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爱真的有很大魔力。】
44.
顶层今日静悄悄的，安静地诡异。只会在工位换上的白色亚麻便鞋，现在所有人穿着它到处走，幸好恒新有严格的着装要求，不然裙下全是五彩斑斓的袜子。
直到办公室里那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对着注目的视线点头哈腰，平日里一向保持专注的顶层精英们，面对今天奇怪的现象也难免憋不住地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我们是不是可以把鞋子换回去了？]
安娜在水吧等待开水，罗莎见状跟着过去。
她喝不习惯苦咖啡，水吧只为董事长一人的喜好服务，她常常会点咖啡店的外带。
罗莎也等着热水，疑惑问：“近来有什么事什么人是我没顾虑到的么，平日里也没见蒋董这么上心，今天这架势我倒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做了。”
“你说谁？”安娜搅动杯子里的茶包，“陶然？”
“刚刚办公室那位。”
安娜说：“有新变动我肯定是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用管那么多，做好自己本分就行。”
她们都是一直跟在蒋新觉身边的人，不管是南半球还是北半球，国内还是国外，懂得察言观色、调整工作状态迎合老板是需要做到的最低要求。
“不过既然蒋董这个态度，以后认得人了，关于陶然的事，更要多留意些，不能再跟对待旁人一样。”
专属的内线铃声响起，两秒之后被挂断，安娜将茶包丢进垃圾箱，朝罗莎说：“先走了。”
45.
靠在公交车窗旁，街景在中速行驶的车内变得模糊，陶然握着手机，数着回家的站。
他从顶楼下来已经迫近下班时间，加之他有些心猿意马，心思一直飘到天上，身体上的难受让他加班到晚上八点才将目标工作量做完。
下班后陶然从一堆消息中找到了武耀林推荐的朋友名片，添加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表明来意，他的手因为咖啡因不耐受而发抖，打字很不利索，十分钟后才将消息发出。
那边答应得很豪爽，还让陶然空闲时间将东西发给他。
陶然心中高兴，回家后从柜子里拿出那包积木，将其中一块放在黑色背景下，全方位拍摄给对方看，还标注了每一面的尺寸。
[哈哈小陶，杀鸡焉用牛刀啊。]
[不过行，这不是小意思嘛！你到时候给我带过来，才几分钟的事情。]
这话说得陶然讪讪，耳根发烫。那么精细的一台机器，曾经打印过皮特的义肢模板，现在为了陶然这块小小的积木，也要开启运作。
[谢谢李哥！太麻烦你了。]
他过分执拗于一座搭不起的玩具，为了拼凑起这断壁残垣，费尽心思，固执得近似钻牛角尖，也只有妈妈从不过问，包容他一切坏习惯，陪陶然周游世界，游遍每一片海，一起学习语言，为了消失的一块积木把家里找翻天。
陶然跟李哥约定好见面时间，收拾干净桌面，到了入睡那一刻，看见床头柜上的药才想起来，持续一天的心悸与头晕，并不是什么睡眠不足，而是服用药物之后与咖啡叠加的后遗症。
部门里能聊的很少，一个星期过去，麦可玫还时常想起那天陶然迟迟未从顶楼下来的事情。他们职级不够，很多人都未能上去过，陶然先是跟麦可玫描述顶楼的氛围，满足她的好奇心；又用不会出错的理由，把部长搪塞过去。
等到跟李哥见面当天，陶然把积木揣进兜里，带回公司，打算下班后直接打车去工作室。陶然知道这项技术用一次不便宜，多次旁敲侧击想要支付报酬，聊表心意，结果李哥为人大方，又是武耀林牵的线，怎么都不肯收。
陶然过意不去，像盗贼一般偷窥人家朋友圈，几天下来，发现李哥爱好虽多，但酒从不缺席，敲定下来后，陶然下班先打车绕去了附近的酒行。
陶然不懂酒，但贵的肯定不会错。酒行老板贴心地向陶然推荐好几款不同的高档酒，陶然回忆着李哥朋友圈里酒的种类，最终决定买下两瓶白酒。
中心商务区里商店围绕着白领们的需求运作，偌大的片区里只能找到这一间酒行，提供的种类、价格都比外面高上几个层次。
陶然出了店门，旁边便是他经常光顾的书店，跟其他商务区的书店一样，里面财经类的占比也会多些，门口摆放着各个商业巨鳄的访谈杂志，陶然曾在这里买过两本封面是蒋新觉的杂志。
年轻帅气且多金的董事长，短短几年展现自己的铁血手腕，掌舵着恒新集团有条不紊的前进。跟其他行业一样，这个圈子也有属于自己的顶端崇拜，那张冷漠又高傲的脸印在杂志封面，总有比其他财经杂志提前售罄的风险。
陶然站停在书店门口，趁着时间还早，没有过多思考便抬步走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图书颇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味，陶然单手提着礼品袋，右手在口袋里握着那袋积木，平日里他能在里面看上一天。
陶然绕着书架一圈圈看，他不够上进，乖乖待在部门出公差已然足够，对这些财富理论没有兴趣，蒋新觉不够年纪，还没到喜欢出版自传的时候，他随意地捏着玩儿兜里的积木，棱角分明的边被他用指腹无聊压着，突地听到前方电视机说着“蒋新觉”，陶然敏感地抬头望去。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财经类电视台会有这么八卦的心思，专门爱报道哪位老总包养多少位情人、哪位高管贪污被发现这样的新闻，不过肯定是有人爱看的，才会源源不断地搜罗，陶然一边不屑，每当电视台说起“蒋新觉”，他却又成为了这样的人。
高挂在空中的屏幕里，又大大地啪出那张陶然不喜欢的合照，这次不是说路遇蒋新觉夸赞的话语，也不是吹捧这位金字塔尖大人物的虚词，它明晃晃亮在那里，像是最利刃的剑，出鞘后剑身反射阴涔涔的光，下面硕大的、红通通的“确认订婚”四个大字，耀武扬威般在向陶然示威。
“据悉，传闻已久的恒新董事长蒋新觉与Z城首富夏秉邺之女正式确认订婚，好事将近。此次新闻本台通过星造社渠道获取，根据以往经验，星造社爆出假料概率近几年来低于5％。夏秉邺通过房地产法家，产业遍及全国，蒋新觉与夏千金的联姻，又是一场强强联合，青梅竹马之恋，路过的蚂蚁都要说一声般配。”
星造社有名程度就连陶然都有所耳闻，它涉猎各界，爆出来的基本都是实锤，有些当下被判断为假，几年后也会展露蛛丝马迹被认定为真，麦可玫就很喜欢看帖子吃瓜。
陶然听电视台开始从股市、公司市值、产业垄断来分析他们这段门当户对的婚姻会带来什么影响，中间还穿插着道听途说来的两人甜蜜故事，他感到那把剑锋利地、不留余力地插进了自己脆弱的胸膛，将他的心脏捅穿出窟窿，喉间涌上一口心头血。
“两人曾在巴黎被粉丝偶遇，据拍照者介绍，那天正是夏千金生日。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想到看起来禁欲的总裁先生，也会为了未婚妻感受法兰西浪漫风情。”
陶然被兜里手指的刺痛弄回神，他按得太紧，积木硬质的边角尖尖顶着柔软的指腹。他这时候才感知到，他手上还拿着这近乎荒唐的积木，而下一秒，他还要为了这座已经停产的、泛黄松散的、仅仅只是因为这是蒋新觉送的新年礼物而去一个陌生人的工作室。
他面前好像充斥着无数个电子屏幕，每一张都是蒋新觉跟未婚妻的合照，也是在这一刻陶然终于发现自己已经不能自欺欺人了。
陶然建造了一个坚固的牢笼，把自己跟假的看起来只属于他的蒋新觉放在里面，坚守着那薄得可怜的回忆，好似凭着这几个月来一点点貌似看到希望的互动，他都还能苟延残喘下去。
不管是手帕、贺成的话语、还是来自久别重逢的纵容，那些陶然自以为蒋新觉也许还爱他的时刻，能让他坚持的时刻，都是他一味的臆想，他只是忘了，没有蒋新觉的亲口回应，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毕竟很早很早以前，蒋新觉就用亲身行动来证明，他能给的、看起来温情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陶然紧紧握着手里的积木，他突然感到迷茫，脑子里又涌起一群群海洋生物，而他是那块浮木。也许爱真的有很大魔力，能让一个人变得执拗，受尽折磨。千千万万人中，陶然又与那些爱而不得不同，他是得到过，只不过他爱上一个欺骗他的爱人，还未浅尝辄止便失去了。
这些年来他浑浑噩噩，好似校园霸凌的回旋镖终于迟缓地打在了这个受害者身上，把他扎得遍体鳞伤，他爱蒋新觉，更是因为那段时光蒋新觉是对他友好的，而深爱他。但是从前到现在，他关于蒋新觉做的每一件事，哪件又是有意义的呢？
修复一个玩具并不能让蒋新觉爱他，学好英语也不能，进入恒新是离蒋新觉最近的时刻，明明向他走进的每一步只会对陶然造成更深的伤害，可他仍然学不会满足。
头痛让陶然唇色苍白，电视台早已播报到下一个新闻，陶然依旧站在那儿。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兀地自嘲笑道：“我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