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日碎片停留时, 褚泽最后曾在年轻的蒂丝身上,留下了一个“门”。
跨越数万年的光阴,“门”与蒂丝紧密相连, 在她成长的同时, 也成为她不能剥离的存在。
甚至, 对于蒂丝来讲。
在她弱小时就被改变了底层规则,留下的这扇“门”, 逐渐与她融合在一起, 就好像天然生长在灵魂深处的东西。
只要褚泽不去主动触碰,这扇“门”就不会被蒂丝发现异常。
现在, 褚泽也不打算让蒂丝察觉到。
他只是很简单的,透过那扇门,将纷繁无尽的信息层层剥开,如同某种无声无息的监控, 隐秘地注视着祂。
一扇门无形地竖立在二者之间。
褚泽可以从“门”的这一边, 看到那一边蒂丝的信息流。
——而这些信息中,包含着褚泽曾被撕扯、粉碎的灵魂。
他被异化的,不属于自己的那些灵魂的碎片。
不过为了防止被蒂丝发现窥视,他并不会过于频繁去分析那些信息流。
这也让他关于过去的记忆, 恢复的进展十分缓慢。
“……需要一个契机。”
褚泽此时坐在星舰内, 注视着茫茫宇宙, 自语道:“能够在万千寄生体中, 找到蒂丝本体的契机……”
这是他最快速恢复记忆的方法。
直面蒂丝,然后夺回灵魂。
对方早已超过六阶, 抵达无人接触的神之领域。
但褚泽发现, 对方现在正处于一个奇异的状态。
——祂的生命分散在宇宙星海中,无数属于蒂丝的傀儡, 聚合在一起,在能够拥有蒂丝完整的能力。
这大概是抵抗规则侵袭的一种方式,褚泽推测。
他曾在祖源和天兆的口中得知,所有六阶,都走在死亡的悬崖边缘。
他们能够接触、使用规则,同时也要抵抗宇宙规则那可怖而庞大的侵蚀。
在当前宇宙,从异能诞生开始至今,只有六阶异能者的寿命,从未被正确测算过。
他们如同宇宙中的滑过的流星,携带着磅礴的火光和能量,却轻易凋亡。
褚泽想到这里,关于拿回灵魂的计划慢慢有了一个雏形。
而他也在那些庞大的信息流中,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群星在寂静的闪烁,遥远光年之外的恒星,或许已经化为了黑洞,但在视线里,却依然熠熠闪闪着。
那是一片相对寂静的星域。
荒凉、孤寂,一艘巨大的军用星舰稳定地航行。
褚泽发现自己站在舷窗旁边,手中拿着一副望远镜,搭在眼睛前方,看向遥远之处。
他听到耳边熟悉的声线,好像在笑着说:“你不觉得,它有点像西蓝花吗?”
这是韩亭熙的声音。
褚泽不自觉勾了一下唇角,在过去的记忆里发现韩亭熙这种事情,让他感到有些愉悦。
而记忆中,自己的视线里,是宇宙中的一个奇观。
——世界树。
它如此美丽而震撼,好像在天地之间撑开。
褚泽低声赞叹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曾经竟然去过眠树文明。
这个二级文明最近在宇宙中风头正盛。
因为不同于其他加入众星联盟,或者成为几大一级文明附庸的二级文明。
眠树文明独立在耀银和洛塔利亚尔之间,不受任何管辖和掣肘,相当自由。
记忆碎片只是一闪而过。
褚泽没有再收获更多的东西,便断开了与蒂丝那扇“门”的联系。
他站起身,缓缓抻了个懒腰,踱步走到窗边,打开自己休息舱内的窗。
星光洒落到了床上,褚泽慵懒地靠在床头,指尖拨弄着终端。
“签署契约。”
祖源拖着调子的声线,出现在脑海的雇佣面板中。
“你回来了?”褚泽啧了一声,“下次我就关了雇佣面板,别人进房间还懂敲门呢。”
“咚咚咚。”祖源声线平直地说,“好大儿,我来啦!”
褚泽沉默了一下,决定不配合祖源,而是将视线落在随着祖源出现,而在脑海中忽然出现的一沓契约纸。
经由祖源,附带着规则之力。
里面写满了保密条款和委托内容。
褚泽看着契约纸的最后一页,缓缓浮上了一行流利整齐的字体。
就好像是,有另外一个人,在另一片空间,借助不知名的力量,在这张纸上写下字迹。
——珀斯·金·诺伊森兰
“涉及s级以上雇佣,应委托人要求,我来在雇佣面板生成契约纸。”祖源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第一次见是不是?我厉害吧。”
褚泽心随意动,褚泽二字,也随之出现在了契约纸上,签下了这则契约。
“很早就想问你,”褚泽问祖源,“你在六阶的领域,能够掌握的规则力量,有关于契约?”
“差不多……我是你的下行异能嘛,借用规则也是能力之一——作为天才,升到六阶之后,我研究出来了这种契约的新能力。”
祖源不知道在吃什么,吧嗒吧嗒着嘴说:“公平、契约、稳定,虽然不能像你一样随便改规则,但根据规则随意组合出新异能,还是很简单的……你那个空间异能,我在天兆手里看了,还是很粗糙,等你到五阶就会产生质变……”
褚泽认真听着,和脑子里的祖源一问一答过了好久。
等到祖源打了个哈欠,说又要去创生之域干活之后才结束。
星舰停泊在宇宙中。
契约在脑海之中微微闪烁,然后倏然消失。
雇佣面板,委托人与褚泽的雇佣私聊中,也在同一时间传来了珀斯发来的消息。
褚泽看到这则消息时,微微眯了一下眼,喉间发出一声低笑。
“这可真是……太巧了。”
「请前往眠树文明,第十一执政官已等候多时。」——珀斯。
“第十一执政官?”
褚泽在记忆里翻找资料,发现了一张美艳到极致的脸庞,几乎难辨性别。
蓝。
褚泽琢磨着他的生平。
原洛塔利亚尔共和国公民,后在起义军叛乱中乘星舰出逃,最终加入眠树文明,成为神选者,任第十一执政官三年。
“又是三年。”褚泽自言自语,“说不定以前还和他见过?”
他将精神力接入中控室,更改了目的地。
中途经过众星联盟中几个二级文明的航道,然后进入了眠树文明所在的星域。
而褚泽,也在遥远之外,看到了记忆里那棵巨大、瑰丽的晶蓝色世界树。
*
“艾薇儿已经走了?”
韩亭熙从外面走进来,携着外界的晚间的风。
他将军装脱下,放在臂弯里,看向房间内。
金筠和岑止易已经坐在吧台前面,一人一杯酒聊了半天。
这是凤京的长乐居。
“今天凌晨走的。”金筠回过了头,咧开嘴笑着看向韩亭熙,“约了你好久,终于把人约到了。”
“忙。”韩亭熙随意坐在椅子上,长腿翘起,揉了揉眉心,眼角抬起落下之间,还带着几分刚从战场退下的冷色。
“主星区的兽化病例越来越多,”他声音微哑,“甚至有四阶异能者成为兽化病人。”
他目光在岑止易身上停留了片刻,说:“你们之前一直要和我面谈,要我帮你们做什么?”
“你也知道,止易和我一直在查帝国一些大星域的地下市场交易。”
金筠唉了一声:“结果查到了有些不得了的东西。”
韩亭熙眸光微动,视线从金筠的身上,滑到一旁安静坐着,只是不断喝着酒的岑止易身上。
三年的时光,当初那个满眼狠戾的少年已经收拢了尖刺。
曾经他像一根宁愿扎的自己鲜血淋漓,也要同归于尽的尖刺。
但如今,他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清秀的眉眼垂着,看上去安静无害,但只有垂着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冷锋。
“二阶了?”他问岑止易。
在当初见到岑止易时,他只有未入阶的水平,异能也只是一个普通的b级【面具】而已。
岑止易并非天才的资质,甚至当初金筠留下他,也只是将他当做对付金兰的手段罢了。
但三年过去,他却达到了二阶。
这个水平,放在曙光大学,也算是中游水平的学生了。
岑止易勾着唇淡淡一笑,面对韩亭熙时,语气倒不是很冷淡:“运气不错。”
“都是拼出来的。”金筠在旁边插嘴,他看着岑止易,眉宇间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似乎是佩服,又有些无奈。
他向韩亭熙说:“一次一次,跟不要命一样战斗,异能也就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变强了。”
岑止易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又喝了一口酒,说:“如果帝国没有那么多黑色交易,我也不会有这种提升。”
金筠忽然不说话了。
韩亭熙看着他,岑止易腰背挺直,只是垂着头,让神色看不清晰。
他似乎将所有的不忿和怨恨都藏进了很深的情绪中,看上去更冷,但心底却加着柴薪,燃着烈火。
“挺好的。”韩亭熙赞了一声,“三年二阶,五年三阶,未来可期。”
岑止易轻声笑了。
韩亭熙收回视线,懒散着往后倒了一下:“说吧,什么事啊?”
金筠瞄了他几眼,总觉得韩亭熙这气质有了微妙的不同。
三年来那种丧偶的怨夫劲似乎消失了。
现在,反而像是开花了一样。
“在黎明公约签署之后,人类方和神话联盟签署互不干涉条约,人类不可以将神话生物作为商品奴隶买卖,虽然依然有非法交易,但从未有过大型的这种市场。”
岑止易将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韩亭熙忽然掀起了眼皮,目光变得深沉。
他挑了一下下巴:“然后呢?”
“然后,”金筠接过话,“我们在耀银帝国一个附属二级文明管理下的一颗落后星球上,发现了一个目前为止最大的黑色市场。”
韩亭熙手指整理了一下袖口,摩挲着布料,垂着眼眸,心中已经料到了金筠接下来的话。
果然,他听到金筠说:“我们破坏了一场大型交易,然后发现其中有一名三阶,数名二阶、一阶能量层级的,神话联盟的智慧生命。”
“而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帝国某些贵族的影子,以及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一些长时间没有被买走的奴隶,失去了踪迹。”
“所以,我们需要调动军部一些力量,控制局面,不让线索因为一些原因消失,而这些需要秘密进行。”
韩亭熙嗯了一声,心中想起了曾经去过的那个地下市场,想起了那个拍卖会。
“可以。”他垂着眸低声道:“乱世里,有些人,想必早就想撕毁条约。”
永生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