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和顾霖到达了医院，上台阶的时候心不在焉，打了个磕绊，被身旁的顾霖捞起胳膊。
顾霖表情担忧地看他。
林然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从医院大门北面无遮拦的方向吹来一股冷风，把他的刘海往后吹起，此时的他很有一种来自心底的不安。
他拉过顾霖，皱着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霖没说话，只是握紧林然拉着他的手，跟着他进了医院大厅。
“小姑，爷爷怎么样了？”林然进了病房，看到爷爷仍然在昏迷中。
“昨晚短暂醒了一次。”林雪起身，把位置让给了林然，“如果明天还是昏迷，医生建议转院，到时候我会把爷爷接去B市。”
她拍了拍林然的肩膀：“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B市有全国最好的医疗水平。高中的学位也不用担心，院里给我留了一个名额，到时候直接转入J大附属中学，就在大院附近，等爷爷好了，你可以带大院附近的芸豆卷给他吃。”
事发当晚，林雪打了个电话给林起岿的律师，做两手准备。
林起岿短暂地苏醒了一次，只来得及拉过林雪的手，林雪低头和那双浑浊的双眼对视，就明白了老头子的想法。
按林起岿的想法，遗嘱早在两年前就提前立好了，她大哥二哥都是靠不住的，所以老头子只找了她去书房商量，说商量其实也不是商量，为避免出现意外，林起岿是直接和她明说了几个大点。
公司股权和房子的继承，其中房子确实涉及到林然。
这两天发生的事她也看在眼里，二嫂他们太急了，一方面打压她大哥家，一方面赶来医院做样子，但好在她一直寸步不离，没让林湖和王雁君来到病床跟前。
上午林湖王雁君他们刚来了一趟，知道自己没法在林雪这里得到好处，做做样子探视几分钟后又走了，林雪估计他们下午也不会来。
不过难搞的还是林海那边，不论是他作为林起岿大儿子的身份还是林然的实际监护人，林雪还需要耗费一些精力去处理。
听完林雪的话，林然有些沉默。
林雪看了一眼顾霖，顾霖会意地出门，掩上了单独病房的门，出门前他看向了林然的方向，男生脸色苍白，嘴唇抿着，低着头看病床上的林起岿，顾霖没法从这个角度看到林然的表情。
房门关上，病房里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林雪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外面的景色，才慢慢地说道：“爷爷确实立了遗嘱，s城这里的房子留给了你，还有投资在你爸公司的股权，其中5%也是给你的，这些都是你手里的砝码，可以和林海谈判。”
林雪顿了顿，补充：“遗嘱早在两年前就立好了，林湖和老头子起了争执，当时他倍感寒心，早早地联系了律师，这事我也是最近知道的，所以老头子做了什么决定，都是他自己的想法，跟你来的这半年没有什么因果关系，硬要说些什么的话，目前看来，房子留给你是最好的。”
“你二叔那边我会解决，他们想去A市就让他们去好了。”她又走回病床前，和林然对视，“爷爷我是一定会接去B市的，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早上给我答复，我好让你哥做准备。”
林然确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头脑空白，原以为只是普通脑外伤，现在看来，林起岿过不久要在B市做手术，以后也会一直在那边疗养。
至于林雪要接他一起去B市的建议，林然没放在心上，距离高考不到半年，他相信自己的成绩是能过B大的录取线的，到时候一样可以去看爷爷，只是不如在s城方便，贸然转学对他和顾霖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我就不跟着去了。”林然说。
林雪没问他原因，点了点头：“随你吧。”
林长渝这时候也到了医院，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见了顾霖，他走上前，询问：“然然的情况如何了？”
顾霖手指无意识地左右来回滑着屏幕界面，看似盯着手机实际在盯空气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林长渝的身上，他收好手机，才说：“算是稳定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怎么不进去？”林长渝又问。
顾霖：“他们在说事。”
林长渝明白过来，回想了下刚刚顾霖的样子，猜到他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小姑很看好林然，有意让他去B市，这你听到了？”
顾霖抬眼看他，没说话。
“你觉得我弟怎么选择？”
林长渝话落，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林然正好走了出来。
顾霖看到人，立即把林长渝的提问抛到了脑后。
林然走到他们跟前，对林长渝说：“最近我不回去了，我在顾霖那住几天。”
林长渝看林然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那些亲戚的话放心上：“也好，给几天时间你哥去处理点事，到时候我把林海弄回A市。”
如今连林长渝也直呼林海的名讳了。
“走了。”林然拉过顾霖，又朝他哥摆了下手。
“不多待一会？”
“晚上我再过来。”
大概是知道了林湖和王雁君不会过来闹事之后，林然也放下了一颗担忧的心。
两人出了医院，顾霖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心情能明显看出不好，但公交车上都是人，林然还没有病愈，在司机连续几个拐弯甩冲后，他的脸色比在医院那会还要苍白，顾霖只好把他圈到了角落，手放在他的腰上固定着人。
顾霖：“难受吗？”
林然扶着他的手臂，牛头不对马嘴：“我没答应去B市。我们不是说好了么？要一起去的。”
“暑假我们一起去看爷爷吧。”林然又说。
林起岿的情况不明朗，但林然还是宁愿相信到了B市治疗的爷爷会有一个好的发展。
“嗯。”顾霖心下一松，表情也不复之前的阴霾。
顾霖家布置得很有春节的气氛，林然随手把药品放在了茶几上。
顾霖用之前的陶瓷杯给他倒了杯热牛奶：“明天要把爷爷接走了吗？”
“大概率会。”林然坐在沙发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晚点我再去医院一趟。”
顾霖在他身边坐下：“爷爷走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住了。”
林然其实还没想到这些，他对吃住的环境都没要求，这么多年来，心理上一直觉得自己没有真正地掌握过什么东西，所以对这些外在的物质很难产生持有感。如今林雪说爷爷留了房子给他，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了重量。
在林然原来的高考之后的规划里，s城不过是个居住过一年半的城市，其他再也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有意义的东西了。
可现在小城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忽然就在林然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
他放下手里的陶瓷杯，转而挨着顾霖搂着他，顾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搂抱弄得满头雾水，不明白林然又想到了什么，虽然他确实也很喜欢林然的拥抱，但最近男生经历了这么多事，顾霖总担心他万一有反常……他琢磨着待会要把这些提前记录在手机里。
林然埋头深吸了一口气：“顾霖你知道吗？以前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东西足够我回望过去，过去时的我总是痛苦的，就像初中刚开始学生物时，书本里说生物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人也一样，我不愿回想，我只求未来，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在这些痛苦中前行，不至于囿困和彷徨无助。未来在我这里一定是光明的，有盼头的，这些观念支撑我脱下拘束衣走出医院，或许过程中我也经常迷茫绝望，想一死了之。”
这是顾霖家，这里的一切充斥着顾霖的气息，他双手拥住的也是顾霖，男生宽厚的臂膀令他心安。
顾霖抬手摸摸他的头，刚想阻止他别再说不吉利的话，就被林然摇摇头制止。
“我还没有和你说昨晚我也做了噩梦，但你猜，梦里出现了谁？”林然依旧搂着他，“昨天是我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连我自己也恍惚是不是要前功尽弃了，但就这么恰巧，是你把我拉出了那个从小到大禁锢住我的房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那时候我一个猛子扎进了你的怀里……”
顾霖笑了笑，点点头：“记得啊，李寒还说你像是投怀送抱的。”
“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想……”林然顿了一下，又转回刚才的话题，“当时的你也一猛子把我拉住，你是第一个在噩梦里把我拉出来的人，昨晚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别放心上……”
顾霖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那句可能会让他失望的那句话，对他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话说完了，林然也松开了怀抱，把杯中的牛奶饮尽。
有些相遇是意外，但梦中的你和我一定不是，因为你已经成了我留恋世间的羁绊，如一束强烈刺眼的光，照亮湖底裹满灰尘的我，无论多么陈旧的过往，我也愿意回头看一看，不是因为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鸡汤理由，而是你给了我回望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