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渐渐移动，大雨浇湿繁华的主城区。阴沉且朦胧的天空下，楚无咎透过酒店玻璃往外看，透明玻璃上爬满蜘蛛网一般的水痕。
今年的雨天不多，但全都集中在这个时段。
楚无咎回了酒店之后也没睡，坐在窗户边上发来十来分钟的呆。他突然出声建议123也出来透透气，不要老是待在意识空间里。
他们没少在小世界干这样的事情。一回生二回熟的违规操作他们做过无数遍，总部三令五申的规矩对一人一系统起不到任何威慑作作用。
【你也挺长时间没试过人类的伙食了吧。我叫了客房服务，待会儿会有人送上来。】
作为一串数据时，任何佳肴对系统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所以它才会迷恋作为一只拥有五感的生物的快乐，不拘作为动物、作为人类。
流亡在外的日子自然没办法考虑享受。123没想到楚无咎心里还惦记着它，感动之余理智告诉它，这家伙其实又有事要背着它去做。
不过当楚无咎以撺掇的语气鼓动它违规，123还是不争气地心动了。
表面上当然还是要装一下，123扭扭捏捏，【出来就违规了。】
【我们也没少违规过。】楚无咎宽慰。
也确实是这样。123放宽了心，虚空之中悄悄撕裂开一道蓝色的口子，一团滚远的小黄鸡从0和1的包围中挤了出来，一屁股坐在楚无咎乱蓬蓬的红发中。
【一股染发剂味儿。】123啄了啄他的头发。
123知道楚无咎让它出来透透风是其次，主要还是想避开自己。它待在他脑子里也不是一回事，用小动作屏蔽它又有风险，不如正大光明地叫它出来。
楚无咎也没管123上在他头上动土，气定神闲地拆了一瓶酸奶摆在茶几上。123快快乐乐地从他头顶上跳下来，欢呼一声。
【你是不是要出去啦？】
【我马上要出去一趟。】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楚无咎顿了顿，123没说话，橘黄色的喙伸进酸奶里，津津有味地品尝。
草莓味儿的。
123炫了几大口就去用纸巾擦嘴——像它这样爱干净的系统可不多见了。它一头扎进洁白柔软的大床上，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却充分表明了自己绝对不会跟上去的决心。
【你在房间里好好待着，别乱跑。】
楚无咎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随手一抛，黄色卫衣啪叽一下盖住了123。等它从衣服底下挣扎出来时，闷头撞在一截雪白的腰肢上。
好细。
暖的。
它晕晕乎乎地答，【好噢。】
***
电梯向上直行。
楚无咎靠在墙上，眉眼低垂，银色金属墙壁模糊映照出波澜不惊的神色。黑金色房卡在口袋中露出一角，随处可见的高级香氛气味把现如今的一切都和他过惯了的平凡生活切割开，也更加清晰地告知他：
这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他不喜欢这种像是踩在棉花上的繁华和喧嚣。
平凡和不起眼是他过往执行任务的准则。在黑暗中，光明世界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无数倍，所有的细节都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人走到灯光下，就容易看不清。
关望津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厚重地毯吸收脚步声，楚无咎思考着关望津待会儿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被小世界男主递房卡这种事情，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刷卡，进门。
这点微小的动静不足以惊动闭眼假寐的房间主人。他或许醒着，也可能因为繁重的工作或者疲倦什么的陷入了短暂的睡眠，总之，这一切都不是很重要。
楚无咎去吧台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在关望津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楚无咎没有刻意把动作放轻，但是关望津没睁开眼，似乎并没有被他打扰到。楚无咎抬头打量他，只见关望津的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坐着睡也却是不太能睡得安稳。
楚无咎放下水杯，走到书桌前。他顺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再回头时却发现关望津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醒了？”他问。
他走近的那一瞬间关望津其实就醒了。他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轻飘飘的气味却先一步唤醒关望津的感知。
他坐着没动，只是想看看他走过来干什么。楚无咎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把他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他有强迫症？
关望津不明白。
他身上这股熟悉而奇异的香气，不在关望津所了解的香水之列。他越发肯定在他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自己见过这个人，虽然他已经忘却了两人曾经有过交集。
但他会搞明白的。楚无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虽然比约定的时间要迟了一点。搞明白之前的事情对于一个精通话术的商人而言并不困难。
关望津声音有点儿哑，但显然在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
楚无咎把房卡抛过去，关望津接住，把那张自己送出去的硬质卡片捏在手里，听他道：“你叫我来的。”
“我们之前见过。”关望津试探道。
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放松且笃定，似乎完全不觉得楚无咎会否定他。
这股自信的姿态在普通人看来很容易被唬住，楚无咎见惯了聪明人那些绕都绕不开的话术，理所当然的不会掉进他的陷阱。他连自己的感知和记忆都不会全心全意地相信，何况关望津的一句话。
或许是这样的。
楚无咎不觉得b537在对自己的记忆动了手脚之后会忘了男主——或者说是备选男主之一，关望津记得他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也就是说，他在诈他。
“没有。”楚无咎神色平淡，“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位备选男主究竟站在哪边，是b537世界的帮凶，还是被绑架过来的无辜路人。
关望津不语，不偏不倚地看了楚无咎一阵，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说谎。这一切让他的笃定变得可笑。
如果正如楚无咎所言，他们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那么他在酒店门口只看了一眼就送出自己房卡的做法未免太……
关望津很难形容这种离奇且出格的行为。并且由于他自己不愿意言说的原因，他没有勇气去定义它。
他的表情几经变换，楚无咎却已经不看他。他垂了垂眼皮，一步步靠近，手臂在空荡的衣袖里蓦然一抖。
这一幕很熟悉。
“你要……”关望津的疑惑还没完全说出，楚无咎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冰凉的利刃抵住他的脖子，伴随着叫人头晕目眩的香气。关望津仰着头，头发被楚无咎抓在手里，顷刻间以权势压人的流氓和无辜小白花的剧情陡然扭转，楚无咎变成了一个持刀的歹徒，关望津是在他手上垂死挣扎的猎物。
脖子上陡然多出一条血线，并不深，但足够骇人。
关望津苦笑，“如果我们不认识的话，我必须得为我之前的鲁莽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楚无咎眼神冰冷，手腕逐渐用力。
脖子上的痛感很鲜明，但杀掉一个人不需要这么长的酝酿——如果对面的“陌生人”不是有施虐癖好的变态。
关望津觉得他或许不是真的想杀他。
“在我死之前，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不能。”楚无咎的回答很简短。他的耐心快要告罄，神经紧绷，是小命尚且捏在他手里的某人好像没有这个自觉，安静了没一会儿，又问他，“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也挺熟悉的。”
“……把嘴闭上。”
楚无咎不可能真的杀了他。杀了男主——哪怕只是一个备选，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到总部，不和b537小世界一起爆炸都算他运气好。
果不其然。
和阴冷的黑雾一起到来的是楚无咎不就才见过的朋友。这个自称是“朋友”的家伙脸色难看得吓人，恨不得用眼刀就把楚无咎活剐了。
关望津吃惊地望着房间里突然出现的第三人。
这个家伙长得很古怪，穿着一身厚重的黑色大衣，苍白的皮肤透露出一股宛如石膏的死气。他眸光阴沉地望着楚无咎，声音也如同黏腻的毒蛇，“停下。”
目的达到，楚无咎非常痛快地收了刀。关望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楚无咎贴心地把倒水时顺便从房间里搜出来的医药箱拎到他面前，示意他自己处理。
“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朋友。”楚无咎笑得很客气。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
关望津对于这两位不知姓名的先生的交锋一头雾水。但好在他看得懂眼色，乖乖替自己处理好了伤口，哪怕疑似被当成了引蛇出洞的工具人也没什么怨言……
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敢有。
极度的愤怒让黑雾克制不住周身翻滚的黑雾，涌动的雾气让室内的气温急剧下降。室内唯一一个普通人觉得冷也是在所难免，在极端紧张的对峙之下，只听空调遥控器“叮”的一声。
黑雾酝酿到一半的怒气散了一半。他面色不善地看着自己抓来的第十个男主，关望津波澜不惊地回望他，神色平静。
这群男主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目中无人。
“你在干什么？”
面对质问，关望津像是看不到非人类身上滚动的雾气，掀了掀眼皮，满是让黑雾火气直冒的气定神闲。
“太冷了，关个空调。”
下一秒，楚无咎握住了黑雾的手腕。冰冷的手铐加身时，黑雾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并不高明的声东击西。
手腕上的金属手铐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小世界里用来困住的罪犯的器具如出一辙。黑雾只能说，楚无咎身上有着小世界居民的天真。他在明知道他和他并不属于同一物种时，居然还能以为这种东西可以像困住普通罪犯那样困住他。
他装久了人类，楚无咎就真的把他当成人类看了。
“你想困住我。就凭这个？”他好心地提醒道，“它或许不是很有用。你要不换点杀伤性更大的武器试试？”
楚无咎不紧不慢地把另一边铐好，黑雾任由他动作，面孔上泛着胜券在握的笑容，眼睛却还是一潭死水的样子。
他学人类学得够像了。楚无咎心想，至少他学到了轻敌、有恃无恐和小人得志，人类的负面品质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总局，工号A023，楚无咎，将您逮捕。”
系统被他暂时留在酒店房间里，楚无咎能利用的工具很简陋——只有他别在领口的微型摄像头。总部安排的那么多规矩得灵活地、选择性地遵守，才不会天天被上司耳提面命。
录完这句话他就把录像掐了，浑然不管黑雾骤变的脸色。
“你他妈——”
虚空中骤然冒出蓝莹莹的数据链条将他捆紧，黑雾终于在此时此刻达到了他这辈子最接近人类的状态。
他学会了说脏话。
这可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黑雾使劲扒拉着紧紧锁住他的手铐，楚无咎温文尔雅地说：“接下来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您配合。”
“你他妈装什么……我分明看见你把录像掐了！”黑雾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的礼貌显然没有得到对方的尊重，楚无咎为自己感到不值。下一秒，他变了脸色，提着黑雾的领口，浑然一副恶霸的语气：“那就给我老实点儿。监察系统不在我旁边，即使偷偷从你身上撕点什么下来也不会有人知道。”
“……算你狠。”黑雾简直被八百个心眼的无耻人类气笑了，“你不担心我举报你？”
楚无咎还在熟悉怎么钻系统bug。他之前在公司年会上抽中了一个鸡肋道具，是个仅能在小世界使用的空间，为了防止破坏平衡还施加了诸多限制要求。
按照规则他只能在空间安置一点死物，诸如食物家具之类的。但严格来说黑雾也不算个活人——一团雾罢了，他甚至也没有呼吸和心跳。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楚无咎成功地卡上bug，心情良好的回应他。
黑雾被他五花大绑地塞进了空间里。
关望津离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个大活人——也不一定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了他面前。
“我也要被关起来吗？”他把手向前伸了伸。如果需要的话，楚无咎可以就着这个动作轻松地把他也铐起来。
很少见到这么积极地上赶着被铐的家伙，楚无咎有些无语：“不需要。”
实际上是他铐不了。
手铐的作用范围不包括小世界居民，只对偷渡客、犯禁□□员以及诸如黑雾之类的非人类起作用。楚无咎想铐他也没办法。
这件事情有点儿难办。关望津毕竟亲眼目睹了他把b537的□□员□□的全过程，保险起见，他最好也得想办法让他开不了口。
可他现在还是小世界的备选男主之一，又是个手脚健在的大活人。
硬的不行暂且只能来软的。
楚无咎的视线落在关望津贴着纱布的脖子上，语气突然变得很温柔，“刚刚事态紧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其实是很好的朋友。”
关望津的脸上只有这几个字：你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