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悯坐在诊所内的椅子上，正在等待不久后要进行心理咨询的患者。
他不知道闻郁在干什么，他想现在闻郁大概正在坐在工位上敲代码，正想拿起手机给闻郁发消息，想问他有没有好好吃午饭，余光却瞥见几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长得很有朝气的高中生，校服穿得规矩，眼睛很亮，只一瞬就让裴悯联想到阳光，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有什么心理疾病的人。他记得男孩有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做孟敛秋。
裴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您是预约了心理咨询的周女士吧？”
说完后又将目光转到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他点头致意，男人则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对，对。”周女士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皱着眉头，似是苦恼极了什么事。
“我儿子他……”话说到这里，她看了她儿子一眼，面上又像羞于启齿似的，“他心理，可能有点问题，所以我们希望您能帮他诊疗一下。”
周女士只说有点问题，却没有具体说有什么情况，想来还是有所顾忌。裴悯点了点头，看了孟敛秋一眼，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又看着这对夫妻说道:“我知道了。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单独问他一些问题再进行一个判断。”
周女士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裴悯把孟敛秋带到诊所的另一个小房间里，当门一关上就立刻远离了嘈杂，周遭静下来。裴悯让他坐在皮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孟敛秋接过后礼貌地道了一句谢谢。
当裴悯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后，孟敛秋看着他，开门见山地，“裴医生，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但我没病。”
裴悯有些讶于他的坦诚与爽利，但孟敛秋给他的印象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谈一谈，并没有说你有什么问题，就算喜欢同性，这也不是心理疾病，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就当成轻松的聊天一样。”
孟敛秋点点头，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裴悯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道:“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裴医生，”孟敛秋看着他，“您可以不要把这次谈话内容告诉我爸妈吗？”
裴悯笑了笑，“你大可以放心，保护服务对象的隐私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原则，绝对不会有泄露的情况。”
孟敛秋这才放心了似的，整个人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并不是有关于他自己。
“裴医生，你的名字也好特别啊，一般很少有人用“悯”这个字来取名字的。”
裴悯挑了挑眉，对于他的一个用词有些好奇:“也？难道你的成长历程中还有什么人的名字很特别吗？”
孟敛秋认真地点点头，随即就笑了，笑得很开朗，“是啊，我喜欢的人的名字就很特别，一般人听到的话应该都觉得他的名字很不吉利，因为根本没有哪个父母会用那么一个字去取名的，但我觉得很酷。”
裴悯听他这样说，心里纵使好奇但也没有多问些什么，只是说:“那你怎么能够确定自己就是喜欢他？有些时候可能真的只是青春期的冲动，这样的例子在你们这个年龄段有很多。”
“裴医生，我还以为你会问他叫什么名字呢。”孟敛秋似乎有些遗憾，他看起来很想分享，但也只有那么一瞬，“如果我不喜欢他，我为什么想和他牵手，为什么想和他接吻，为什么会因为他梦遗呢？而且我会产生和他做爱的想法。裴医生，我十八岁了，虽然刚成年不久或许大人觉得我的想法还是不够成熟，但我已经有我自己的主见和考虑，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闹着玩的。”
裴悯有些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一般的高中生对那些露骨的词都还是会说得含蓄委婉一些，不太会像孟敛秋这样直白。
“那么现在我不站在心理医生这个角度，我站在世俗和常理中来说，当然，我希望你清楚这并不意味我本人是思想局限和顽固的人——看你父母的态度是非常明显的，他们极力不支持你，家里的这一关很难过，还有我好奇的一个点，为什么你会选择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去坦白？”
“早说晚说对我来说都一样，只是脑子里那么想的就那么做了。裴医生，我实话跟你说吧，”孟敛秋身子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我爸妈从来没怎么管过我，他们一心投在生意上，只让我钱够花就行了，我成绩怎么样，在学校怎么样，他们压根就不会管。”
“直到前几天，我和他们出柜以后，他们却说没有管好我，让我走了歪路，觉得我一定是心理出问题了。”裴悯听到孟敛秋嗤笑一声，又似乎叹了口气，“从来没有管过我的两个人，说他们没有管好我。”
裴悯听着孟敛秋说的话，突然有些欣赏他，有些孩子在缺乏父母的关心和陪伴下会从而走上另一个极端，但孟敛秋并没有因为疏于父母的管教而变得傲慢又无礼。他从孟敛秋坐下的那一刻就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言行举止，他确信孟敛秋完全正在向着一个好的方向成长，不仅仅是因为他敢于表达自己的爱，有他自己的主见与想法，而且他的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股开朗与自信，是那种极其容易感染到别人的性格。
可他又仿佛在孟敛秋身上看见了少年时代的自己。裴悯的父母也不管他，但他们更彻底一点，甚至当初和他们说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后他们也没什么反应，仍旧专注于去全世界旅游。他松口气之余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无奈与难过，起码他是真的想得到自己父母的祝福。
当裴悯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勇气，顶着压力和父母说这件事，孟敛秋却笑弯了一双眼，月牙似的，“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啊。”
裴悯又问:“那你有没有对未来的考虑？你父母一直阻拦并不是一个办法，况且你知道对方的态度吗？”
哪想这个才堪堪十八岁的高中生一扫方才的笑脸，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厉与决绝:“我不想未来，我只要现在。”
这个社会的固有规则真的会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从出生开始似乎都会经历一个相似过程，在特定的年龄上学，在特定的年龄工作，在特定的年龄结婚生子，如果哪一环不按着规则走，人就会受到四面八方的谴责，来自老师、父母或者社会。如果有一个开明的父母或许情况会好上一点，可孟敛秋显然不这么幸运。
裴悯和他是同类人，但他已经步入社会多年，父母也并不插手，他在某些方面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理自身的事，况且他不能把他的情况和自身的经历去和孟敛秋做对比，孟敛秋所要应对的压力比自己大得太多，无论是现在的还是未来的。
“我不要墨守成规，我也不要循规蹈矩，”孟敛秋眼神很淡，“我会赌一把，之后对他表明自己的心意，要是他也喜欢我，那我什么也不管。”
“我不管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只有男女才能互相喜欢互相爱慕的逻辑，我就要违背社会的常理，歪曲固有的规则，我要当逻辑的窃贼。”
他的语调很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当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裴悯心里确确实实因为这个不过十七八的少年所说的话产生了震撼的感觉，孟敛秋看起来有绝对的把握，说出的话里也没有设想过对方会不喜欢他的情况，他最后只能感叹一句。
“你真的很有魄力。”
孟敛秋离开前想送裴悯两张山顶温泉的优惠券，作为他不说出去的谢礼，但裴悯没有收，因为保护隐私本就是他的职责，谈不上谢不谢，况且心理医生要尽量避免和来访者产生咨询之外关系。他谢绝了孟敛秋的好意，但对方还是执着地推荐他去泡一次山顶温泉，因为真的很舒服。
“裴医生，你可以周末和你的恋人或者朋友一起去，相信我，去一次绝对不会后悔的，说不定我们还会遇到呢。”
裴悯揶揄了一句:“你和谁？你喜欢的人吗？”
可孟敛秋却理所当然地，眉宇间尽是神采飞扬，少年意气:“是啊，我已经和他约好了，就当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放松。”
最后裴悯答应了他会去体验一次，出房间后和孟敛秋的父母说他什么问题也没有，喜欢同性也并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并表示他们一家可以进行一个适当的沟通，夫妻两人当时的面色有些难看，可当面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应答一二。
很奇怪，当裴悯看着孟敛秋离去的背影时，想的却是十八岁的闻郁该是什么样。
一定是深陷泥沼的。他看过闻郁的毕业照，他的长相从十八岁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一直都有一种很特别的少年感，但就仅凭一张毕业照上的闻郁都能够显而易见地看出阴郁，这样充满颓态的闻郁一直持续到他的二十四岁，因为闻郁和裴悯在一起的后两年这种感觉才慢慢地变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