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黎洺的身体好些了,午饭后他照例和尤恺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只不过,或许是由于昨晚两人互诉了衷肠,黎洺总觉得今天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更快了。
花团锦簇的花园一角设计了一个双人秋千藤椅,尤恺扶着黎洺坐下,和他一起晃晃悠悠地在暖阳下休憩。
尤恺用指腹描摹着黎洺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抬起头,看着他意有所指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了?”
黎洺疑惑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一头雾水:“我忘记什么了?”
尤恺微讶地挑眉,转回头去没有回答,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搞得黎洺摸不着头脑。
因为尤恺的这一句话,黎洺整个下午都在绞尽脑汁地猜想。他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尤恺送的手链明明好端端地戴在手腕上。他又来到客厅看了眼柜子,自己的手机也静悄悄地躺在里面。
他的直觉告诉他,被他遗忘的东西很重要,他一定要想起来。
所以……他究竟忘记什么了??
“我忘记什么了?”
晚餐前,黎洺又逮着尤恺不依不饶地追问。尤恺忍俊不禁,依旧神秘兮兮地卖着关子:“如果睡觉前你还是没想起来,我再告诉你。”
黎洺面色不虞地盯着他,却也只能就此作罢,耐心地等到晚上。
而尤恺耍无赖的后果就是——在他提出要和黎洺一起泡澡的时候,话音未落就被黎洺无情地驳回了。
“别这样嘛……”尤恺一边脱下身上的T恤,一边紧随着黎洺走进浴室,“一起洗吧……”
尤恺撒娇的语气让黎洺忍不住心软,但他依然坚定不移地拒绝道:“出去。”
“我不。”尤恺随手把衣服丢进脏衣篓里,然后迅速关上浴室门,用高大的身躯把门挡住,直接堵死了黎洺的退路。
黎洺气得牙痒痒,瞪了他一眼,正准备无视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突然灵光一闪,又把视线转了回去——
那个纹身。
他想起来了,尤恺纹在胸前的这个女人,似乎与他几天前在影音室里看到的那个录像上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想起了被他遗忘的“东西”——
情报。
黎洺挫败地扶住额头,完全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难道就因为无忧无虑地玩了几天,他就真的把初衷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的心中油然生起了一股负罪感,却在愣神之时让尤恺钻了空子,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尤恺对上黎洺不悦的双眼,笑盈盈地说:“一起洗吧,宝贝儿,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干,‘纯’洗澡。”
黎洺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毫不留情地放话了:“你要是敢乱来,今晚你就站着睡。”
尤恺忍着笑,郑重其事地答应了。
浴室里热气氤氲,洁白的浴缸中浮满了绵密的香氛泡泡。尤恺闭着眼睛,慵懒地靠在浴缸边上假寐,黎洺则靠在他的怀里,望着天花板分析这段时间掌握的情报,组织着接下来要问的问题。
舒舒服服地洗完了澡,黎洺在床上躺下,尤恺照旧把他搂进了怀里,闭上了眼睛,似乎就打算这么睡了。然而,黎洺的出声打破了他的妄想,
“我可以问问题了吧?”
尤恺睁开眼,唇角情不自禁上扬了:“想起来了啊?好可惜啊,我还以为就这样蒙混过关了呢。”
黎洺轻哼一声,自顾自地问起了第一个问题:“10号晚上算五个问题,第二天你承认是强迫我了,所以我现在可以问15个问题,以及让你帮一个忙,对吧?”
尤恺微扬眉梢,略显意外地说:“算得很清楚嘛,我还以为你当时已经爽得神志不清了呢?”
“……回答。”
尤恺立刻听话地回答:“对,你说得对。”
他心想:做了一个晚上,却只算五个?真善良啊……
黎洺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我听说有一种药物,进入人体一个小时就可以让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亡,并且可以躲过尸检。这种药真的存在吗?”
尤恺回答:“真的,这种药上个世纪就有了,种类也很多,有直接服用的胶囊和药片,也有注射剂。不过最有名的,还是‘子弹’,就是把这种药装进特制的手枪里,直接朝目标发射,就只会在目标身上留下一个小红点。”
黎洺听得大为震撼,他一直以为这种高科技药品是近几年才被研发出来的。
“我记得上个世纪的美国,有个国防部长就是被这样射杀了。”尤恺补充说。
黎洺点头表示了解,接着问道:“在和实验室的项目有关系的人当中,你知道有谁拥有这种注射剂吗?”
尤恺微眯双眼,思考了片刻后回答:“这我还真不清楚,这种注射剂只要有点门路都可以买得到。非要说谁可能有,一个是桑克集团,它在海外持有黑产一条龙。另一个是何氏制药,盛剑武就是被类似的药物干掉的。”
线索查到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黎洺想不通这些人杀害韩洲的理由,难不成是韩洲的卧底身份被发现了?可是韩洲的保密工作一向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在进入实验室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以他的身手,会这么轻易被人抓住吗?
黎洺的内心摇摆不定,理智告诉他或许韩洲这一次真的百密一疏了,可情感上却始终偏信这其中一定有着深不可测的阴谋。
“桑华去实验室的前后几天,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黎洺问。
尤恺通过黎洺的提问,基本了解了他的前男友是怎么死的了。他简短地回答:“没有。”
线索再一次断了。黎洺默默地吐出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入股实验室?”
这个问题与之前的问题相比,显得非常突兀,尤恺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问‘我’?你终于想要问‘我’了?”
黎洺抬起头,用眼神催促他。尤恺收敛了惊喜的笑容,诚实地回答:“我不喜欢这个项目,因为它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我倒是觉得人类存在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也该到灭绝的时候了。”
他笑眼弯弯,道出了根本原因:“而且这种项目不确定性太大了,我们无法分析它未来会带来多少价值、多少风险,所以不如把重心放到更有把握的项目上,稳中求进。”
即使黎洺已经了解了尤恺的真实性情,也还是对他的这番话感到了不小的吃惊。他刚认识尤恺的时候,总觉得他这个人既轻浮又蛮横,那么他的处事风格肯定也大差不差。但随着接触加深,他才逐渐发现,原来比起轻浮,大多数时候的尤恺其实更显沉稳,思维也很清晰。
仔细一想,尤氏集团自从洗白之后,行事作风也一向严谨低调,甚至在十一年前的“五反行动”中,许多大小集团遭受重创和误伤时,尤氏集团依旧方寸不乱,毫发无伤。
不过,尽管尤恺现在表示他不会投资这种不确定的项目,但如果未来他能够确定这种项目能够为他带来极大的价值,哪怕风险再高他应该也会重新考虑吧?黎洺不由得想到了未来的变数。可下一秒,他又想起了昨晚尤恺说的话——“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在乎别人的想法”。
他默默地平复了动荡的心情,继续提问:“第六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调查那场爆炸案?”
尤恺疑惑:“嗯?”
“实验室的项目、爆炸案的死者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花时间去调查爆炸的真相?”
尤恺明白了他的意思,斟酌着解释道:“虽然我不认识那些死者,但是我知道那个孤儿跟你有关系。”
他迎上黎洺质疑的眼神,微笑着为他解答:“你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当时在包厢里,你看盛剑武的眼神让我怀疑你是不是为了这场爆炸案来的,所以我用孤儿来试探你,因为他‘最好解决,赔的最少’。然后呢,你就真的向我问了他的事,但是你的问法让我意识到他的身份也不简单。”
他垂眸看着黎洺隐在光线下的脸庞,说:“你当时问的是关于孤儿的信息,我还知道多少,一般来说,你的重点应该放在事故本身才对,再加上我调查那个孤儿和调查你的时候一样困难,我就基本确定这个人也是一个卧底,应该是你的同事,对吧?”
“……”黎洺无话可说,整个人犹如被扒光了衣服行走,浑身都泛起了寒意。尤恺的洞察力不容小觑,他暗自庆幸自己最先接触的人是尤恺,若是换了一个与尤恺同样出色的人,他或许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一言一行必须更谨慎些了。
“所以,”尤恺说,“我男朋友的同事需要帮助,那我伸出一只援助之手,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坏处吧?”
黎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要博他的好感,可这样的解释又给了他当头一棒,仿佛大成的死在尤恺的眼里只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工具……
尤恺等着黎洺问下一个问题,结果等了好一会儿黎洺都没动静,他奇怪地问:“你没有要问的了?还有九次机会呢。”
“……嗯。”黎洺犹豫地应了一声。
他本想问问尤恺有关于纹身的事,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开这个口。
谁知,尤恺开口了:“是嘛,我倒是有件事要告诉你,算是额外送你的福利?”
黎洺默了一会儿,问:“什么事?”
尤恺说:“那场爆炸案的真凶,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以为是盛剑武的侄子。”
黎洺心下一惊:难道这件事又有反转?
“表面上是他引爆的没错,实际上那不是他一时兴起干的。他和盛剑武一样,也被人收买了,而收买他的人,是桑克集团背靠的一支势力。他们知道那个孤儿是你们组织安插的卧底,所以就把他处理掉了。他死亡的那天,你们组织应该有收到一封警告信。”
警告信的事组织并没有透露,但是后来0423的死亡,组织在第一时间告知了所有正在执行任务的成员,对方确实在尸体上留下了一封警告信。
黎洺的眉间深深地皱起,他询问尤恺:“他们是谁?怎么会知道他是卧底?”
大成的能力明明在组织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看穿了?桑克集团背靠的势力,它背后的核心人物,究竟是什么人?
尤恺回答:“他们处在上层,和你的组织一样,掌握着这个国家的命脉。至于怎么知道的,这我也不清楚,要么是他自己暴露了,要么就是——”
他盯着黎洺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们组织有内鬼。”
黎洺与他对视了半晌,察觉周遭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寒意穿彻骨髓。
现在组织内部到底有多么混乱,他也无从得知,他现在唯一的自保手段,就只能是不轻举妄动了。
尤恺握住黎洺凉丝丝的手,为他传递一些热度,“你不用担心,跟我待在一起,你绝对安全。我也说过了,就算你和我没有关系了,我也还是会一直保护你。”
黎洺垂下眼眸,手心手背的温热不断蔓延至心房,渐渐地驱散了他心中的寒冷。
他欲言又止,经过反复思量,才终于决定问出那个问题:
“你的纹身……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