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这几天格外的热，勒然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头上带着一顶毡帽，推着小推车把砖石运到墙角处倒出来码好，紧接着把鞋扔在地上拿着钢铲去混水泥。
他高考完休息了几天，就去附近的工地找了一份工作，虽说辛苦了点，钱是真的多，争取在开学前把学费挣够，生活费到时候可以半工半读。
午饭时间到了，等工地上的人都吃饭去了，勒然取下帽子坐在大树下乘凉，把裤兜里的手机拿出来删删减减好一会才按下发送键。
工地上用不了太好的手机，他在营业厅冲了99块钱的话费拿了一个，除了打电话发消息也没多大用处，天空瓦蓝瓦蓝的上面漂浮着的小云朵像棉花糖，他用手机拍了一张想发给乔林看看，但是拍出来糊得像是马赛克。
手机质量不好才看一会就有发烫的趋势，兜里的温度也高，勒然害怕手机坏了，就用毡帽给手机扇风。
乔林是被热醒的，眯着眼把空调按低几度，拖拉着鞋去冰箱拿出一瓶可乐，微微仰头，冰凉的液体把心底的燥热压下，瓶子上的水汽沿着手掌落在地上。
他盘腿坐在床上支起脑袋，回忆着刚才的梦。
在梦中他再次看到白熙，看到她站在天台上。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熙就跳了下去。
她笑得很开心，一字一句地说：“好好活着。”
乔林一惊，醒来全身黏糊糊。
他拿着手机琢磨片刻，给勒然发了条消息。
对方没回。
他滑下床趿拉着拖鞋敲开对面的门。
“谁啊？？”
乔林乖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雪糕。
“谁啊？”声音由远及近。
门开了个缝，露出来一个脑袋。
乔林有些紧张，往门里瞟，“韵姐，勒然在家吗？”
“没。”勒惜韵抱着孩子满脸疲倦。
“行，那我先回去了，等他回来又过来。”乔林打算溜。
“乔乔。”勒惜韵叫住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咱们聊聊天。”
乔林跟了进去，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有些慌。
勒惜韵坐在沙发上，乔林在她对面。
“韵姐，吃雪糕吗？”乔林把雪糕递上去。
勒惜韵摇头。
一时间安静下来，谁都没说话。
勒惜韵干咳一声，“乔乔高考结束了怎么没出去玩，有没有想考的学校。”
“宅习惯了不太想出去。”他顿了一下，“想考A大。”
“不错。”勒惜韵低头戳着狗蛋的脸，“也不知道勒然那小子想考哪？”
乔林嘴角上扬，“我们说好了一起考A大。”
勒惜韵抬头，抿紧嘴，好半天才道：“是吗？”
她装作不经意间开口，“你和小然这感情啊，好得连我都羡慕，我都害怕这样下去你们会不会分不清友情和爱情。”
乔林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呢。”勒惜韵继续道：“勒然这孩子从小就淘气得很，才上小学那会就偷亲小女孩，后边更不得了，不知从哪找了块红布非要和小女生拜堂。”
“那书包里的情书啊就没断过。”
她轻笑一声，看向乔林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你们关系比较好，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乔林愣是把嘴边的话咽下去，摇摇头。
“哎。”勒惜韵收回视线，“我也不是什么好古板，只要他不耽误学习，不祸害其他小姑娘，找一个合意的女朋友我也不会反对。”
“你也知道，我们自小便没了妈，那便宜爹也跟野男人跑了，小然那孩子在感情这方面又比较迟钝，哎，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对象。”
她压低声音，“我见网上的小姑娘都喜欢嗑cp，这种事啊也就图一乐呵，要是搁我们村里会被骂变态的。”
乔林手有些颤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尾音有些飘，“韵姐，我想起来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乔林。”勒惜韵站在身后，“勒然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乔林回头，带着迷茫，“没有。”
他回到家的时候，还恍惚着。
难道韵姐发现什么了吗？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勒然头像，跳出来几张图片。
很模糊。
乔林在聊天框中敲入：勒然，我喜欢你。
聊天框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咬着手指使自己镇定下来。
过了十几秒，还在输入中……
他在聊天框中打入：韵姐好像知道我们的事了？
还没发出去，聊天框跳出来一条新的。
【勒然】：我也爱你。
【勒然】：有点急事，晚点聊。
乔林松了口气，像活过来般，躺在床上，挑了好半天选了一个表情包。
手机嗡地一下，勒然回了一个两只小猫抱着亲亲的表情包。
乔林把手机扔在床上，抱着被子滚了几圈。
勒然那边就没那么幸运了，刚给乔林发完消息，就接到勒惜韵的电话。
第一句就问他什么时候分手。
勒然知道瞒不下去了，答应三天之内必分手。
收工回家已经快十点了，勒然洗完澡就被勒惜韵拎到客厅接受教育。
训完已经十一点了。
乔林像是等他消息似的，刚放下手机，一个语音就过来了。
乔林声音闷闷的，应该是躲在被子里，“你今天怎么不在家。”
勒然喉结一滚，“我去找暑假工了。”
乔林知道他要赚学费也没多问，黏黏糊糊说了几句，就直打哈欠。
勒然轻笑着，声音压得很低，“困啦！”
乔林困得睁不开眼，“没。”
“小骗子，我都听到哈欠声了。”勒然声音本来就很磁性，加上他刻意压低，简直性感得要命。
乔林耳朵都麻了，红着脸，“想听你说说话。”
“要不要听睡前故事？”
“什么故事？”乔林好奇问到。
“白雪公主，灰姑娘，美人鱼？？”
乔林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老套。”
“那我念首小诗吧。”
“Votreame est un paysage choisi
Que vont charmant masques et bergamasques……”
伴随着低低的耳语，乔林一夜无梦。
隔天勒然正在搬砖，接到了林桑的电话。
“勒然，你和乔林都进全省前50，你们可以去同一所大学了！”
勒然听到的时候还以为在做梦，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林桑语气轻快，“A大和L大的电话都打过来了，你们商量一下吧。”
勒然嗯了一声。
这个点乔林应该还没醒，晚上回去说吧。
到了晚上又在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乔林打了过来。
“勒然，我们可以上同一所大学了！”乔林很激动，视线停在了墙上的日历上。
“嗯。”勒然语气算不上兴奋。
乔林叽叽喳喳说了很多，“勒然，我们去校外租房子吧。”
勒然看着窗外，“再说吧。”
“好吧。”乔林咬着嘴唇，“勒然……”
“乔林，我们分手吧。”
乔林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们分手吧。”勒然重复了一遍。
他垂下眼，抓着手机的手青筋直冒，认识乔林以来，所有的不开心，不顺意全都消失了，以至于他以为真爱可抵万难，前途一片光明。
可当勒惜韵把话抛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些引以为傲的爱意在真正的困难面前不值一提，那些被隐藏的东西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他毫不怀疑乔林对他的感情，他也深爱着乔林，但是不相匹配的家境还是让他打了退堂鼓，乔林那么优秀不该被他困住，值得去更好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
乔林视线模糊，胸口一阵阵地疼。
这回听清了。
勒然说要分手。
s市的天气像变脸似的，经常把人耍得团团转，白天还热得要死，晚上却异常冷。
“好。”乔林站在窗前，任由血液一点点冷却。
“你不问为什么吗？”勒然声音沙哑。
“没必要。”乔林眨着眼，窗户上倒映出惨白的笑。
时针悄悄指向十二点。
“生日快乐！”勒然突然说。
“谢谢！”乔林突然后悔了，后悔来到s市，后悔认识勒然，后悔谈恋爱。
“你后悔吗？”勒然嗓子哑得厉害，“后悔……和我谈恋爱。”
“不后悔。”
“那，晚安？”
“嗯。”乔林率先挂了电话，害怕再多一秒，他会忍不住求勒然不要分手。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城市很小，小得每一处都有勒然的痕迹，但有时候又觉得很大，大到让他孤独，害怕。
万家灯火，人声鼎沸，皆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