京羽有几个朋友也要过来,人多,我们去楼上包厢玩儿。”
柳竞寒平时玩得很花,今天季扬又不在,这会他提出去包厢,大概是要玩点‘见不得人’游戏。
兰柠对这些没兴趣,更何况梁京羽和瞿洋还一直不怀好意。
他默了默,提出离开:“寒哥,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不等柳竞寒开口,梁京羽先搭住他肩膀:“他们都到了,喝几杯再走吧,有个弟弟是你粉丝,特别喜欢你,总跟我提起你,想要认识你。”
说话间,几名打扮时髦的男孩已经走了过来。
款式多,样式齐,各种类型的都有。
除了兰柠以外,其他人打量几个男孩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只有兰柠皱着眉,且越看眉头越紧。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男孩,看上去年纪特别小,和同来的这群人格格不入。
梁京羽刚好指向他刚刚看着的男孩,拍了拍他的肩膀:“兰柠,就是他,特别喜欢你,一直念叨着想要认识你。”
兰柠余光扫过梁京羽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明白他今天是做了局。
兰柠借着招手叫男孩的动作躲开了梁京羽的触碰。
男孩见他主动向自己招手,满眼的慌乱,他下意识看向梁京羽。
梁京羽怕露了馅,忙把他拉到兰柠跟前:“你是见到真人太激动了吧。”
男孩局促地低下头,咕哝了一句话,但因为声音太小,根本没听清。
兰柠心说激动个屁,这男孩一看年龄就很小,估计这种地方来得不多,甚至第一次来都有可能。
梁京羽这个傻X不知道在哪骗来一个小孩。
梁京羽用力把男孩往兰柠身边推:“你今天可要好好把握机会,你柠哥正要走呢。”
男孩被推得撞进兰柠怀里,下意识地抓住兰柠的胳膊。
兰柠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柳竞寒眼疾手快,一把人从兰柠怀里拉出来:“小羽,喜欢归喜欢,你注意点分寸。”
梁京羽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但极快地掩饰下去:“抱歉,我刚刚力气大了。”
兰柠借机退开好几步,再次提出离开。
梁京羽向男孩使眼色,男孩战战兢兢地看向兰柠:“哥……哥哥,你能留多一会儿吗?”
兰柠并未多理会男孩,转身就走。
但衣角被拉住,男孩紧张得涨红着脸,虽然手一直在抖,但还是紧紧拉住兰柠的衣角:“哥哥,求……求你。”
兰柠低头看着拉住自己的手,眉头皱起来,火气莫名变大,很凶地瞪了男孩一眼,抽出自己的衣角,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几步,男孩的肩膀就被其他人搂住:“他走了没关系,今晚哥哥和你玩儿。”
他的话兰柠听得清清楚楚。
脑海里再次闪过刚刚男孩拉住自己衣角的手。
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快步折返回来,拉住男孩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身后:“他今晚我带走了。”
柳竞寒和孙卓震惊对视。
回过神儿后柳竞寒挡住他:“小柠,你……”
兰柠开口打断他的话:“寒哥,你放心,我有分寸,先走了。”
男孩一路低着头,被兰柠拉出酒吧。
刚刚搂住男孩的那个男的一脸惋惜,啧啧道:“可惜了,到嘴的肉飞了,我今晚没口福。”
他满脸可惜,瞿洋和梁京羽却得意洋洋地偷乐。
***
兰柠拉着男孩走出酒吧,抬手把人甩开:“滚回家去!”
男孩被他甩得一个趔趄,惊慌又无措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兰柠这会儿火气非常大,抬腿给了男孩一脚:“你哭个der哭,你TM才多大,认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手上还染着油笔印儿呢就出来混,还有脸哭?”
刚刚兰柠低头看他拽自己衣服时,看到他指头上染着油笔印,中指侧面还带着茧子,再加上他年龄看上不大,兰柠猜他应该在上学,甚至很可能是个高中生。
他带走男孩之前犹豫过,这些可能都是梁羽京和男孩串通好故意设计骗他的,身份是装的,害怕紧张也是装的。
但兰柠又怕那微乎其微的不可能是真的。
万一这男孩是真的怕,真的是被骗进来的。
今晚他进了这个局,去了楼上包厢,必定不能全身而退。
男孩也没躲,绷着身子硬挨了他一脚,原本包在眼圈的眼泪劈哩叭啦的往下掉。
兰柠被他哭得心躁,揪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人怼墙上:“踢你一脚就哭?我要是你父母,打死你,这TM什么地方你就往这闯?梁京羽那傻X给你多少钱?”
男孩靠在墙上,哭得眼圈通红,怯懦地看着他:“五千。”
“五千?”兰柠被气笑了,原来不是被骗过来的,是明码标价谈好价格的。
他松开了男孩,抬手指指酒吧:“抱歉,傻X是我,我耽误你赚钱了,五千能换新手机,游戏里能买不少新皮肤,不少装备,去吧,赚钱去吧。”
男孩咬着嘴唇,站在原地不动,只有眼泪接连不断的往下滚:“我不是……,我不是要买手机,也不是要玩游戏,是学费,读高中要花很多钱。”
兰柠打量着男孩没出声。
男孩怕他不信,从口袋里翻出了校牌。
高一七班,魏昭,照片上的人的确是他。
兰柠接过校牌:“你爸妈呢?他们不给你钱读书。”
男孩带着哭腔:“都不在了。”
兰柠把校牌握进掌心,静默的打量着男孩,半晌道:“跟我走。”
他明明孤身一人,却还是见不得别人无父无母。
男孩也不问去哪儿,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穿过两道街口,男孩的手机响了。
不等兰柠回头问,男孩先把手机拿给他:“哥……那个人给我打电话了。”
“等会再接。”兰柠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