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连山年轻的时候不是什么热爱交流、肯跟任何人都来上几句的那种健谈类型或是试图以亲切形象深入人心的腕儿，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这点倒是变了不少，无论别人是否相信他面上乐呵呵的笑脸，他自己反正是有了很多肯放低身段、待人和善的自我褒奖与感慨。
他肥厚的大掌捏住纤薄信笺，使那原本其实洋洋洒洒写了大十几页的信看起来少得可怜。盛连山没上过几年学，不过发家后特地请先生来教过兵书经文，闲暇时诗兴大发，写过不少被下属争相购买的句子。“天婕那孩子估计就是随我，才对这些诗啊词啊这么着迷。”他在盛天婕挑学校时颇为自得道，“那就让她念她的文学系嘛。从前我是没这个条件，不得不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的，不好，造业债。不然我说不准现在就是个老师，或者报社编辑，哈哈。”
这位被耽误的老师与编辑最得意的作品挂在大帅府正堂中央，是他数年前中秋酒醒后悼念亡妻，悲从中来，借着醉意囡囡长吟，大笔一挥，“樽前宛眉郁郁日，一生珍重予微之。”据说把当时正陪他共饮的二太太柳爱侬气得横眉倒竖，还得赔着笑意感念大帅才情深情，个中滋味，足够让这沪上的高官太太们津津乐道许久。
“没想到阿宝小姐还有几分文采。”盛连山翻来覆去作悉心研究，“瞧这黑纸白字，拳拳之心，很是动人嘛。”
张秘书立刻附和道，“听说阿宝小姐和杜小姐在百乐门时私交甚笃，如此看来，确是不假。”
盛连山赞许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没想到，没想到，这风尘女子间的情谊，倒令人印象深刻。”
他想起阿宝花瓣似的脸，露珠的眼睛，月牙和绵云的唇，遗憾地砸了咂嘴。接着又想起杜细细别有一番清丽的容颜与她腹中自己的骨肉，登时心情好转。他的赞许并无旁的用处，无非是令自己念及已经收服这女人时更多一层对自己的赏识罢了。他通过赞许别的一切来赞许自己，好显得更客观公正。
张秘书眼珠一转，低声道，“那……需不需要请情报科的小钟来瞧瞧？毕竟杜小姐从前那个……”
盛连山大笑，“老张啊，怎么在沪城待几年，你也学老刘他们变得这么小家子官僚气了？我都亲自过了眼，就是些文绉绉的关心话，哪用得着这么防备？两个小女人，还怕她们搅破天不成？再说……”
他蓦地冷笑道，“从前那个姓宋的，是姓宋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得靠女人养，算什么男人？恐怕还想着学书里怎么午夜相会，肖红佛夜奔那出吧？”
“您就不怕……”
“放心，小公馆窗户被铁丝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两个老妈子守着，她就是插翅也难飞。”
盛连山打了个哈欠，“只要她能顺利生下孩子，别的都延后再说吧……老刘劝我得多哄哄，哼，我看是要那姓宋的多哄哄才有用吧。”
“嗨，一个小白脸，哪儿能跟大帅您比啊。”张秘书说，“大帅英明神武，何等男子气概，自然不会跟那等人计较。”
“你啊你，跟了我这么些年头了，还拍什么马屁。”盛连山嘴上这样说着，但愉悦表情依旧透露出他的受用。
张秘书也低下头笑了笑，镜片后目光闪过精明神色。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虽说如今不时兴讲皇帝那一套了，盛连山也差得八九不离十。他深谙所有当人臣厚黑道理，第一要义就是得看懂大帅脸色。
“行啦，明烨啊，你送到小公馆去吧。”盛连山转头对盛明烨道，“这次还是多亏了你，想到请她的老朋友来开解，又得给你记一功。”
“我不过是提了一句，是大帅心胸宽广，才使得通，哪有什么功呢。”盛明烨原本只是沉默地听着他们对话，见盛连山并无起疑神色，方在心中松下一口气。
“看看这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老成。”盛连山对张秘书笑道，“再过几年啊，可就是他们的天下咯。”
盛明烨和张秘书又跟着不露痕迹恭维几句。他们一个寡言一个善语，左右夹击把一套奉承说辞讲得滴水不漏，听上去真过大雄宝殿里佛祖金身。
盛连山浑身舒坦，说道，“别人老说我总给你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办，他们哪里懂，只有你我才放心嘛。等年关翻过去，七营八营的事也就板上钉钉了。”
“那我可就先恭喜盛中尉了。”
张秘书眼光凿凿，跟盛明烨双眸在空中一汇，心照不宣传递出隐秘笑意。
盛明烨离开办公大楼，手上多了一叠信、一串车钥匙、一本书和一只怀表。正午十二点，穹野澄碧，云海在四角翻涌浪奔，季沉漪抬头望时，日光灼目，似有烧伤错觉。他揉揉眼角，看见盛明烨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清晰，笔挺军装捏整成一个高高大大轮廓，像底片上的人像，从虚影开始，慢慢拓到现实里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盛明烨虽然这样问着，语气却并不惊讶。
“盛大帅没识破这里面有什么吧？”季沉漪瞪大眼睛问。
盛明烨叹了口气道，“季平，就算你现在一点都不怕我，我明面上还是大帅的副手，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太好吧？”
“那我假惺惺地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封普普通通的问安信，你信吗？”季沉漪也有样学样地叹了口气，“盛长官，我也想继续装傻，这样大家都轻松。问题是这有什么意思呢？我最烦猜来猜去打哑谜，不如有话直说，能省很多时间。”
“那我长话短说。”盛明烨从善如流道，“大帅其实不是很在乎，当务之急是让杜小姐平安生下孩子，余下一切都得等这个孩子出世以后再论。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觉得，至少就目前来说，不论是杜小姐还是宋祁，大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放在心上。”
季沉漪半松下一口气，“那就好，时间还久，只要能让杜姐姐暂时安下心来，今后再从长计议。”
“也别太掉以轻心。”盛明烨道，“不出所料的话，等孩子一落地，大帅就会对杜小姐动手了。你们要想在沪城里带她走，难如登天，必须要有万全计划才可一试。一旦失败，不是像上次那样能轻易逃过的。”
季沉漪看了他半晌，好笑道，“盛长官，提醒我你跟我不是同一边的是你，让我慎重考虑的还是你，连我都分不清你的立场到底是什么了。”
“立场？”盛明烨眯起眼睛静静想了一会儿，反问道，“你的立场是什么？”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替客户排忧解难。”季沉漪道，“我需要钱，客户给我钱，我替他们办事，钱货两讫，概不赊账，这次爽快，下次八折。”
“要是他们让你去偷盗抢劫呢？”
“实不相瞒，我偷过不少租界的房子。”季沉漪咬了咬唇，“抢——还没抢过，毕竟干我们这行，越低调越好，不能让保治局盯上。别人总不可能给你钱雇你去干在花园里轻轻松松地给花浇水这种事吧？”
“如果让你去偷的是芦月桥那边的人家呢？穷得揭不开锅，几个小孩饿得嗷嗷待哺？”
“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有什么好偷的。”季沉漪奇怪地看着他，“哪有这种活儿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
“不去。”这次季沉漪倒是回答得十分干脆利落。
“不去你就没饭吃？”
“那也不去。”他想了想，“总能找到别的事做，饿不死。”
“不去就拿你娘或者阿宝小姐威胁你？”
“……”
“再次申明，我只是打个比方。假如你娘生病了，但只有一个人手里有药，你必须去偷一户穷人的传家之宝，而那户穷人拖儿带女，快饿死了，等着卖了传家宝换米换粮，你会怎么办？”
盛明烨好整以暇地看着季沉漪随着自己的话越来越紧缩的眉头，“季平，这个时候，你的立场是什么呢？”
季沉漪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吭哧吭哧地给出自己的惨淡意见，“……那我去帮那户人筹到钱，再拿传家宝去救我姆妈。”
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差强人意，略带沮丧道，“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的立场大概就是没能强大到能在这里做个好人。”盛明烨并没有苛责他，反而温和道，“不过也还没坏到心安理得。”
“别这么气馁。”他笑了笑，“也还没糟到那个程度，不是吗？至少你娘安稳建在，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你去偷的。”
“那可不一定。”季沉漪挑了挑眉，“昨天还有人给我递活儿呢。”
他语气中重新充斥起的轻快意味令盛明烨不由自主地也跟着舒展了眉头，“什么活？当个飞檐走壁的梁上君子？”
“这可不能告诉你。”季沉漪笑道，“盛长官，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还没有那么熟呢。”
盛明烨看着这无知且无畏的小贼，他圆而清亮的眼睛正闪闪发光，于是便也笑着说，“好吧，我得去当信使了。梁上君子，要是你准备接这个活，小心别被老张抓住，他的缉盗大队正准备多逮几个，年下好向吴中队多领点赏钱。”
季沉漪只听完他说的第一句话，其余的连左耳都没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我就是想知道杜姐姐看完以后是什么反应。”
“‘还没那么熟’？”
“呃，拜托？”季沉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符合求人的那种恳切神态，“我真的很需要知道，我可以在门外等你，像现在这样，保证不给你添乱。”
“宵夜。”
“我请我请。”季沉漪立刻十分上道地拍拍胸口，“辣的不辣的，甜的清淡的，只要你说得出，包你满意。”
“上车吧。”盛明烨无奈地摇摇头，顺手把别的东西都递给他，自己拿着车钥匙坐了进去。
“谢谢盛长官！”
季沉漪跳上车，规规矩矩地放好手脚，将那本书、那叠信和那只怀表郑重其事地搁在自己腿上，以示对车主好心慷慨的感激之情。
盛明烨的车开得快而稳，从车窗望出去，远的风景是大片大片以为凝固的底色，近的风景是飞逝成模糊一晃的物象，在不变的底色与变动的物象之间，不知不觉便疾驰过长短街衢。季沉漪将脸贴在车玻璃上，试图看清楚那些模糊中的人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最终都只捕捉到一丝闪烁的虚影。在不断后退的道路上，一切都成为某种带来流逝感的幻觉。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从前有一次和阿宝姐一起坐车，她跟我说要是能透过车窗看清一百棵树，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季沉漪收回了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可能会失望了。从这里到小公馆，路边的树满打满算只有八十九棵。”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季沉漪惊讶道。
“因为是我瞎编的。”盛明烨一本正经，左转过十字路口，“哪有人会无聊到去数树的？”
“……我会啊。”季沉漪颇不服气，“芦月桥到井韵巷一共有四十八棵，井韵巷到春福街一共有七十七棵，春福街道永宁大道一共有三十四棵，永宁大道到郁平路一共五十棵……”
“五十一。”盛明烨直直看着前方，目不斜视道，“原本只有四十七棵，后来王副市长说这数字听起来不吉利，又种了两棵，变成四十九棵；我搬走以后，有家华商的小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路过那里时跌了一跤，摔得痴痴傻傻，听道士的话说是因为树精作祟，所以华商专程捐钱在路口种了两棵大槐树，以阴镇阴，逢凶化吉。”
话音落下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行动与地缘战略》。”收回目光的季沉漪不好再四处打量，低头望见手中的书，一字一句地念出题目，一头雾水道，“这本书讲的什么？”
“是张秘书送我的，说是洋人学堂里的军书，得空看看，很有裨益。”盛明烨答道，“表也是他送的。”
季沉漪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瞧了瞧那块表，错金的表盘，镶蓝宝石的链，华丽而中庸，挑不出错，摆在大世界的任何一间柜台里都不会出彩也不会落价，沿海工厂里流水线上制造的千篇一律奢侈品，专司送礼一职，既能体现出重视，又不过分殷勤，甚至还有实际使用功能，百货楼里一个月能售出五十块类似的洋表。
“张秘书？”季沉漪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一遍，筛筛选选，导出相关情报，嘴角不由得往下一撇，“是张岩吧。”
“是他。”盛明烨显然不奇怪他的态度，“他升到大帅秘书以后很会做人，隔三差五到处送人东西，司令部和军总大楼人人都有份。”
“自然，要是他不会这套，估计现在还是阶下囚，哪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盛明烨笑了一下，“他口碑下跌得这么厉害？……我记得早年间他还是瑞红一带的英雄人物，登报骂洪派的那几篇文章人人都会背上几句。”
“教我念书的先生曾经说过，舞文弄墨自古以来的一大作用就是粉饰太平。”季沉漪冷哼道，“要不是他投靠盛大帅，把瑞红镇拱手出让给盛系一脉修建马场练兵地，怎么会有数百村民流离失所、冻死饿死的惨剧？他当初凭借批判洪派党羽得尽人心、当上镇长，不过几年光阴，自己就开始作恶，尤其是上位到沪城以后，敛财伤民的不少条例都是他的点子，真是可笑。”
盛明烨沉默了几分钟，说道，“别看他当下这幅样子，从前也是个顽固不化的老左，在东扬大学历史系读过几年书，很激进，为此吃过不少苦头。”
他又笑了一下，但这笑容与几分钟之前那个已有天壤之别，“我第一次见他，他还在洪上将的监狱里，你猜他见我第一眼说了什么？”
“什么？”
“他以为我是洪上将的说客，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言辞暴躁，说就算立刻撞死也不会给洪派写文章美言，就算我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也休想让他拿笔写违心之句。”
盛明烨的语调里甚至有淡淡的怀恋，“很难想象，对吧？现在他每个月都在军报上刊不下千字的长诗盛赞大帅军威，这就是现实。”
理想主义者终于卑躬屈膝，自由主义者自囚牢笼，浪漫主义者低入污浊，所有的清高、野望、热爱，混为烂泥中的一滩；所有主义最终指向同一种意义，就是活下去。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余地。
“盛大帅故意将鸦片散播入瑞红镇，还设下赌坊酒坊，不加门槛，人人可进。”他继续说道，“老张的儿子是第一批染上瘾的，有天抽多了，还喝了酒，病上加病，看太阳像火堆，把蚂蚁当怪兽，提着刀先把自己娘亲砍死了。他还有一个小女儿，那天本来说好要带她去集市上买新衣服，老张临时去村民加帮忙收谷，把女儿留在房内，他走得急，插上门就跑了，以为过一会儿就能赶回来。等他再打开门，看到自己儿子正躺在小女儿的尸体旁边烧烟筒，那之后就变得有点儿不对劲。没过多久，他有个老乡声称在港岛那边见过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收了他变卖家产得来的路费后铺盖一卷人间蒸发，连根柴都没给他留。他资助过的村民嫌弃他儿子残杀亲人、成天犯烟瘾疯疯癫癫的，只肯出借马厩给他们，恰好遇到那年暴风雪，还没出小年人就没了。当然，还有很多别的小事……骆驼不是被一根稻草压死的。”
他一直往前开，车身掠过重重屋宇，穿过树影与阳光，穿过人声与风声，街面嘈杂，车内却寂静，这反差很难让人不感到孤独。
“我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彻底绝望的。”他说，“大概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然后某一天，轰的一声，就彻底全垮了。我不想为他开脱，我只是……”
“我知道。”季沉漪淡淡道，“没有人有资格评判。”
“也许有吧。不过至少也是几十年或者一百年后了，从书里，从传记里。”盛明烨说，“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死了，所以不重要了。”
“说不定你会长命百岁呢。”
“干嘛这么咒我。”盛明烨笑，“活得太久又不是什么好事。”
“万一呢。”季沉漪这次却没有和他一起笑，“总不会一点好事都不发生吧？”
“倒是发生过几件。”
“是什么？”
“等你请我吃宵夜的时候再说。”盛明烨踩下刹车，抬抬下巴，示意他朝右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