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nder长了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孔，无论是挑起的眉还是绿色的眼，还是那长长的浅色睫毛，高鼻梁光滑嘴唇，都让他充斥着一种非常美好的美式男高气息。
余怀之这两年很少看美剧，但不得不说，眼前这副场面实在好到可以媲美电影。
青春洋溢的少年，在日光没有散尽之前拥抱他亲手种下的玫瑰。
——漂亮的人在赏花赏风，而种花的人把赏花人当成一副美好景观。这滋味实在妙不可言。好像平日里寂静无声的郊区此刻充满西海岸的热忱，被Alexander的到来渲染的格外曼俏。
“你准备好了，就来参观下房子。”余怀之率先拿着行李箱进去。
Alexander回过神，跟着他的脚步来到房子内部。
余怀之的房子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样。这里没有各种各样的文学诗作，更没有他想象的夸张到装满墙壁的书柜古籍。Alexander绕着空旷的客厅走了一圈，当余怀之把他带进卧室，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why？”
为什么，余教授的房子里连家具都不超过十样？
甚至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摆放衣服的柜子都没有。
那么他平时脱了衣服放在哪里？
他的东西又是怎么存放的？
“这套房子只是学校分给我住，产权不在于我。”余怀之尊重Alexander，对他实话实说，“这里是我睡觉的地方，我一个人住，所以只买了一张床。远方来的是贵客，何老师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晚上我更换掉新床单新被子，你就在床上睡。”
他特意说了床上睡，而不是这个房间。
Alexander听出其中端倪，问余怀之：“Where do you sleep?（你睡哪）”
“客厅有沙发，楼上有一张折叠床，都可以睡。”余怀之将他的行李箱贴墙放好，“我的东西很少。夜间脱下来的衣服会挂在窗台上，这里气温适宜，就算不关窗户，睡觉照样不会着凉。不过不要蹬被子，毕竟天气无常，真受了凉也无法避免，那就只能吃药。”
Alexander显然听明白蹬被子的含义，金色的眉毛往一起皱了皱，告诉余怀之他不会搞破坏，这里东西很少，他一定会像自己家那样爱惜。
余怀之点了点头，告诉他自己要去买一些蔬菜肉类，他可以留在这里睡一觉，休息会。
Alexander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同声翻译器充上电，然后就是坐在夜幕里，在吊灯下望向窗外夜色，等待余怀之回来。
40分钟，SUV再一次出现。
余怀之不知道这个交换生的名字，在外面叫了一声，Alexander就跑出去，帮他拿东西。
“我买了不少食材，大部分都是你们比较爱吃的牛肉，还有欧芹、肉桂之类的作料。”余怀之将两只大袋子提下来，合并在一只手拎，关上后备箱，“有没有等着急？这些东西中国超市不好买，我只能跑一趟进口商店，去那里买原材料。”
Alexander不知道他到底买了多少钱的东西。几只大口袋沉到根本拎不起来，就算他很有力气，还是被往下坠了一记，“wow，So heavy.（哇，很沉）”
西方人微表情非常多，他嘴角朝下做了一个很悲伤的表情，很快又耸肩，露出一口白牙，满眼都是自信，“But i can handle this，I'm strong.（但我能搞定，我很厉害。）”
余怀之被Alexander逗笑，“好，你很有力气。”
这个跨越大洋彼岸来到他家的金发少年想要吃鱼，余怀之就去海鲜市场买了一条非常棒的清鮰鱼，怕他不够，又买了很多很多的肉。
将其他食材归类放进冰箱，留下几样放在外面，他问Alexander：“想吃什么口味的鱼？”
这里的一切都是简装，一张原木桌子立在岛台旁边，上方悬挂着非常简约的木质吊灯，灯光偏冷色，倒真像美剧里的独身公寓。
“i don't know。（不知道）”Alexander站在余怀之身边，手指透过塑料袋触摸那只圆滚滚的青椒，“Maybe spicy？（也许，辣的？）”
“这是个好主意。”余怀之原本的设想也是做一条麻辣烤鱼，“在中国鱼有非常多的做法，清蒸，红烧焖炖，还有烤制，只要调料比例掌握的好，无论哪一样都很好吃。你中午吃的属于清淡口味，如果能吃辣，晚上我们就做万州烤鱼。”
Alexander听耳朵里的英文叽里呱啦说了一阵子，慢半拍问余怀之：“What's that？万州烤鱼。”
他说其他中文非常不标准，没想到万州烤鱼四个字倒是格外字正腔圆。
余怀之想起白日被贬后就触发了美食技能的苏轼，觉得Alexander很有意思：“是一种非常好吃的美食。万州是一个地名，烤鱼吃那里的特色之一，许多烧烤店会把这个当成招牌菜，很好吃。”
不知道英翻中的“招牌菜”被形容成什么，余怀之看见Alexander那时候的眼睛刷一下亮了，里面充满讶异与敬佩。：“wow，You can cook this？（你能烹饪这个？）”
“当然。”余怀之也学他的样子，嘴角撇了撇，没想到这动作反而先把自己逗笑了，“我有二级厨师证，在做教授之前，我的理想是做一个走南闯北的粤菜厨子。后来什么菜都学会了，但没机会再走南闯北，被留进大学做了教授，也不知道当年的手艺丢没丢。”
他简单一句，让Alexander连连拍手，为他感到厉害。许多西方美食虽然也很有风味，但毕竟论厨艺，他们远比不上中国厨子。
余怀之也没有卖关子，脱掉夹克放在椅背上，将衬衣袖子折到手肘，然后拿了那只还活蹦乱跳的清鮰鱼和一些处理工具，就去了院子里。
Alexander想要围观，余怀之告诉他：“这个场面会很血腥暴力，我建议你不要观看，以免做噩梦。”
“I won t。（我不会。）”Alexander提了一些需要处理的蔬菜出去，“I can do some work，Don't sell me short.（我可以做一些工作，不要小瞧我）”
他满脸自信，余怀之没再劝阻，笑着摆了下手示意他跟上，不要掉队。
庭院之外只有一盏工业灯，余怀之曾有一段痴迷于养花，听说昙花这种东西很难保持寿命，就想要用工业灯来延长花期。
这种方法还是那个人告诉他的。他在植物研究院上班，对于培育花草树木格外有一套，有时候想出来的诀窍非常邪门，甚至老百姓想都想不知道。
对方出国后，这盏工业灯也就没再用过。
余怀之每日下班就在房子里，很少在院子里走动。就算有，也是打开外面的一盏壁灯，一点点月光足够他散步，当初买的工业灯，他也再用不到。
关闭许久的灯再次打开，强烈的光芒照满整间院子，顿时恍如白昼。
“Like movie.（像电影一样）”Alexander一只手遮住眼睛，习惯了几秒才咧嘴放下去，“I feel like i'm in resident evil right now。（我感觉自己处于《生化危机》里。）”
“这种形容很正确。”余怀之来到水管前，将清鮰鱼倒进水池里，戴上胶皮手套，“接下来，就是肢解这条‘丧尸鱼’，填饱我们未感染人类的肚子。”
Alexander在一边捂着肚子哈哈笑，金发被吹的朝后面飞，手里的圆滚滚青椒也变成两只杂耍求，被他抛起接住，玩的有趣。
少年人笑声清朗，一举一动，充满魅力。
余怀之独身多年，难得感受到一个不那么平静的夜晚。
似乎今夜的风都变得暖和许多。他想，也许是春天真的到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他的老本行终于因为Alexander的到来重新浮出水面，展露头角。
刀背敲在鱼头上的瞬间，手臂长的清鮰鱼一动不动，很顺利就归西。余怀之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一顿这样高规格的名吃，心涛起伏，难免又勾起一丝回忆。
回头间，看见Alexander一本正经盯着他宰鱼，一侧眉毛高高抬起，另一侧压下去，满面都是紧张兮兮，几乎和那个人二度重叠，这似曾相识的滋味不知觉间就荡漾的更厉。
“君子远庖厨。”余怀之鬼使神差，叹了一句，“但博美人一笑，在所不辞。”
似乎这两个观点重叠在一起就是一种悖论。可他的神志真的被晚风吹得有些迷，眼下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时间飞的缓慢，如同白昼的夜晚将两人身影叠在一起。鳞片飞速甩在水池中央，这里原本只会盛放一些需要兑水稀释的营养剂，他真的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儿结束掉一条鱼。
锋利的银色刀刃划开肚子，里面的五脏六腑流下一团，腥味瞬间四散。
“害怕吗？”就算是鱼肚子，里面也有不少刺，余怀之戴着胶皮手套，将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扔掉，扔进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是不是第一次看宰鱼？”
“no。”Alexander摇头，来到余怀之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A little funny， but a lot more cruel（一点点有趣，但残忍更多。）”
余怀之把鱼清洗干净，快速改了个花刀，“吃的时候你就不这么想了。很多事都如此，结果灿烂绚丽，过程却丑陋崎岖。就像你喜欢的那只水晶苹果，在没有精致打磨之前，它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玻璃，也没人猜到他的结局，最后会变成工艺品，还被大众喜爱与接受。”
这句话好像很有哲理。
Alexander站在那想了很久很久，在余怀之抓起那条鱼尾放到铁板架上准备烤时，才过去洗干净杀鱼的刀，询问他青椒需不需要现在切。
鬼使神差，今夜他不想当玻璃，也想做一只精品苹果，被余怀之高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