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古代言情>恩客>第48章 还钱

  宿海郡一别,及至之后发生的种种,即便是时至今日,鹤公子稍稍一闭眼,也都仿佛历历在目。这几年中,他怨极,恨极,也会时常在噩梦中惊醒,然后无比想念白茉莉。

  彼时的他听闻白茉莉三人遭遇了伏击,受伤而逃。被留在宿海郡的他,无处可去, 便回到初始时的客栈,试图探听什么有用的讯息。

  他见到了尚未离开的生烟翠和暗鸦。

  暗鸦戏说:白茉莉多半是又藏在了某处温柔乡,不如回淮扬找找。

  生烟翠犹豫片刻,才是开口:白茉莉或许会回州朔城。

  她对“白家”有某种执着。

  宿海郡在极西,州朔城极北。

  两地遥遥,鹤公子便命车夫日夜的赶路,只在几处大城稍作休整。

  初至一处,“柳家三子丧生宿海郡,魔教再现武林”的消息在江湖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人人自危,尤其早些年参与过宿海郡事件的几大门派,更是勒令其下弟子结伴出行,严于防范。

  再至一处, 他在当地最为热闹的茶楼歇息时,又听闻“武林盟主梅思淼已在三请令下行满三事,大恩得消,成为江湖第一自由人。”

  说书人的惊堂木一拍,惊得鹤公子一个激灵。

  他回神,抬眸,正与说书人逡巡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说书人对他意味深长的笑笑,鹤公子识趣,忙丢了些碎银捧场。

  说书人收了钱,继续说:“梅思淼没了三请令的束约,行行可端正, 于是现今全江湖皆以武林盟马首是瞻。殊不知,这武林盟主梅思淼——并非前武林盟主梅奕的亲生子。他的生父乃是臭名昭著的武林恶·奇木佛!”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更有激愤者,大声斥责说书人在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江湖中的一言不合,是掀桌就打。刀光剑影,兼瓜果横飞, 鹤公子虽不会武功,但反应机敏,迅速贴着墙沿跑路了。

  鹤公子日夜兼程,到底是赶到了州朔地界。

  越是靠近州朔城,江湖中的传言愈甚,风风雨雨几近搅成漩涡,以一种摧拉枯朽的决绝姿态,将每一位江湖人挟裹在其中。

  他一路探听白茉莉的消息,此时知她和白南已经顺利回到白家,便也没进主城。车夫得令, 扬鞭噼啪一甩,马车晃动,朝着壁安山的方向继续前进。

  也就是在这条路上,鹤公子听得帘外有人高声分享着最新的讯息:“懒秋风卸任江湖客话。”他掀帘, 瞥出一眼,只见那人朝天抛出一大叠写满墨字的纸张,纸张四散,纷纷扬扬:“快来瞧,快来看,客话集公之于众啦!”

  人潮一时激涌,马车前进艰难。

  鹤公子便拎着他的包裹下了车,努力挤开人群, 一步一步地走。

  《客话集》号称江湖第一册 ,历经几代客话人手,记载着当今武林各门各派鲜为人知的要密。

  鹤公子曾经见白茉莉翻看过一本册子,还点评说,“行文寡淡,索然无味,我看懒秋风必须得去茶楼拜个说书师父了。”他眼尖瞧见一角,大抵是写了春风三月阁的蔺阁主早年间的一段往事。

  不过没等他细瞧,白茉莉就把册子合十,一股脑丢去了窗外。

  窗下一声闷哼,然后传出一个男人咬牙切齿地埋怨:“白、茉、莉!”

  鹤公子一惊,下意识地抓住白茉莉的衣袖。白茉莉就趁机摸了把他滑不溜秋的手,对那人道:“新添的那段删掉吧。”

  那道幽幽的声音说:“白茉莉你竟还有心,知道心疼人?”

  白茉莉反问:“懒秋风,你可有手有脚?”

  “自然是有的。”

  “再多说一句,就不一定有了。”

  其实鹤公子能猜到白茉莉要求删掉的那几段写了什么内容。

  关于春风三月阁的蔺阁主,关于他未曾注意,经由漆苗大主管提醒的:他愈长大,愈与蔺阁主相仿的模样。蔺阁主和他怕真是亲父子关系,而蔺阁主也当真厌恶、恨透了他。

  鹤公子知道了一些事,也不欲多言,打算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

  他还想着:虽然白茉莉平日里看起来寡淡无情,但在某一个瞬间——比如当她得知他生来不受待见,他爹恨他入骨的时候——她却能从客话集中删减掉某些内容,抹去事实,无声地给予他关怀和回护。

  她自个或许都没有觉察,“她”总是矛盾的。

  她把话说漠然,但不曾说绝,便总归是留下了几分余热。她做事随性妄为, 不推演深算, 事事生死死生,皆有可回转的余地。她对他百般嫌弃,无甚情谊,可在某些瞬间,也给他一种她其实在意他,再努力一下, 她马上也要喜欢他了的欢欣和鼓舞。

  鹤公子就这般捧着一颗被白茉莉迷得五迷三道的心,眼巴巴地要爬壁安山。

  壁安山高,他没有武艺傍身,爬一会儿,歇一歇,还细致地掸去衣衫上沾染的浮土——他得保持住,他务必要光鲜靓丽的见她。

  山顶可窥,昂首可见, 他本不着急,不过他倒也没想到,除他之外,还会有许多拜访白家的人。

  那些江湖人脚踏轻功,片刻功夫就把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鹤公子不得不加快步伐,但等他千辛万苦、同样爬到山顶上时,那群人守在江定桥口,面对着茫茫云海,也同他一般,寸步再难行了。

  鹤公子刚踏上最后一台石阶,探出个脑袋,瞬间迎来了一干江湖人的灼灼瞩目。

  有人曾在三月阁见过鹤公子的模样,有人知晓淮扬地界的鹤公子与白茉莉的纠葛,两厢一合计,他们果断地揪住其中一位当事人,把他推到了崖边上。

  悬崖风大,鹤公子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被风卷得摇晃。他努力看向对面, 流动的云海隔挡着视线,隐隐绰绰的,只能看出对面确实有一片灰影建筑。

  万众期待中,鹤公子试探地喊了一句:“茉莉!”他的声音弱,传没一段儿距离,就被云雾隔断了。

  旁边的一位壮硕糙汉催促:“大声点!”

  鹤公子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提高了点儿声音:“白茉莉!”不过也没什么效果。

  在鹤公子原本的设想里,他和白茉莉的久别重逢,并非是这般随便。

  白茉莉擅自把他丢在宿海郡,须得她亲自来找他,温言相劝,好好地道个歉。他假装置之不理,对她冷淡。她也要不羞不恼,亲他哄他一哄,真心地说几句体己话才行。

  可只因他等不及,千里追来,他第一步就走错了。

  念及此,鹤公子心头突然多了几分恐慌。

  他不怕折面子,被人看笑话。他怕现在自个这么凑上前,又会和多年来的经历一般,入不了白茉莉的眼,她不屑一顾。

  鹤公子越想越不安,一张俏脸褪去颜色,仿若被狂风吹得煞了白。他敛起表情,下巴尖微昂,端端而立,在旁人看来,就完全成了一副漠然冷冰的矜贵样。

  一旁的糙汉等不及,再催上一句。

  鹤公子瞥他一眼,他的神色凛了然,有压迫性,就直看得旁人心虚了几分,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糙汉自忖自己是太莽撞了, 多说了不该说的话。搓搓手,他不好意思道:“这样吧,我会狮子吼,你有啥想说的跟我说,我帮你喊。”

  鹤公子的思绪百折千回,沉吟多时,含糊道:“你就喊声白茉莉, 说我来见她了吧。”

  糙汉连忙点头,说了句“好嘞”。他双腿一扎,气沉丹田, 立马吼道:“今个由诸位见证,鄙人代三月阁鹤公子言,字句皆凭其吩咐。”

  周围的众人一阵应和。

  糙汉满了意,酝酿了下措辞,道:“白家茉莉, 你且听好:三月阁鹤公子不远千里,攀至高峰,不为别的,就想见你一面!”

  这话怎么听,怎么说得太过直白。鹤公子不愿意了,扯了他一下:“少胡说。”

  糙汉困惑地蹙了一下眉,但紧接着道:“好的好的。”然后扬声补充:“现在想来,往日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假的,你都是胡说!”

  这是哪跟哪,鹤公子急了:“你闭嘴!”

  糙汉憋住了气, 义愤填膺地吼:“你再说什么我都不听不听,不会听,你闭嘴。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和我一刀两断,把欠下的嫖资还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鹤公子:遭遇人生重大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