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泽星舰停泊在了二十光年以外, 舰载智脑连通了眠树文明的星网后,才在排队等候中,取得了准入证明。
褚泽驾驶着星舰, 缓缓从港口中驶入, 钩锁将星舰固定住, 顺着通道送入蜂巢般的维修仓内。
这里看上去和所有二级文明的热闹港口没什么区别,有着大量的客流量, 以及来自各地的各式星舰。
当褚泽走出这里之后, 抬起头向上看。
蓝色的巨大树冠,一眼望不到边, 纷纷晶蓝色的光点,从上方的树冠下洒落。
如同从晶蓝的天空中,洒下的光雨。
像是一场瑰丽的幻梦,这种景色, 在宇宙中只有眠树文明拥有。
所以在眠树文明加入世界文明联合组织之后, 这里的游客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甚至在碎片之心出版的《宇宙旅行攻略》《全宇宙最不应该错过的旅游地点》等书籍里面,眠树文明必被提及。
褚泽现在就半赏着景色,半向外面那些自动驾驶的叶子上走去。
那些蓝色的叶片数量巨大, 一枚一枚挨着, 在巨大突出地面的树根上, 其上载着人, 速度极快但又井然有序,驶向行人的目的地。
“这种感觉倒是有些熟悉。”褚泽靠在蓝色的叶片上, 伸出手指, 看着那些晶蓝色的光屑穿过肌肤、血肉,然后重新回到世界树的身体上。
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 褚泽轻皱着眉,揉着额角,那些从脑海深处闪出来的碎片只是一些独立的场景,彼此之间乍一看没有任何关联。
这对于褚泽回忆关于曾经自己在眠树文明发生的事情,依旧没有什么帮助。
不过,他倒是在自己的记忆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蓝的面容。
“看来我们曾经认识。”
褚泽看着眠树文明街边的风景,看到无数树根如地脉般起伏,剔透美丽。
他进入的正是当前眠树文明第二执政官范多管辖区,是眠树文明整片大陆的核心区域。
这里能够直接在神殿内看到世界树的主干,首席执政官和第十一执政官常年居住于神殿之内。
蓝色的叶片稳稳停下,前方已经可以清晰直观看到世界树庞大的树干。
蓝色的树冠也深深覆盖在半空中,到了这里,叶片不再向前,道路的正前方有着“步行”的相关标识。
褚泽徒步向神殿走去。
头顶上方,但写枝干上的晶蓝色叶片,忽然间好像轻轻抖了抖。
而也在这时,褚泽看到一道身影从神殿正门走了出来。
他身材挺拔高大,神情淡漠,五官俊美,穿着一袭蓝白色,露出半截手臂的制服,手臂上有着几个玉石质感的圆环。
他遥遥看向褚泽,站在神殿之前,手掌搭在肩上,微微垂眸行了一礼。
褚泽脚步微顿,还了一礼。
首席执政官。
褚泽看着对方,默念了一下他的称谓。
对于眠树文明的首席执政官而言,他从出生起就是神选者,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首席”二字。
如今他静静等在前方,似乎早已恭候多时。
褚泽心中暗自思量起来。
这是为什么?
他来到这里应该行踪隐秘,并且自身的命运有天兆进行遮掩,除非六阶的命运类异能者,否则不会有人提前预料他来到这里。
就连那位诡异莫测的第十一执政官蓝,如果没有珀斯的提醒,也不会得知褚泽的消息。
起义军和眠树文明?
亦或者……
褚泽抬起头,看向高空中无穷尽的晶蓝色枝叶覆盖的天空。
是世界树告诉的首席?
这片属于世界树的土地上,只要祂关注的,一定会被获悉。
不过褚泽只是略微一想,并不在意其背后的原因。
“树神欣喜于您的到来。”首席目光停留在褚泽的面容上。
他的视线清冷极了,像是高天而落的雪,清清淡淡,不带一丝额外的审视,不会给人一种冒犯的感觉。
褚泽并没有以自己的真容示人,但他感受到首席的目光时,却有一种错觉,好像他透过了自己的血肉骨骼,看到了灵魂一样。
他们似乎曾经相识。
“世界……树神为什么会欣喜?”褚泽问。
首席略略一笑,伸出手向前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声音很平静地说:“树神说您是祂的故友。”
他顿了顿说:“三年未见,我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少年,能成长为如今的无相。”
褚泽向前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首席,轻轻眯了眯眼。
首席低声笑:“树神很尊重您,并未告知我您的身份。”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眼眶:“洞见真实。这是我的能力之一。”
褚泽也从首席这短短几句话之中,再次意识到,世界树在这些执政官心中的地位。
他们与洛塔利亚尔那种表面上智脑支配一切,但实际上是由研究所掌控权利的那种政权不同。
眠树文明的世界树,是真正意义上的信仰、支柱,执政官们只是祂对外的权利代理。
神殿里燃着烛火,蜡油燃烧,神殿正前方是小型的世界树雕塑,泛着莹莹蓝光。
褚泽思索了片刻,恢复了真容。
“神树的邀请,我理应以真实面容相见。”
首席看着他的面孔,微微点头。
他还记得三年前,褚泽被宣告死亡时,神树流露出的悲伤。
首席不清楚神树为何如此喜爱这个年轻人,但他一向冠以神树的意志,神树的悲伤让他也为之而难过许久。
但没想到,今日,在褚泽进入眠树文明的那一刻,树神如此欣喜地告知他,让他对褚泽以礼相待,将人带到神殿中心的圣池前。
“这是神殿内的圣池,您曾经也在这里与树神相见。”首席站在圣池之前,仰头望着上方的蓝色枝叶。
光屑纷纷扬扬,落雪般飘下,坠入池中,穿透一切阻隔。
首席说完这句话就安静站在旁边。
褚泽似有所觉,半蹲下身,手指触摸圣池旁边,那些起伏虬结的脉络,如同大地上的血管,剔透中流淌着蓝色。
一种熟悉的拉扯感,自灵魂之上升起。
褚泽瞬间了悟。
这位世界树,是活在规则源域里的存在。
他很轻松地按下了这种牵引,闭眼感受了一下之后,才顺着这种牵引,慢慢升入规则源域中。
这是一片属于世界树的领域。
无穷无尽的蔚蓝出现在眼前,澄澈无垠。
里面充满着复杂深奥,数不尽的规则力量。
规则的流星从虚空中穿过,偶尔会触及到褚泽。
褚泽伸手触碰了一些之后,发现这里的规则很多都与“建立秩序”“生命”有关。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
清音忽然出现,好似来自未知之处,飘渺至极。
褚泽看到了自己意识旁边的一棵小树。
不似外界那样浩瀚巨大,而是剔透晶莹,漂亮至极。
“抱歉。”褚泽听到世界树的声音,道:“我不记得曾经的事情了。”
“是这样吗。”声音说:“人类真是脆弱。”
那棵小树晃动着枝桠:“这些并不重要。”
褚泽听到祂说:“阴影不再关注你了,是你做了什么吗?”
他感觉到一中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那是这片领域内,这棵小树的意识。
祂忽然惊讶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你的能力比预计的还要可怕……在曾经的设想中,你需要到达六阶,才有抗衡阴影的能力……但现在,好像你可以随意更改规则了。”
小树忽然沉默了。
褚泽捕捉到了一些规则流星,随意理解着其中的规则,静静等着小树接下来的举动。
“……你会,成为下一个阴影吗?”小树的枝叶在抖动,祂温和的语气似乎带着几分难过。
“我不知道。”
褚泽平静道:“阴影是指规则源域里面,那些被侵吞的规则的主人?”
他回答小树:“那些规则被祂独自占有,只要祂一个念头,宇宙就会颠覆。如果是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做。”
小树半晌道:“规则是宇宙的,不是阴影的。我很讨厌祂,祂已经篡改过一次规则了。”
“已经篡改过?”褚泽怔了一下,追问道:“什么意思?”
“祂颠覆了生死。”小树慢慢说:“在宇宙关于生死的规则中,没有任何一个生命,可以不吸收能量,就达成不死。”
“在祂之前,是这样的。但祂在数千年前改变了这个规则,虽然祂也承受了更严重的规则的侵袭,但不死出现在了一个族群身上。”
褚泽心神震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树继续说:“宇宙意识是万千规则的合一,它保护着有序,也排斥着无序和混乱。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它将迷雾围绕在了那个新的种族的周围。”
“迷雾也是一种保护。”
褚泽静默了很久,世界树所说的一切,都很清晰明了。
如同拨云见日,那些困扰了当前宇宙许久的问题,也终于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不死者文明。
是被阴影创造的,一群规则意义上,永生不死的种族。
宇宙意识曾用迷雾将其困住,当前宇宙的所有种族,曾在迷雾之中,被守护了数千年。
但现在,智慧种族们也因自身的好奇心,以及那永不熄灭的,对待未知的探索欲,而向迷雾之外伸出了希望的手。
在探出那只手的时刻,他们期盼着新的星域、新的资源、新的未来。
但从未想过——
那只手的前方,是谬误,是危险,也是带来毁灭和战火的炼狱。
一切,在数千年之后,终于还是走向了一种不可阻挡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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