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明呼风唤雨几十年,老谋深算,做任何计划他都喜欢万无一失。

  裴渡是极优性ALPHA,尽管并没有什么可以查到的战绩,但谢广明绝不至于小瞧他。他满打满算派出6个精锐ALPHA,其中还有他最器重的打手“疯狗”。

  “派疯狗一个就够了,”彼时雷哥还在谢广明身边出谋划策,“虽然都是极优性,但疯狗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培养出来的兵器。”

  “不要小看裴渡,”谢广明摇了摇头,“真要撕咬起来,他可以比谁都疯。”

  尽管如此谨慎,但他们还是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虽然拥有这样的暴力,但裴渡本身并不是崇尚暴力的人,在他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喜欢用脑子。

  如果是被关在狭小的斗兽笼里肉搏,裴渡猜想自己大概坚持不了十分钟,他和“疯狗”简单地交过手,很快就发现他过量嗑药、没有痛觉,撞击自己的力道简直就是一辆泥头车,能生生把骨头震碎。而其余三人训练有素、配合紧密,如同铁板一块。

  幸运的是,他们身处在一座浓烟弥漫的大楼里,而裴渡比任何一个杀手都更了解地形。

  他迅速地脱身,将追击者分别引开,利用地形埋伏将他们一一击破。到处都是趁手可用的道具,警棍、防爆盾、□□、电线……都成了他手里冷酷的工具。

  他动手干脆利落,几乎不制造出响动,然而疯狗仿佛具有非人的嗅觉,始终紧紧地追击在他身后。更可怕的是他的动作同样悄无声息,好几次那嘶嘶的呼吸声好像贴着后背响起,裴渡才悚然发觉他的存在。

  他不上当、不吃埋伏、不中圈套,也绝难击败。随着时间的流逝,裴渡逐渐焦虑起来——他很担心把闻秋一个人留在那里,担心杀手不止这几个。

  头脑晕眩的程度在加剧,应该是轻微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体力在飞速流逝,也受了伤,肩膀上无法止住的鲜血让他掩饰行踪越来越困难,整条胳膊都在陷入麻痹的状态。

  “想不到还有要和人拼命的一天……”裴渡自言自语着,低头检视手中的装备。然后他轻轻地舒了口气,将手臂上的布料扎紧,走向了四层的北面阳台,这是“监狱”的一块放风地。

  整面墙上都是大片的玻璃窗,当然也都被铁栅栏封死了,但至少他得到了新鲜空气。夜风袭来,卷走了大片灼热的浓烟,也卷走了神志的昏聩。一切都变得清晰,离开阳台的唯一过道上,出现了疯狗提着刀的身影。

  这是一条末路,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疯狗的眼睛浸满了兴奋的红色,浑身青筋不正常地凸起,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低沉吼声。前一秒他仿佛还在那里微笑,下一秒他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裴渡很艰难地避过了第一下,刀子几乎是贴着他耳朵劈下来的,凌厉的破空声划过,紧接着是砍爆窗台的巨大动静。

  裴渡毫不怀疑这一刀如果落在自己身上,能把他从头到底劈成两半。他一咬牙,在第一下闪过后就径直撞了上去。为此他不得不用了左肩,只感觉伤口撞上了钢板,痛得他咬紧了后槽牙。

  疯狗是第一次遇到敢和自己正面对抗的人,而且力道可怕至极!他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卡在窗台上的刀也脱了手。通红的双眼睁大到快要裂开,疯狗喉咙一耸,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裴渡依旧贴着身后的窗子,耳朵里捕捉到了一丝遥远的噪音,正从高空之上传来。他轻笑了一声,盯着疯狗,口中训犬一般轻喝道:“来。”

  话音未落,疯狗已然扑了上来,他在疯狂中失去了理智,尽管也受到了裴渡的攻击,他却浑然察觉不到疼痛,沸腾的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念头:杀死他!杀死他!杀、杀、杀!!!

  很快他就做到了,伸手掐住裴渡的脖子,将他死死地抵在窗户上。这个他平时只配仰望的位高权重的ALPHA,很快就要像那些无关紧要的生命一样,死在他的掌心里。

  裴渡被迫仰着头,眼神里渐渐失去光彩,可是那令人厌恶的微笑却一直浮在他的嘴角,好像他透过自己必死的结局,看到了命运不一样的指引。

  “咻——”一枚子弹破空而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烟尘,越过破碎的窗户,贴着疯狗的脑袋,刮走了他的一块头皮。

  疯狗在剧痛中仓促地一避,紧接着第二枚幽灵般的子弹从空中降临,这一次带走了他的整片右耳。

  裴渡气息不稳地倚靠着窗台,扬起的脖颈上满是青紫的伤痕,然而他的神情倨傲,冷漠眼神仿佛在凝视死物。在他的身后,那些狙击子弹如同神罚般降临。

  疯狗立刻扑倒在地,没受致命伤,然而整个脑袋都已经被自己的血浸透了。他匍匐着向走廊爬行,一枚子弹命中了他的右侧小腿。

  他像鲤鱼一样弹动了一下,然而没有发出任何尖叫,反而加快了爬动的速度,直到子弹打不到的角度,他才粗喘着停下了。

  他仰起头,终于看清了,那满月照亮的窗棂后,几架直升机嗡嗡地悬停在暗夜里,仿佛魔王的扈从。

  裴渡拿着手机,哑着嗓子骂道:“妈的,什么水平……”

  手机里立刻传来慌忙的道歉声,“裴总放心,我们已经做好突入准备!”

  也正是这时,楼下传来了消防车的声音,用不了多久,大火就会熄灭。

  疯狗迟疑地想要靠近一步,然而立刻有子弹点了他的名,将他前方一厘米的地面射了个窟窿。他缩回了爪子,怔怔地坐在原地,好像路边被人踹了一脚的狗,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明明是极优性,却被训练成了一只听话的狗,裴渡怜悯地望着他,有些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学过说话。

  而这只凶猛却又可悲的狗,手足无措地在安全区外徘徊,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裴渡的神情忽然一凝,他看到疯狗开玩笑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

  所以不是五把,而是六把枪,枪里还有六颗子弹。而这里毫无遮挡物,他也没有力气再躲避了。

  “裴总,小心!”手机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您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进入大楼!”

  裴渡想将自己撑起来,然而整条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大腿骨大概也被这畜生踢断了,在他能够勉强移动之前,疯狗就毫无犹豫地对着他举起了枪,果断扣动扳机。

  来不及感受或回忆,子弹会快过一切,带走他的命。

  “咔——”扳机空洞地响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裴渡凝视着黑洞洞的枪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个傻子不会用枪,连保险栓都没打开,自然射不出子弹。怪不得他之前都没想过用枪。

  但显然他看到过别人如何使用,一直低下头拨弄着那个玩意儿。只听“咔哒”一声,裴渡的心又提了起来,这畜生有着出色的动物直觉,尽管不熟练,但他会射得比那些同伴准得多。

  “死吧、去死、杀了你……”疯狗呢喃着唯一学会的词语,露出了死神般的微笑,再度朝裴渡举起了枪。手机里传来了焦急的大吼、警笛的鸣响由远及近、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浓烟,消防车的水雾透过破碎的窗户,雨一般洒落下来……

  生命的最后时刻,裴渡唯一后悔的事,竟是没有把闻秋带在身边,死前不能再见一面,不能好好地说再见。

  然而想到闻秋能安全地被解救,裴渡又从心灵深处感到了安宁与喜悦,至少他是一辈子也没法忘记自己了,这算不算是一种在爱中永垂不朽?

  “砰——”

  下一刻,一声巨响,不是子弹射出,而是那个魁梧的躯体倒下的声音。裴渡的心灵巨震,前一刻他都已经准备赴死,下一刻他却激动得不能自已,急切地想要站起来。

  在疯狗倒塌的身影后,出现的人正是闻秋!他披着猩红的血衣,手里紧握着一根警棍。刚才正是他竭尽全力对着疯狗的脑袋一击,才将他彻底击倒。

  闻秋的手在抖,瞳孔都在发颤,然而做出的事却和惊恐的样子截然相反,他跪坐在地,对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脑袋用尽全力打了第二下、第三下。他忘不了赶来时那枚将要射出的子弹,从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忘却了一切,被一种陌生的杀意填满。手麻木得像是脱离他在行动,但他心里又很清楚自己就是想让这人死。

  “够了,秋秋,停下,他已经动不了了。”直到裴渡的声音在他嗡鸣的耳边响起,闻秋才怔怔地抬起头,看到裴渡对自己招了招手,“过来,到我这里来。”

  闻秋触电般扔下了手里的警棍,不敢再低头看一眼,他想站起来,然而腿软得没了知觉,他就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在地上拖出了长长一道血痕,一直爬到了裴渡的怀里,颤抖地环住了他的腰。

  裴渡用尽全力收紧了怀抱,明明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却又贪婪地想要融入闻秋的一切,好像他能弥合撕裂的伤口,填补流失的血液,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警笛声、灼烧声、淋漓水声的包围中,他们共享了此刻巨大的寂静,两颗心脏紧紧地贴在一起,共振出有力的鸣响。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先是拥抱,很快便开始接吻,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与唾液。直到营救人员闯了进来,裴渡还下意识地收紧了怀抱,警告地望过去,好像连他们都嫌碍事。

  来营救的保镖们早就傻眼了,一路从一楼上来,他们看到的是无比惨烈的战况。很难想象只有裴渡和闻秋两个人,被困在火场中时连武器都没有,就这样战胜了数个蓄谋已久、携带凶器的歹徒。

  保镖们齐心协力,分别扶着受伤的闻秋和裴渡,终于走出了那幢着火的大楼。一楼已经被烧得一片焦黑,天花板上淅淅沥沥地滴着水,四处弥漫着烧焦的恶臭。走出那面目全非的门口,闻秋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被留在了大火中,烧成了灰烬。

  那是他的恐惧、他的懦弱、他的胆怯。

  在他握紧刀柄的那一刻,在他决定去找裴渡的那一刻,旧日的躯壳便落在了火中,他感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盈满了自己的身体,也就是那一刻,他理解了为什么裴渡敢把他关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所有敌人。

  原来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真的能唤起无限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