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58年十一月末, 火种s012基地暴露在了宇宙各大文明的视线之下。
耀银帝国向神话联盟公开致歉,并承诺不再贸然进犯其他文明领土。
第一作战军,韩亭熙少校率军清剿s012残部, 历时两个月有余, 直至4459年初, 方率军返回帝国接受授勋仪式,颁发“帝国利刃”勋章, 授一等功。
韩亭熙这个名字, 也第一次传遍星海。
与此同时。
耀银帝国公开了部分s012基地的研究资料,其中关键词“最终实验”“母体计划”, 瞬间如海啸般席卷星网,成为最新的热议话题。
而距离遥远帝国中心耀银二星的边境线上,一道身影,滚着浑身的烈火, 坠到皑皑白雪覆盖的灯塔星上。
贬骨的极寒瞬间熄灭了火焰, 而那道身影从太空砸落在地面之上,爆炸出一圈圈的雪泥震浪。
过了片刻,军哨声尖刺入耳,轻盈的轻型机甲从远处前来查看。
而砸落地面的中心, 过了许久, 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他手臂支在地面, 借着力缓缓站了起来。
风雪吹过, 呼吸瞬间凝结成霜,将他的眉眼发丝染白。
露出一张英俊, 带了几分野性的面孔。
而机甲之下, 那位侦察兵观察许久,忽然失声道:
“浦维萨大使?”
“您怎么在这里?”
面甲滑开, 露出了里面的面孔。
浦维萨记忆力一向很好,在记忆中翻找,认出了这人。
是韩亭熙曾经驻扎塔拉索时,他所带过的手下的兵。
——因为他与韩亭熙私交不错,所以对方能够认出自己也不奇怪。
那位机甲战士愣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现在的气温已经零下七十八度,面前的浦维萨却浑身没有穿着任何防寒的衣服。
他的身上仍有血涌出,又在体表瞬间凝结成固态。
“您跟我来!”
浦维萨没有强撑,让机甲战士将自己抱了起来,而他因为身上的伤势,渐渐失去了意识。
金属的外壳仍然冰冷,但机甲战士立刻打开保护罩,速度极快,没过多久就返回了驻军营地。
这里开启了气候调节装置,霎时间暖流与外界的寒风相接触,产生蒸腾的白烟。
当再次醒来,他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身上盖着薄被子,四面是白色整洁的墙壁,自己的正前方,有一块屏幕嵌在墙壁之内,正在播放新闻时事。
这是一间病房。
而当他醒来的这一刻,连接在手臂上的探头监测到生命体征,发出了轻声的警报。
外界传来了脚步声。
听上去只有三四人。
前方的屏幕正在举行授勋仪式,现在是情报部的查莱特部长在发表讲话。
浦维萨对耀银帝国的政权有几分了解,清楚这人现在正炙手可热,是声望很高的下一任元首候选。
“……作为宇宙一级文明,帝国始终承担着维护宇宙和平的重要职责,而火种一直是帝国重要关注对象,帝国一直以打击火种为重要责任……”
浦维萨扯起唇角露出个笑。
觉得这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若是真的如此憎恶火种,为什么允许对方占据起源星域?
若是真的以打击火种为责任,那为什么在艾薇儿被伏击后不置一词?
不过是……
没有动摇他们最高层的利益罢了。
门被推开,医护人员立刻为他检查身体状况。
他低低道了声谢。
检查工序不算繁琐,但实在无聊。
他略略闭上眼,听着身旁人的声音说:“浦维萨大使,您近期不宜使用异能和精神力,也不宜到处走动,需要静养,我们会为你提供营养餐,不过还需您付费……”
浦维萨将视线落在窗台的两盆花上,视线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儿,身边人说完了,他才再次致谢。
在喧嚷中,他捕捉到了屏幕内忽然提到的一个名字。
视线瞬间挪回到屏幕上,眸色变得深沉。
“……对韩亭熙少校此次对火种s012基地的英勇作战,授予“帝国利刃”勋章……”
而屏幕内适时闪过战地记者拍摄下的画面。
浦维萨定定看着其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摸过旁边的遥控器。
画面倒回,然后被浦维萨定格在一帧。
画面中是一片残骸废墟,金属、烧焦的地面、满天的烟尘,以及一个在正前方的扭曲倒地的金属门,上面是一个尚且完好的门牌“影像室”。
这些是构成这个画面的痕迹。
但浦维萨却目光长久地盯着一个角落。
一个在画面中占比不到万分之一的角落。
他看到了一张藏在废墟中的破损照片。
照片已经破破烂烂,中间人的面孔破了个洞,只能看到一头漂在水面的、海藻般的长发,以及一截纤细优美的脖颈。
这样一张照片,是无法分辨出照片中人的身份的。
但浦维萨却在这一刻,头脑前所无比的清醒。
——那是艾薇儿。
他定定地看着,握住遥控器的手,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而浮现起青筋。
片刻后,他突然惊醒般,在身上四处摸索着。
直到在床侧的桌子上,看到了自己的终端。
终端被妥善的修理好,其中的自毁程序没有被触动。
在从起源星域毁了火种的一个重要星球上的资源地后,他被一路追杀,终端也早已被战斗波及出现了损坏。
万幸的是,这枚终端也这样顽强地坚持到了现在。
终端打开。
无数条消息蜂拥着出现,他迅速掠过那些信息,找到了韩亭熙。
有四条未读消息。
最下面那一条,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4459/01/03
-韩亭熙:我还会继续关注火种的踪迹,不会放弃搜寻艾薇儿。如果你还活着,回到帝国给我发消息。
浦维萨眼里的光渐渐变暗了。
艾薇儿……终究没有被找到。
但他也只是闭了闭眼,再次压下心中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楚,将韩亭熙发的剩下三条消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4458/10/4
-韩亭熙:傻蛋身上有一个孩子的灵魂,涉及洛塔利亚尔共和国的隐秘,帮我告诉蓝这件事。
4458/10/4
-韩亭熙:你去了起源星域?如果有发现记得联系我。
4458/10/17
-韩亭熙:我已确认艾薇儿成为火种s012基地最终实验的母体,如今正在追踪s012基地的踪迹,如果你能收到消息,可以沿着这条航线来找我。【附图】
浦维萨缓缓的轻叹。
点开了这个三维立体地图,其上被韩亭熙标注出了一条动态的航线,显示信息更改止于4458年12月30日。
那时,大概韩亭熙终于完成了清剿任务,但却仍为找到艾薇儿。
他再次抬头,看着屏幕内的授勋仪式,发过去数月来的第一次回复。
-浦维萨:谢了。回去吃饭。
没什么感激涕零的桥段,也没有什么疯癫至极的画面。
韩亭熙不需要他的感谢,他也不屑于将内心的情绪无限制倾泻而出。
所有的爱恨,都不是什么文字能轻易表述的。
在遥远的耀星上,接受授勋仪式的不止韩亭熙一人。
他的副官、明照,以及从迷雾边境立功赶回来的笑雨、雷洛等,都赫然在列。
韩亭熙如今不再像上学时,需要褚泽才能发现笑雨。
他比曾经强了太多,已经可以毫不费力,以更高的能级注视笑雨的存在。
笑雨温和地笑了笑,仗着很少有人能看到自己,与韩亭熙隔着几人,对他竖起了拇指。
韩亭熙倒是看不出有多开心。
即使是“帝国利刃”勋章,也换不回艾薇儿。
而身前,为他佩戴上勋章的人,已经走至身前。
他抬眸抿唇,敬了个礼。
泽塔尔主帅从前线赶回,站在他的身前,大胡子依旧毛躁,浅褐色的眼眸有一种矍铄的精神。
面前的军官年轻的过分。
泽塔尔不免有些感慨,这一代人生于乱世,但也在乱世中得到磨砺和成长。
他们面容依然年轻,但肩上已满载着荣耀。
韩亭熙穿着军礼服,左胸口别着七枚勋章,流苏闪耀,在他垂眸抬眼之际,更衬的他神色锋利而冷漠。
泽塔尔为他的胸口,别上了第八枚,也是含金量最高的这枚“帝国利刃”勋章。
泽塔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记得你。”
韩亭熙看着他,听泽塔尔继续往下说。
其实他与泽塔尔见过不止一面,不过那时他在雷洛手下,只是个不知名的小军官,不值得元帅关注。
“你们都很不错。”
他胡子一颤一颤地,笑了起来,眸中像是回忆着往事,带着长者的温厚:“那也是个优秀的孩子。”
韩亭熙愣了一下,从泽塔尔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关爱的光。
“谢谢。”
韩亭熙神色温和了一些,融化了眉宇间的冰冷,“感谢您还记得他。”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神色有一种不着痕迹的温柔。
泽塔尔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动作,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中含着几分鼓励和安慰。
他并不知道褚泽仍活着。
但韩亭熙依然接受了这份好意,想仪式结束后告诉褚泽。
等到终于从授勋台上走下来,韩亭熙松了松一直绷紧站直的腰背,勾住了笑雨的脖子。
“往哪走?”
刚才授勋时闹出了个笑话。
主讲人介绍他们几个的时候,直接略过了笑雨,然后盯着文稿上的“八人”翻来覆去找那个不存在的第八人的名字。
还好最后查莱特施施然笑着解围,化作了一个平淡的笑料。
这种事在大学时也经常发生。
“去大使星。”
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流苏,摸到了藏在军礼服下稍微鼓起来的地方。
“加灵?”韩亭熙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轻啧一声,“三年了,就知道送送花。”
笑雨闻言,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喜欢,我就送她。没什么。”
看到韩亭熙满眼不赞同,他忍不住觉得有趣,“你追过人吗?”
“……”
韩亭熙还真犹豫了一下,思索自己当初和褚泽怎么搞在一起的。
但他们之间的感情经历纠缠太多,从一开始就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缠在一起,很难细说两人究竟是谁主动多一些。
倒像是自然而然,身边的人就已经与呼吸一样重要了。
笑雨看他说不出话,低声轻笑,眸中情绪有几分温柔,“等战争结束吧。”
声音轻轻的,如他人一样,像清透的水流,韩亭熙从他的目光中却忽然明白了什么。
到底还是因为他的异能——【永世寂静】
战争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笑雨选择深藏心中的情绪,等到和平之日来临,再倾吐出来。
韩亭熙眉宇压低了一些,抓了一把笑雨的头发,啧道:“想那么多干什么,累不累?”
笑雨推他,无奈地将发丝拯救出来。
他们慢慢走到了外面。
出了大礼堂,韩亭熙向停车位看了一眼。
笑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坐在韩亭熙车里的人影。
他眉梢扬了一下,看着韩亭熙的眼神有了几分揶揄:“有人等?”
“嗯。”
韩亭熙倒是没否认,眼角浮现出几分笑。
笑雨看着他不自己觉勾起的唇角,忽然想看看那人是谁,能让一年前还冷若冰霜的韩亭熙,重新放开心房。
不过也没等他开口,那车中的人已经推开门走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按在门上,一头长发随意绑起,姿态慵懒而矜贵,只是看着身影,就能吸引住过往人们的目光。
太像了。
笑雨恍惚好像看到了一个故人,在时光的剪影里重新出现。
但视线向上,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震荡的心情堪堪平复,那人已经走近,笑雨神色变得有些莫名。
他看了一眼韩亭熙,又看了眼褚泽,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好,笑雨少校。”
那人唇角含笑,气度斐然,伸出手对笑雨道:“我是亭熙的爱人,韩泽。”
笑雨瞳孔震颤。
一时都忘了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他盯着韩亭熙,艰难回神,勉强维持住表情:“你好。你的名字……”
“嗯?”褚泽从笑雨的微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忍不住笑意扩大了一些。
你还挺高兴……
笑雨觉得对方有点可怜,但他张了张嘴,只是说:“名字挺好……和我一个故人很像。”
不只是名字,甚至连气质都差不多……
笑雨有些一言难尽看了眼韩亭熙,打算之后背着韩泽和他谈谈。
这根本不是从过去走出来,这是陷得更深了。
“亭熙也这么说。”
韩亭熙听到褚泽信口开河,忍不住踢了他小腿一下。
“行了,你去大使星吧,我俩也走了。”韩亭熙直接告别笑雨,“之后金筠回来,我们再聚。”
笑雨在原地凌乱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收拾好心情。
而韩亭熙坐上飞车,无语道:“好玩吗?”
褚泽撑着下巴坐在副驾驶,伸手勾了一下韩亭熙的下巴尖,笑眯眯的,“挺有趣的,不觉得吗?”
在韩亭熙无语的视线里,褚泽继续道:“少校的秘密替身情人……怎么样?”
“是不是觉得很耳熟?”他眼神里带了点打趣。
韩亭熙扬眉不解,“什么耳熟?”
褚泽手下滑,缠绵地插入他的手指缝里,轻轻的,带着几分暗示意味的磨蹭。
声音低而轻缓。
“《如何让一个男人对你死心塌地》《虐恋情深之炮·友上位》……”
褚泽刚说一个名字,韩亭熙还满目不解,等到听着听着,他忽然感觉到了几分莫名其妙的熟悉。
等到褚泽说到“《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时,韩亭熙面容陡然僵硬住了。
手指不自觉抽搐了一下,又被褚泽紧紧攥住。
褚泽饶有兴味的,看到韩亭熙从耳朵,到脖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了上一层绯色。
草!
韩亭熙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褚泽,声音都变了几个调:“你偷看我终端?!!”
那还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洛倾不知道脑袋出了什么问题,突然给他发了一大堆电子书,还信誓旦旦告诉他这是爱情宝典。
当时自己年少不懂事,跟着学了一招半式。
但现在回忆起来……
韩亭熙只觉得从脚趾间开始不受控制地抓地。
褚泽只觉得韩亭熙着急的样子好玩极了,他忍不住道:“当时你学到什么了?”
“学个鸡……”jiba两个读音直接被褚泽揪住嘴唇掐灭。
褚泽用拇指按压住韩亭熙的唇,微微探进去一点,被韩亭熙下意识咬住。
他勾了一下韩亭熙的舌尖,似笑非笑,缓缓凑到韩亭熙耳畔,声音很轻,带着潮热的吐息:“是学了个……”
最后的两个字隐没在气音里。
韩亭熙闭上眼,放弃自我般,自暴自弃:“你没爽吗?”
褚泽忍不住闷声笑了。
手臂伸长,直接搂住韩亭熙的腰,将人塞进了后面,精神力夺取控制权,操控飞车瞬间飞向万米高空,冲入云层之中。
而他转过身,扯着自己的衣领,缓缓俯下身压了过去。
声线缱绻,虎口托起韩亭熙的下巴,含着笑,说出的话却下流无比:“再给我爽爽?”
云层厚密,光线在这里折射出缤纷的色彩。
透过窗将白皙肌肤上的汗珠照得绚烂。
韩亭熙压抑地用手臂撑在窗上,指骨用力扣住窗,几乎难以维系般,似乎想要挣脱身后的禁锢,爬到窗外去。
然后不过一秒,就发出促声,被拖回身后人的怀里。
等外界光线偏移许多的时候,褚泽将揉皱的军礼服披在韩亭熙身上,精神力操控着飞车迅速掠过,在他的力量包裹下,直接进入太空,返回银星。
韩亭熙吸了吸鼻子,眼角还带着几分水汽,清朗的声线有些沙哑,语气却是带着几分困倦的软。
“回去了?”
“嗯。”
褚泽将他抱起来,轻声说:“睡会儿?”
异能者其实并不需要多少睡眠,但此时韩亭熙还是倦了,将头塞进褚泽肩膀上,就闭着眼陷入了梦乡。
褚泽抱着他平稳地走回家,并不吝啬精神力地将房间迅速打扫一遍,然后将韩亭熙平稳放到了床上。
将军礼服拿开,换上被子,将韩亭熙裹起来。
最后,在他的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褚泽眉目温柔,“晚安。”
*
到了4459年2月,浦维萨和韩亭熙他们匆匆吃了一顿饭,驻留耀银帝国的时间就到期了,于是返回了眠树文明。
至此,艾薇儿依然如一滴水落入无垠的海中,消失的无影无踪,难觅踪迹。
3月,笑雨重新返回迷雾边境,继续投入到对抗不死者文明的战斗中。
而不死者文明的再一次猛烈攻击,也轰然而至。
无数如虫洞般的黑科技通道,展开在宇宙的各个文明当中,不死者们冲入当前宇宙,放肆杀戮。
韩亭熙临危受命,辗转于帝国与其他文明。
历时六个月,所有通道才被完全封锁。
这次进攻,在当前宇宙所有文明的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阴霾从边境,蔓延至所有智慧种族心中。
和平的表象,终于粉碎于不死者文明的疯狂进攻中。
同年10月,不死者文明在边境线的侵略进一步扩大,韩亭熙受军令,即将奔赴前线战场。
而褚泽,也在这个时间,结束了自己为期一年的假期,重返星际雇佣兵团。
军队已经整装待发,军用星舰已停泊在外太空的停机坪上。
军用与民用星舰分割两地。
但韩亭熙站在星舰之前,整理了一下军装,回首向后看去。
褚泽缓缓走来,身披星光。
他克制的与军事用地保持距离,只在遥远的地方站着,看向韩亭熙。
空间万重,但他知道,韩亭熙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
他轻轻的,弯着眼笑了,嘴唇亲吻着在离别前,韩亭熙亲手为他戴在手腕上的手链,唇开合留下一句话。
“边境见。”
韩亭熙扬起唇角,眉眼锋利。
他戴上军帽,神色压在帽檐的阴影之下。
声音干脆利落——
“全军,出发!”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