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玦社交平台上发从病房窗口看到的夕阳,四宫格,最后一张有他自己的剪影,剪影蒙上一层金色的毛边。配字:日落有时看起来肖似日出。
粉丝对李玦的文化素养大加赞美,李玦看了评论,才知道这是鲁米的诗。李玦对李汤说:“我还以为这是你写的。”
“我写不了,”李汤指指自己光光的脑壳,“我头冷,脑子转不动。”
李玦心疼地叹了一口气:“这下真的可以进寺庙了。”
李汤第二天要做手术。确认他俩不会继续寻死觅活后,秦筝几个人很快散了。这几天陆续来了任芳然母女和几个半熟不熟的朋友,都没待久。李玦用钞能力把李汤弄进了vip病房,李汤还想跟隔壁床的大爷聊天呢,这下只能同他哥大眼瞪大眼。
李玦往单人沙发上一躺:“怎么,你不满意?”
李汤说:“满意啊特别满意。”他想,vip有vip的好,自己早点恢复了,李玦也好重新回去当明星。李玦将他看破:“我不当明星了。我推了一个戏和两个综艺,排期表得重新列。”
李汤说:“啊……好吧。你肯定有你的打算。”
“我没有打算,我为什么做什么事都要有打算?”李玦牙尖嘴利,“我的打算是周一带你去蹦迪周二去海里抓鲨鱼周末去山里吃斋念佛,是不是听起来就很牛逼?”
李汤忍不住笑起来:“周三到周五呢?”
“没想好,你愿意的话,这三天用来上床。不过这不代表剩下四天就不能上床,我们动态调整。”
“好严谨。”李汤说,“死过一次的感觉怎么样?”
一下子被切中要害,李玦无法再虚张声势。他这两天做梦反复跳崖,再睁开眼看触目所及的一切,多少有些无意义的荒诞感。他低下头,手机刷新互联网,地球在转,漂亮的女爱豆在恋猪,社会事件和星座mbti争相竞榜——世界少了他李玦,就像海失去了一滴水。
李玦说:“感觉很好,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新造的人——新的心理医生我找好了,过几天他会上门。”
李汤笑了起来。此后直到进手术室,他看起来心情都不错。李玦反而很焦虑,拿起了青少年时期常玩的压力球。他时间并不多,即使已下定了决心,但几个没到期的合约总不能撂了,他还得应付。
莲姐一直因为乱七八糟的琐事给他打电话,其实是打听他到底在干吗。李玦脑子里粗略地过了一下利弊,感觉影响不大,于是告诉莲姐:“我和之前那个搞乐队的在一起了。我以后要把重心向生活偏移。就,莲姐,你是结婚了的人,你懂的。”
“妈嘞,我不懂。”莲姐说,“我说你怎么这么久了没找过对象,原来在这儿等着。你是不是太极端了,有家庭就不管事业了么?”
李玦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却见刘挪威给他发了一个链接:“我不知道啊不是我放出来的,突然就在豆瓣上看到了!”
李玦迟疑着点开链接,一段视频。外放声音不好,他在静音状态下看了那视频好几遍。
李玦语气轻松地回复刘挪威:“没关系,迟早抖出来。命运的齿轮要转动的嘛。等李汤出手术室,我正好给他放着玩儿。”
但李汤被放出来的时候,麻醉状态还没过。李汤的脸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也还不算老,是个来得及的年纪。李玦端详着那张脸,想亲一亲,又怕对病人不好。
李汤闭着眼睛:“想亲就亲吧,再不亲我就醒了。”
李玦连忙亲了一下他的眼皮。李汤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说:“嗨,我回来了。”
李玦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没过多久,李汤重新昏睡了过去。莲姐给李玦发消息,说网上有人在扒你哦。之前公司删干净了,这回是新一轮。李玦说,扒呗,我在过去的时候,是个比现在优秀的人。
视频里,十六岁的任玦带着当时的荡月亮,站在校级表演的舞台上唱《加州旅馆》。这个叫任玦的小孩眉毛飞扬眼睛闪亮,似乎毫无疑问要拥抱一个一往无前的人生。
任玦的声音冷冷的,很清澈。他有点不耐烦地甩了一下手里的话筒,心里叹气,好想换个好点的话筒,那些明星都有自己的定制话筒,真羡慕。
乐队综艺给莲姐打电话,问这视频是不是真的,莲姐默认了,说当时碰上了不好的事,所以不想公开这段经历,没想到多年以后狭路相逢。事到如今,别再追究了,难得糊涂。
李玦当时也是这么跟莲姐说的——当时寄人篱下,过得不开心,一副断情绝爱只想将往事尘封。莲姐逐渐理解一切:“哈,原来是这么个往事。”
但幸运的是,李玦是加塞儿进节目的,所以他的镜头很少,看不出来他和荡月亮认识不认识熟悉到那种程度。现场录制的观众想发声,很快被莲姐捂嘴了。
讨论得最热火朝天的,是荡月亮的官方群。李玦划拉着聊天记录,突然被人cue了一下,那人问:你不是参与录制了来着,他们到底什么情况啊?
在李玦不知情的情况下,故事已经发展出了好几个版本:李玦和初版荡月亮关系不合,荡月亮蹬了他,换了脾气更好的李汤;李玦和李汤关系不好,李汤觊觎荡月亮的主唱宝座,十年饮冰后等到李玦出国,自己堂堂上位;李汤苦恋李玦已久,李玦出国看更圆的月亮,李汤代替他重组荡月亮,期期艾艾等有朝一日李玦回来。
李玦没有回答。
秦筝在群里发语音:“再问要踢人了哦。”
“坏了,这下真有事儿了。”
秦筝一头包,她问李玦:“你说这事怎么办吧。你非得当明星,当明星也太麻烦了。”
李玦说:“再等等吧,我和李汤商量商量。”
但他没等多久,群里人又忍不住说:“我看豆瓣有人爆料,说李玦是转学生,他那个时候也不叫李玦。他姓任。”
任玦。
秦筝真的开始在群里踢人了。说来好笑,明明是自己的瓜,李玦却看得津津有味,像也在围观别人的故事。他点开被踢的其中一个群成员,对方并不在意自己被踢,因为秦筝踢人像喝水一样平常。
那个博主新转了一条微博,发了一串震撼的句号。
原博内容很短,一句话:荡月亮1810,1810就是RenJue。
李汤再次清醒过来时,世界已经变天了。李汤还不知道自己隐晦的爱意变成了互联网侦探堂皇搜捕的猎物,也不知道李玦已经看了一串他和李玦的综艺糖点剪辑。
李汤问:“一直在这干坐着,饿了吧?”
“有情饮水饱啊。”
李汤听到酸话,一张脸皱成一团,随即皱着眉笑开了。李玦突然觉得李汤很有毛病,怎么自己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让他笑,他是真心的吗?就这么爱吗?
李汤笑着说:“替我吃点好的吧哥哥。我好饿啊。”
李玦也像个傻逼一样笑了。此时他的名字和李汤的名字正并排躺在热搜上,荡月亮的其余几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不知所措,豆瓣冒出几个帖子,说荡月亮十年前经常在一个酒吧表演,那时李汤就坐在吧台旁。他迢迢地望向舞台中间的主唱,同身边的人开玩笑说,自己是乐队的私生粉。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李玦去外面拿了私厨做好的粥,自己点了一份桂林米粉。他给李汤喂粥,李汤喝粥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看起来很安静。李汤的脑袋上缠着纱布,他说自己现在就像一颗夏威夷果,这个形容实在非常古怪。李玦吃米粉,李汤艳羡地看着,李玦说他会严防死守不给李汤可乘之机,坚持嚼完口香糖再接吻。
接吻后,李玦趴在病床旁边,磨着虎牙,无意识眯眼看月亮:哦,原来月亮是这样的。
他比别的星球更好看一点,总是善良,有时失落,习惯微笑,喜欢眺望远方,孤独的时候,会买四只青蛙气球作陪,如果不加以关照,有坠落的风险。他很爱李玦,爱到令李玦感到难过。
——原来属于李玦的月亮,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