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出口的瞬间,黎洺就感到了些许紧张。
尤恺弯起唇角,对于他的提问显然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会好奇这个,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问我呢。”
黎洺不满地睨了他一眼,换来了他的亲吻。尤恺满足地吻了片刻,才静下心来回答这个问题:“她是我的老妈,她现在生活在那里——”
他抬手指向窗外,黎洺顺着看去,仿佛能够透过窗帘看到那片浩瀚的星空。
“这个纹身是我19岁那年纹的,那个时候我在美国读书,读的是我妈的母校——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纽约大学。”
这诡异的停顿让黎洺不由得笑出了声,他打趣地问道:“是什么阻挡了你的脚步?”
尤恺不假思索地回答:“是我这颗严重偏科的脑袋。”
他笑了笑,洒脱地说:“无所谓,反正离得也不远,四舍五入也算读同一所学校了。”
黎洺被他逗乐了,肩膀都在微微发颤。尤恺心情大好,继续说起了纹身的故事:“这个纹身是我爸先纹的,纹在同一个位置,不同的图案。原本我没有打算跟他纹一样的,因为我觉得把自己老妈纹在胸前有点奇怪,好像我做什么事都会被她盯着,很不自在。”
黎洺趴在他的身上,津津有味地听着。
“本来我爸也不乐意我跟他纹一样的,他说这是他的原创,我纹了就是抄袭。”尤恺咧唇笑道,“我当时挺不服气的,但是也没有真的想学他。后来呢,我认识了一个有意思的朋友,他全身上下包括脸,纹满了不同风格的纹身,这些纹身代表了他的每个阶段。”
“就是他说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那次是冬天,挺冷的,我们每个人都穿着厚衣服、戴围巾。他不一样,他身上就一件衬衫、一件皮夹克。那天他直接当众扒开了自己的衣服,给我们看他胸口的纹身。你知道他纹了一个什么吗?”
“什么?”
尤恺开怀地说:“他纹了一个圣诞老人的大头!”
黎洺又被他逗笑了,弯弯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圣诞老人纹在这个位置,他说的话还挺有深意的,让我记到现在。他说‘虽然现在好多人都认为圣诞老人是假的,但是我始终相信圣诞老人一直存在,他就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我把他印在我的胸口,我的心脏就是他的心脏。只要我的心脏还在跳动,圣诞老人就会一直感知我’。”
浅浅的心跳传入了黎洺的胸腔,他回望着尤恺温柔的双眼,自己的心脏也随之鼓动。
尤恺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他收紧双臂,把黎洺搂紧,继续诉说未完的故事:“听完他的话,我就决定要把我妈纹在我的心脏。其实,真正纹上去了之后,只有头几天会觉得不自在,习惯了之后反而挺安心的。这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办法不依赖我的老妈吧。”
黎洺听了这话,心中涌起的苦涩抑制不住地堵住了喉头。他兀自沉默了下来,鼻头泛起了酸意,眼眶也情不自禁地润湿了。他连忙把脑袋埋进尤恺的肩窝里,努力克制想要流泪的冲动。
尤恺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询问:“你是不是……也想妈妈了?”
黎洺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尤恺沉思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你有找过她吗?”
黎洺咽了咽喉,嗓音轻哑地说:“我不能。”
他们组织里的人,几乎都是孤儿,没亲没故,组织提供的待遇又比福利院要好,虽然每天都要上课、训练、考核,做得不好还要挨骂,但是大家都很会算账,只要赚到足够的赎金,他们就可以拿着组织给的一大笔钱远走高飞,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正因如此,几乎没有人想过要去寻找亲人,就算有,组织也有的是办法打消这些人的念头,让这些人不敢找、不想找。
黎洺就是那寥寥无几企图寻找亲人的几名成员之一。在最初的几年里,他无数次地想要逃离组织,回到靴城寻找妈妈,可在经受了几次禁闭之后,他就再也提不起反抗的勇气了。
他不想忘记妈妈,他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组织,回到妈妈的身边。可随着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头发一缕一缕地留长,他渐渐地不再写妈妈的名字,渐渐地淡忘了她的容貌。久而久之,他便开始习惯没有妈妈的日子,习惯将妈妈遗忘的日子……直到现在。
尤恺也跟着他一起沉默了,只是用温热的手掌心安抚着他的脊背,指腹轻缓地按揉着他的后颈,让他感到舒适、安心……
两人在别墅里又休息了两天,直到黎洺把身子养好了,才启程回家。
临走前,尤恺捧起黎洺的手,把一张别墅的电子出入卡郑重地放进了他的手心里。黎洺有些惊讶,还没等他拒绝,尤恺就抢在前头解释:“别有压力,这不是我送给你的,这是我交给你的。我很喜欢这里,所以希望你也喜欢。这些年我变得很忙,不怎么来这里,一年四季可能有三个季度都是冷清的,长寿和无尽它们都很想我。所以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常来看看,无论如何,这里就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黎洺看着手中这张海蓝色的出入卡,喉头不知为何有些闷堵,他总觉得尤恺这话说得好像在和他道别。
他轻笑了一声,抬起头,一双明眸望进尤恺的眼里,认真地说:“我会常来的,不过……我一个人没办法骑两匹马。”
尤恺微微一愣,也笑了起来:“没想到你的告白风格是这样的啊,要不是我聪明,还得琢磨两秒呢。”
黎洺意味不明地盯着他,尤恺见好就收:“我知道了,从今天开始,我也会常回家看看的。”
两人一起坐上车,与出发那天同样,聆听着浪漫的氛围旋律,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
度假结束后,黎洺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尤恺的工作会变得很忙,几乎抽不出时间来与黎洺见面。即使如此,他也向黎洺表示“就算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只要是你联系我,我都会第一时间来到你身边”,这话说得太像情场高手了,黎洺全当耳旁风。
少了尤恺“骚扰”的日子略显平淡,就这样过了几天,黎洺也开始心痒难耐了。
今天是休息日,他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家尤恺带他来过的中餐厅。
现在是饭点,里头人头攒动,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入。
找了个角落里的小桌坐下,他点了两道之前觉得不错的菜,然后安静地浏览起了手机里跳出来的热点新闻,默默地等待餐点送达。
很快,他的身边走来一个人,同时响起了一道耳熟的声音:“咦?你是……”
黎洺抬起头,看到的便是一脸惊讶的轲姐。
“哎呀!真的是你啊,苏贤,对吗?”
黎洺点了点头:“是我。”
轲姐惊喜万分,把托盘里的开胃小菜一一端到桌上,随口和他闲聊:“今天你是一个人来吃饭吗?”
“是的。”
轲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她喜滋滋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很好吃?”
她的眼中放出了欣喜的光芒,黎洺的脸庞也不禁放柔,唇边弯起了一抹浅浅的微笑:“嗯,挺好吃的。”
轲姐嘚瑟地扬了扬眉,示意黎洺慢用,没有多聊,接着忙活去了。
菜品很快上齐,黎洺拿起筷子,正要享用这顿依旧喷香的晚餐时,一道焦黄的布丁端上了桌,他愣了愣,抬头想要询问。
轲姐率先小声回答:“这是今天免费赠送的小布丁,庆祝周末~”
可黎洺不记得他刚进来的时候其他人的桌子上有小布丁。他心中了然,笑着道了一声谢谢。
轲姐冲黎洺挤了一下眼睛,继续讲悄悄话:“不用跟姐客气,以后常来就好啦!”
黎洺心头一暖,诚挚地回道:“我会常来的。”
这顿晚餐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享用,却毫不逊色于与尤恺一起来的时候,依旧是那么美味。
两个小时之后。
黎洺结束了漫无目的的压马路,再次回到了这家中餐厅。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轲姐正在和其中一位员工交谈。黎洺迟疑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踌躇了许久,又把脚步转回了餐厅的方向。
店门被缓缓推开,轲姐转过头,正要告知来客本店已经打烊,却惊讶地改了口:“苏贤?你怎么回来了?”
黎洺张了张口,斟酌着问道:“轲姐,您现在……方便聊一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