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离宫,随行的翰林院官员不少,教授皇子们读书的老师便有些不够,所以下午一般就让他们自习。

  最近皇贵妃着了风寒,腰疾复发,疼痛难忍,连地都下不了,胤禛每日下午抽空去承乾宫请安。

  “给皇贵额涅请安。”

  “快起来,你这孩子,东三所离这儿也不近,哪儿能天天这么来回地跑,也不怕累坏了你自个儿。”

  佟佳氏说完轻咳了两声。

  见状,胤禛越过侍女,亲自端起放在旁边小几上的茶杯,奉至皇贵妃面前。

  “皇贵额涅先喝口水润一润。”

  “好孩子。”佟佳氏倒也乐得看他孝顺自己。

  “听说教你的师傅跟随皇上一道去了塞外,如今是谁在教你?可还习惯?对你可用心?没有为难你吧?”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佟佳氏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照顾着,难免会多问一些。

  “我如今跟着二哥一起读书,是陈太傅亲自教的我们,太子有空的时候时常过来指点,陈太傅很有耐心,教得也好,皇贵额涅不必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他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只是不想让养母过于操心。

  “原来是陈太傅,也是,太子一向重视保宁那孩子,轻易也不会让旁人去教他最珍爱的亲弟弟,保宁性子好,打小就带着你一起玩儿,你能跟他一起,本宫也就放心了。”

  保宁也是她亲自看着长大的,他心地善良,敬爱兄弟姐妹,是绝对不会欺负小四的。

  “嗯,二哥还让我向您问好,太子留他在东宫帮着抄写文书,不得空亲自来看望您,希望您能原谅他。”

  “这孩子,我怎么会怪他呢。”听见这俏皮话,佟佳氏缓缓笑了。

  “对了,光顾着问你课业上的事了,本宫瞧你最近似乎瘦了些,可是吃食不合胃口?我叫小厨房给你做了些能够放的肉干点心,你到时候带回去,饿了就拿着吃,别饿着自己。”

  “……好。”

  衣食住行这些小事看似不起眼,其实平时舒服与否都在这些细节上,生母从未操心过他这些,养母却处处都为他想到了。

  “还有,百福也一直好着呢,就是格外想念你,总是守在宫门口,等着你回来。”

  “嗯,我回来的时候瞧见它了,皇贵额涅把它养得很好,它又胖了不少,我都抱不动它了。”

  “还说呢,最近百福它是越发贪嘴了,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要挑最新鲜的,不过也是随了你这个主人,你小的时候也爱挑食。”

  母子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傍晚了。

  “既然入了后宫,便顺道去永和宫瞧瞧你额涅,她一直为六阿哥伤心呢,你多替六阿哥去安慰安慰她。”

  她总是为小四好的,德妃再如何,也是小四的生母,她不希望她们母子之间有什么大的嫌隙,毕竟难过的还是小四。

  抿了抿唇,胤禛有些抗拒,但望着身体虚弱,却眼中带有笑意的皇贵妃,胤禛不愿让她多费心神劝说自己。

  “嗯,儿臣都听皇贵额涅的。”

  “乖孩子,快去吧,等你走的时候,再回来拿肉干点心。”

  从承乾宫出来之后,胤禛的脚步越来越慢。

  在他身后跟着的苏培盛知道,四阿哥这是不情愿去见德妃娘娘,可这时辰也不早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就得摸着黑回东三所,明日还得早起,怕是不妥。

  “四阿哥,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天色也不早了。”

  再怎么不情愿,该去还是得去。

  不过这次德妃倒是对他异常温柔,嘘寒问暖的,说了好多,甚至还做了好些点心,说等会儿给他带回去吃。

  可惜她并不清楚胤禛的口味,做的都是六阿哥爱吃的,可胤禛并不喜欢。

  “不必了。”他不想委屈自己去吃自己并不爱吃的东西。

  此话一出,德妃脸上的笑意顿时就消失了,她极力想要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殊不知,她眼中的不悦都快凝成实质了,根本藏不住。

  旁边的五公主晃荡着两条腿高兴地说:“好啊好啊!都给我,都给我,我喜欢吃。”

  “……小五乖,这是给你四哥做的,小五想吃的话,额涅再叫她们重新做好不好?”德妃尽量哄着女儿。

  “就不就不!我就要吃,明明额涅以前从来不给四哥做点心的,只给六哥和我,现在六哥没了,点心应该都是我的!”五公主娇蛮任性,她可不管自己说话会不会伤到别人。

  四阿哥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冷漠了,德妃气极了,可又舍不得打女儿,只能尴尬地解释了几句。

  “胤禛,额涅不是不给你做,皇贵妃宫里什么好东西都有,你也不缺这个,所以额涅才——”

  “皇贵额涅也给我做了不少点心,太多了也吃不完,额涅还是留着给小五吃吧。”

  把话说完之后,胤禛也不想再待下去,面对这样生母的刻意讨好,他觉得很不适应。

  “……好,那你回去小心些。”德妃本就不喜这个儿子,能够费心思去讨好他,已经是她忍耐之后的结果。

  当胤禛走后,德妃叫乳母把五公主也抱了出去。

  “皇贵额涅?她算哪门子的额涅!本宫才是胤禛的生母!是他唯一的额涅!”德妃的胸脯急速浮动着,一看就是气极了。

  “娘娘别生气,四阿哥一直是记在娘娘您的名下的,那玉碟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呢,皇贵妃抢不走四阿哥的。”侍女担心她气坏了身子,赶忙从旁安抚。

  “对,胤禛是本宫的儿子,本宫唯一的儿子,是本宫的。”德妃流着眼泪,又想起了她的胤祚,在她心里,胤祚才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却早夭了,她怎么能不难过。

  正值夏季,御花园里百花盛放,姹紫嫣红,甚是喜人,嫔妃们都喜欢在傍晚出来走动走动,这不,贵妃小钮祜禄氏就正好在。

  五公主非要去喂鲤鱼,德妃只好陪着她也到了御花园来。

  两拨人正好撞上了。

  德妃也没想到竟然这么不巧,不过她在人前,素来礼仪周全,再忌惮着贵妃,也还是牵着五公主主动上前行礼。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是德妃啊,本宫听说皇贵妃这几日病着,四阿哥日日都到永和宫探望,当真是孝顺至极。德妃,你生病的时候,四阿哥有没有这样孝顺过你啊?呀,瞧本宫这张嘴,本宫可不是故意在挑拨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德妃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四阿哥得皇贵妃多年抚养照顾,皇贵妃病了,多去看望也是应当的,臣妾当然不会介意。”

  贵妃一个眼神,她身边伺候的人就都退后了。

  “没想到德妃竟然这么大度,眼下这里也没有旁人,本宫便悄悄提醒你一句。”

  她若有所指,扫了一眼德妃身后的宫人。

  “你们都退下。”德妃吩咐了一声。

  等到两边的人都退到听不见她们俩说话的地方之后,贵妃才再度开口。

  “你可别傻乎乎地把皇贵妃当成什么仁善之辈,她没事为什么费尽心思,要替你养儿子呢?除非,她想让四阿哥当她自己的儿子,养子变成亲子,她就不算无所出,便能够顺理成章地让娘家扶她登上后位。”

  “贵妃光凭一张嘴,叫臣妾不太敢相信呢。”德妃柔柔地笑着,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本宫的娘家在朝中还算有些权势,佟家的这些打算,可瞒不过钮祜禄家。毕竟哪个女人不想当皇后呢?是不是?”

  德妃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了。

  贵妃勾起唇角,她显然发现了这一点。

  “信与不信,都在德妃你,终归被抢的,也不是本宫的儿子,本宫只是见不得佟佳氏,一直压在本宫头上罢了。”

  说罢,她便扭着腰,领着一大帮宫人,往花丛深处走了。

  德妃出身不高,她祖父是小小的膳房总管,她阿玛只是一个从三品的包衣护军参领,还是她封妃之后才升的官,手中并无实权,娘家在朝中根本没有得力之人,她无法辨别贵妃方才所说的真假,但她确实起了疑心。

  疑心易生暗鬼。

  她听着胤禛日日去承乾宫,与皇贵妃亲密无间地叙话,看着胤禛到了永和宫,却每每只是坐上一会儿,连话都说不到三句就起身离开。

  心里的恐惧、怨恨愈发浓烈。

  “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便惦记着本宫的儿子,她休想,胤禛再向着她又如何?本宫就是让他死了,也不会给佟佳氏那个贱人!”

  东宫

  “咦?今日小四还没到么?他总算是睡了一回懒觉了。”

  胤祾正跟自己的贴身太监听风笑话胤禛呢,就瞧见苏培盛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奴才给二阿哥请安!”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小四呢?”

  “四阿哥昨个儿半夜便开始腹痛不止,发起了热,今早还便血了,太医说是得了痢疾,奴才正要跟陈太傅替四阿哥告假呢。”

  “痢疾?怎么好端端地突然得了痢疾呢?”

  “奴才也不知道,太医正在查呢,奴才还得去跟太子殿下说一声,就先告退了。”

  “那你快去吧,等下午我再过去瞧小四。”

  痢疾多发于幼儿,重则危及性命,这不是小事,太子不敢隐瞒,直接写了一封信叫人快马送去塞外。

  康熙收到信后,立刻回銮,昼夜疾驰赶回宫中,命太医尽全力医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得了痢疾了?”

  “一般幼儿患上痢疾,多是饮食不洁的缘故。”太医谨慎作答。

  “四阿哥生病的前一天都吃了些什么?”

  太子回答道:“启禀皇阿玛,儿臣已经叫人都问过了,小四发作的前一日,膳食都是内务府送去的,也都留了档,查过没有问题,夜里,小四饿得睡不着,还吃了些肉脯点心,可能是东西放久了,所以才——”

  “东西哪儿来的?”

  “是小四从皇贵妃宫里带来的,皇贵妃前些日子腰疾犯了,太医说是当年产下小公主留下的病症,小四每日都会去承乾宫探望,皇贵妃得知小四患了痢疾,硬是命人将她抬到了这里,她守了小四一天一夜,自己却晕倒了,眼下已经送回承乾宫休息。”

  康熙压下方才涌起的怒火,他不太相信会是表妹下的手,胤禛是她亲自养大的,小公主夭折之后,她自己身子一直不好,却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来照看胤禛,这件事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身为帝王,看事情永远看的不是表面,而是分析事情背后的利益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