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市到齐乐洋外婆家需要换几趟交通工具，飞机转高铁，高铁再转大巴才能到那个小乡村，不过到市区的时候，舅舅一家来接了他们。
外婆这辈子命挺苦，丈夫早逝，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孟婷争气，考上了美院，只身前往京市求学，后来结识了齐乐洋他爸，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结婚后，条件好起来，孟婷说要把外婆和舅舅接来京市，舅舅和外婆都拒绝了，他们说：我们的根在这里，生活也就在这里。
孟婷拗不过两人，结婚后也经常回来看望他们。但在齐乐洋出生后，前面几年孟婷会带着齐乐洋一起去，可等她公司步入正轨，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外婆还没去世时，孟婷不常回来，和这个哥哥的联系也少了很多，后来外婆病危，孟婷放下工作赶回来，舅舅作为兄长斥责了她很久，她听着，一点也没反驳。但亲人之间不会因为这点恶言就断绝关系，相反的，孟婷因此事在外婆去世后的每一年过年都会带着齐乐洋回这个小乡村和舅舅一家过年。
舅舅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脑子不如孟婷灵光，好在娶了个朴实善良的媳妇，虽家境不富裕，但日子过得还算平淡幸福。后来孟婷常常给他打钱，他一分钱没收，还总说自己有钱，在老家娃上学用不着什么钱，菜啊米啊都是自己种出来的，也用不着什么钱。直到外婆去世后的一个深夜，他披着件厚棉袄，和孟婷坐在客厅里聊天，他说那个男人如果对你不好就回来，哥哥在，家就永远在。
直到那一刻，孟婷才明白，哥哥为什么总是不收自己的钱。他是怕，钱给了他，她在那边一个人会受委屈。
至少有钱财傍身，她还有底气。
天阴阴的，寒冬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来，齐乐洋缩了缩脖子推着行李箱出了高铁站。出站口围了一圈儿本地人，用方言朝着出站的人们喊道：“出租车出租车，差一个人可以走。”
萧衍没见过这阵仗，拎着手提袋有些不知所措，孟婷在前方劈开一条道路，齐乐洋就拉着萧衍跟在身后。
“可算出来了，小城市一到过年高铁站就这样，人满为患，其中一半的人还是拉客的司机。”孟婷喘着气说。
“舅舅来接咱了？哪儿呢？”
孟婷看了眼手机，抬头朝马路边的指引拍方向看去，“诺，那里呢。”
舅舅不知什么时候买了辆面包车，车身大概是因长时间在黄泥路上开，轮胎溅满泥渍，车身沾满了灰尘。
舅舅和舅妈就站在车头旁伸长脖子朝里看。齐乐洋朝远处叫了一声舅舅，两人立马看到了他，笑着走到他们面前，和孟婷寒暄了几句，看到了站在齐乐洋身旁的萧衍。
“这是萧衍吧，哎哟长得可真帅气，既然来舅舅家了，就和小洋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不要觉得不自在哈。”来之前齐乐洋就提前和他说过，会带一个同学来玩一段时间，舅舅很是热情，拍拍萧衍的肩，以表欢迎。
萧衍没太和长辈接触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局促中又有些窘迫。齐乐洋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无措，在一旁替他解围，“舅舅，你怎么不夸我帅呢。”
舅妈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咱小洋也帅，都帅，都帅，来两个小帅哥可不得把小妹迷死。”
小妹是舅舅的女儿，比齐乐洋小了好八岁，早就听说她在家嚷嚷着要来，这会儿没看到人影，齐乐洋倒奇怪了：“小妹咋没来？”
舅舅拿过他手中的行李，一边往车那边走，一边道：“害，这不听说你要带个同学来玩，说什么要在家好好打扮一下，万一是个帅小伙呢。”说罢他笑看萧衍：“这下真的是个帅小伙，女大就要不中留咯。”
舅舅的话惹得大家都哈哈笑，齐乐洋也跟着笑，只不过他是因为跟在大人身后，偷偷牵了下萧衍的手而发笑。
小城市道路规划不合理，小道大路像枝蔓一样从城东蔓延至城西，路多，却狭窄，一到过年就堵的水泄不通。车子很缓慢地行驶，跟在前面的车屁股后，孟婷和舅妈坐在面包车的第二排唠家常，说着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萧衍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窗外。这座城市很小，建筑物灰旧破败，绿化带里罕见绿植，有种了无生气的感觉。但处处都亮着一抹红色，路边的小店挂着火红的灯笼，路灯上的广告牌红底彩字写着喜迎新春，小孩头顶扎着晃眼的红色绳花儿，身上穿一套艳红的衣裳。人们肩碰肩，腿靠腿地挤在一起挑选年货，嘈杂的声音响彻小小的店面。一副喜庆祥和的氛围。
城市虽然没了生气，但只要有人存在，就有烟火。
萧衍喜欢这样的地方。大城市里宽阔的主干道、高耸的大厦、夜夜闪烁不止的霓虹灯盏，都让他觉得不真实。在那儿家家户户关门闭窗，少了沟通交流，偌大的小区冷冷清清，入夜之后更是孤寂。虽然沟通这事儿他并不擅长。但在这儿不一样，这个城市所有的人似乎都相互认识，走在大街上见了面，打声招呼，问候一下去哪儿？吃了吗？今天过得怎么样，听到这话，再糟糕的心情好似都会美妙起来。
车子穿过最拥挤的道路，拐个弯，驶入下乡的路。渐渐地，平整光滑的水泥路变成了崎岖不平的泥巴路，车子行驶在上面，车身不停颠簸，窗外的建筑物也消失在了后视镜里，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连绵起伏的矮山，近处荒凉的农田，偶有独栋小屋在田间升起袅袅炊烟。这样的景象，萧衍未曾见过，他呆呆地看车窗外的景色。在他儿时的记忆里，最多的是海，风平浪静的海，晴空万里的海，狂风呼啸、海浪席卷的海，这样的内陆乡村，是他第一次见。
忽然，左肩被人拍了拍，萧衍转头看过去，齐乐洋的脸在逆光的车厢内有些模糊，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齐乐洋问他在看什么，萧衍回答，：老家都是海，这样正宗的乡村还是第一次见。
齐乐洋笑道：“乡村还分正不正宗吗？”
萧衍冥思半晌，道：“可能是受书本内容的影响，我对乡村的认知都停留在农田、远山、杂草横生、泥巴路，这里符合每一条对乡村的描述。”他转过头再次看向车窗外，窗外光线突然暗了下来，隐约有灯光从车身旁闪过——车子这时正在过一段穿山而过的隧道。
从隧道出来，眼前的景象又换了一遭。矮山挡住了农田，山头光秃秃一片，划分成一块块豆腐状的黄土地上有人正在锄草，下方不远处的牛羊在吃食。萧衍指了指窗外：“还有耕耘的人们和觅食的牛羊，这些也符合。”
“其实大多乡村都是这个景象，矮山连成一片，村庄错落在山脚，人们靠山而生。等下到了，带你去看看村口坡上那棵雷劈断的树。”
面包车又重新驶入水泥道路，在一栋一层楼的小洋房前的空地停下，齐乐洋打开车门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
眼前的房子是舅舅家的。
农村人不兴在市区买房，家家户户都自己修建房屋，如今一眼看去，无一例外都是独栋小洋房。小洋房整齐排列在水泥马路边，面朝一大片农田，枯黄的稻根扎在黄黑的泥巴上，冷寂又萧索。
而这之间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层高不同。
“那栋怎么没有建成小洋房？”萧衍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红砖黑瓦的老房子问。
“那是我妈家，我妈去世之后，我们没有做更改，保留了她生前所住的模样。”孟婷答道，言语间多了分哀伤，她远远望了眼，紧跟着舅舅进了屋。
齐乐洋扯扯萧衍的袖子，低声在他耳边说：“我妈怕外婆回来找不到家，所以就没有去重建。你想去看看吗，不如我们晚上去那边住？”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转而点头说好。
“小洋哥哥！”
忽然，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齐乐洋循着声音望去，从门口跑来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孩，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上身的棉服衬托得她整个人小巧玲珑。
是小妹。
齐乐洋张开双臂，准备接住朝他跑来的小妹，谁知小妹在忽然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几步路之外，小妹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打量齐乐洋旁边的萧衍，忽而脸红了，手被在身后挪动着脚步到齐乐洋身边，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地问：“哥哥，这就是你那个大帅哥同学吗？”
齐乐洋收了手，看了眼萧衍，颇为得意地说：“是呀，帅吧。”
小妹用力地点头，“哥哥，他有没有女朋友呀。”
齐乐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浮现一丝不爽，这家伙才来这儿几分钟，就俘获了他小妹的心，真是个沾花惹草的家伙！于是他一脸严肃地回答：“这是私密的事情，你得自己去问他，知道了答案也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以后就不会有人将秘密告诉你了。”
小妹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背着手，低着头挪到了萧衍面前，萧衍一脸茫然地看了看齐乐洋，齐乐洋眼里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小妹脚尖提着地上的碎石子，手指绞在一块儿，一脸娇羞地看着萧衍，直白了当道：“哥哥你好帅呀，你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吗？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
萧衍呆住了，这是什么见面礼吗？他眼神投向齐乐洋，发出求助的目光，齐乐洋摊开手，一脸无奈，表示自己也没办法。
这样子，摆明了就是要他自己解决。
小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萧衍，等着他的回答。萧衍蹲下身，对着小妹摇头：“很抱歉小妹，哥哥不能娶你，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萧衍说罢，觉得这么说不妥，怕伤了小孩儿的心，于是摸了摸小她的头，道：“小妹长得这样漂亮，等你长大了会有更多好的男孩子喜欢。”
谁知小妹比谁都看的开，遗憾道：“好吧，看来我们没有缘分。”她似乎一下子就跟萧衍熟了起来，围在萧衍身边打探：“哥哥，你喜欢的人漂亮吗？是个什么样的人？追到手了吗？”
萧衍看了眼齐乐洋，后者正低头看手机，耳廓红得像是要滴出血。一阵瑟瑟寒风吹来，萧衍笑了，他的声音在风中响起，温暖又平和：“是个非常棒的人，在我心里，天底下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开始他了。幸好现在站在他身旁的人已经是我了。”
齐乐洋心跳乱了几个节拍，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脸都塞进手机屏幕里。他忽然感觉自己感知不到寒冷了，浑身的血液在沸腾，身体也在发烫。
太羞耻了！被萧衍在家人面前表白实在是太羞耻了！
小妹没有察觉，还在喋喋不休，萧衍又看了齐乐洋一眼，学着他的语气叮嘱小妹：“哥哥把秘密告诉你了，你也要帮哥哥保密，可以吗？”
小妹点头：“没问题，我谁也不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