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夜色中, 汇通整座城池的沐川河如浓墨奔流,河上还有不少傍晚放下的花灯顺流飘着。

  雒洵从飞剑上纵身跃下,一头扎进水中, 凭着记忆去搜寻属于凌霜铭的那盏许愿灯。

  虽说是温暖如春的南洲, 到了后半夜, 正是更深露重时,河水中的寒意更是丝丝缕缕刺入肌肤。

  可雒洵却像完全没有知觉, 淌着冰冷的水, 不厌其烦地拎起一盏盏河灯,仔细查看置在莲心内的字条。因他动作溅起的涟漪, 揉碎了洒落在水面上的残烛火光,洒落一片金色玉屑。

  也不知是被寒江冻得, 还是心中恐惧使然, 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抖着,好几次险将手中的莲灯打翻。

  师尊是在乎他的, 记得当时师尊在提笔写下心愿前,定定地朝他这边看了许久方落笔书写。

  可师尊看他的目光又始终带了层淡淡的疏离, 这使他害怕。

  准确地说,凌霜铭与这尘世的一切都隔了层氤氲的薄雾, 仿佛随时都能抛下这些外物,羽化登仙似的。

  想到总有一日师尊会决绝地离去, 而自己始终无法在这冷心冷清的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雒洵便惧怕得浑身战栗。

  浑浑噩噩地翻找许久,浸泡在水中的双腿仿佛早就不属于自己,每走一步都麻木难行, 双手更是红肿不堪, 被纸扎的花灯轻易划开裂绽。

  早就过了下游最繁华的地段, 溯游而上,黝黑的视野里只有水面反射的零星天光,故而远天闪烁的两点微弱火光就显得格外灼目。

  那里再往后就是云华门设下的古怪结界,水流在交界处形成漩涡,难怪这两盏残灯会停驻在此。

  这应该是是最后两盏,雒洵觉得自己的鼓鼓心跳就在耳畔轰鸣,眼前的物事都迷离起来,只有那两朵泛着昏黄光晕的莲灯还是清晰的。

  好在他并未全然昏了头脑,迷糊间还记得收敛自己的气息,以防接近结界时被驻守的弟子发现。

  将其中一盏灯慢慢捧起,他竭力控制住抖动不止的手,剥开繁复的莲瓣。

  一张仔细叠了数次的纸条被人细心地压在花蕊最下面,借助几乎燃尽的烛火,可以看到薄薄纸背上,洇出一点浅淡墨痕。

  雒洵胸前乱撞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跃出,记得凌霜铭思索良久,才郑重地写下几笔,这点浓墨应是在那时落下的。

  不知那时的凌霜铭,对着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眼看月向着东边沉去,长夜将要结束,枯立着的人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展开那张字条。

  果然,上面是熟悉的清逸字迹,银钩铁画一如凌霜铭其人。寥寥数字,雒洵却花了许久才艰难地读完。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能任由纷乱情绪牵动着自己,如同痴傻了般呆立于寒冷的江水中,水雾与笑意一同在眼底奔涌难息。

  他忽然有些后悔来翻找荷灯,其实自己早就心知肚明,在凌霜铭的认知里,并不存在什么炽烈难消的情意。

  所以该庆幸吗?无论如何,他到底是以另一种重要的身份,走进了这人心里。

  又怔愣了片刻,雒洵才顶着微红的眼眶,将字条重新放回已经燃尽的灯芯里,小心翼翼地收入随身的储物戒。

  正打算淌上岸,烘干衣物便返回洞府,却听得结界入口处,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其中一道声音碰巧他认得,是当今云华掌门,陆聆渊。

  距离张兰止出事已经过了几个时辰,陆聆渊怎么还在此地逗留?

  雒洵心中起疑,便将气息尽数敛起,运些灵力覆在耳上,一面留神听着,一面朝那头靠近。

  隔了江上水雾,只能看道陆聆渊手中攥着什么东西,站在几名弟子面前,询问道:“今日有无可疑人物靠近结界?”

  “回陆掌门的话,今日转移出来的人,记忆也都用您赠予的罗盘消除了。”

  “罗盘?”

  雒洵略一皱眉,他几乎读完了凌霜铭那堆得宛如一座泰山的藏书,也算博闻强识,却从没听说竟无需丹药或魂术,就能将人的记忆抹杀于无形的灵器啊。

  不等想出结果,那守界的弟子又说:“不过晚间时候,有两名身负修为的人企图靠近结界,被弟子赶走了。”

  陆聆渊的语调中立刻带上警惕:“什么人?”

  弟子们立刻一五一十地回答,言语间还带了不易察觉的兴奋,看来是没少在私下讨论。

  “其中一人月白袍衫,戴了幕篱瞧不清面容,另一个像是玉清派弟子,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年纪。”“那少年容貌生得极美,绝非泛泛之辈。”“遮掩面容的前辈应当也不差,我瞧那身清俊骨相,定是个俏生生的美人。”

  不知陆聆渊作何感想,反正雒洵的脸顷刻黑了下来。

  看来为师尊买下那顶斗笠,是非常明智的选择,否则要招惹多少狂蜂浪蝶才会罢休。

  弟子们正叽叽喳喳地倾诉那两人是如何风骨卓绝,骤然没了声音。应是见陆聆渊面色不对,赶忙住嘴。

  再听陆掌门开口,果然语气有几分不善:“让你们守结界,不是来赏活春宫的,再开小差便统统关入神殿。”

  那些弟子听到神殿,如闻什么穷凶极恶之物,纷纷吓得抖如筛糠:“弟子不敢,请掌门赎罪。”

  雒洵敏锐地从他们的对话里捕捉到蹊跷之处,神殿本是庇佑一方的存在,为何这些弟子却对其避之不及?

  记得在茶楼时,流商宗的张氏弟子也提过神殿,其后张兰止就出了事,不知与此是否有关联。

  “明天我须带玉清派和上清派的人进入结界,你们办事都给我小心点,别再让人靠近神殿。”

  “弟子遵命。”

  岸上陆聆渊还在训斥弟子,雒洵的注意力早就不在那边,看来云华门对前来驰援的门派,根本就不曾有过信任。

  看来若在结界内寻不到突破口,势必要潜入他们嘴里的那座神殿查探一番才行。

  正在暗自计划着,只听岸上又说:“既然你们已经见过玉清派的凌霜铭师徒,就给我盯紧些。尤其是此人,绝不能踏入神殿百尺之内!”

  乍闻铭刻入心的名字,雒洵讶然往前迈出半步。

  他情急之下竟忘了隐藏气息,水花飞溅的声音在一派宁静的空旷河床上格外响亮。

  这样的动静根本逃不过修仙之人的聪明耳目,那几名云华门弟子立刻亮出兵刃,呵道:“什么人在此偷听,速速现身来!”

  陆聆渊更是如临大敌,身影一闪转瞬便掠至水面上,阴沉着脸四处搜寻雒洵的踪迹。

  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很快捕捉到几丈之外,有几缕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

  “阁下与其窃取我云华门机密,不如当面与我说个明白!”陆聆渊冷笑一声,云袖甩动间如流云飞袖似地拉出数米长,顷刻就将潜藏在水底的东西卷了出来。

  黯淡的月色下,被裹在衣料中的活物剧烈地颤动着,通体泛着幽幽银辉,鱼腥味混杂着潮气扑鼻而来。

  ——陆聆渊抓住的,是一尾肥美的鲑鱼。

  云华掌门在几名弟子忍俊不禁的窃笑中,袖口随他眉头沉下骤然缩紧。

  方才还在活蹦乱跳的银鱼,身上爆起一团血雾,被柔软的衣料绞作肉泥。

  翌日,凌霜铭自朦胧的意识中清醒时,窗外正鸟鸣啾啾,一束霞光从挂幔上漏下,投在他紧闭的眼帘上。

  尝试着活动身子,浑身却松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勉强挪动几根手指,触到身下柔软的丝绸褥子。

  奇怪,他不是正在茶楼里,与那鬼修斗法吗?

  凌霜铭竭力运作着还有些懵懂的大脑,记得最后他力竭倒下,是雒洵接住了他。

  思及此处,凌霜铭只觉脸颊一热,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用宽阔的衣袖挡住眼睛,艰难地翻了个身。

  ——小徒弟的胸膛,不知何时变得宽阔而坚1挺,却意外温暖可靠。

  可弟子对师尊多照顾些,本是理所应当之事,自己为何光是回想,便觉得这般难为情?

  凌霜铭任由面上热度越烧越高,连脑袋都熏得有些发晕,懵然为自己的异样找了一条合理的解释。

  定是雒洵在房檐上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叫他分心了。

  雒洵这孩子,近来就像魔怔了般,对他们这段师徒之情格外在意。看来还是功课布置得太松,亦或是没有道侣需要陪伴,才会生出这些胡思乱想。

  待此间事了,还需尽快去上遥峰与成镜影商量,撮合一下雒洵和何扶华,给他找点事情做,以免孩子长得更歪才是。

  正晕乎乎地为小徒弟的未来规划,寝殿外响起吱呀推门声,听那沉沉脚步,是雒洵自外面回来了。

  很快,被刻意放轻的步伐停在床头附近,耳畔被稍显粗重的呼吸环绕。

  凌霜铭还无甚力气睁眼,便静静地躺着,任由雒洵俯身打量自己。

  一只冰凉的手覆上额头,像刚从雪山敲下的寒冰,刺得凌霜铭不由微微皱眉。

  “师尊抱歉,是弟子让您感到不适了吗?”雒洵马上如触电般缩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热气,才又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额角,“咦,昨夜分明已经服下补血丹,怎么还是发热了?”

  雒洵自言自语着,轻手轻脚地将凌霜铭翻个身,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因靠得更近了些,凌霜铭能嗅到他一身还未褪去的水气,带了淡淡的水草腥味。

  此时他的身体又恢复了几分,便一把抓住雒洵在他身上摸索的手,半抬起眼帘。

  印入眼中的,是雒洵放大数倍的脸孔,小徒弟的皮肤瞧着比往日还要白皙几分,近乎没了血色。那头墨发更是湿哒哒的粘在脸颊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你昨晚去了何处?”

  凌霜铭觉得自己应该摆出严厉的神色,但语气却在看到青年脸上飞快浮现的红晕时,迅速地软了下来。

  雒洵亦没有漏过自家师尊眼角飞起的绯红,狭长的凤目轻轻翘起,露出几分戏谑。

  开口却是所问非所答:“师尊,弟子不过是为您试试体温,您这是……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