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晦暗不明, 一个高大的影子在门口站着,好像一抹浓重而僵硬的雕塑,平板僵硬的脸上,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韩亭熙从他的身上, 感受不到任何一丝生命的气息。
他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 看着温碧丝走过去打开匣子,手指抚过礼物柔顺的面料, 神色不清地笑了一下。
“教皇送来的礼服, 还是这么漂亮呢。”她声音轻快,好似一个得到了心爱礼物的小女孩, 回眸看向韩亭熙,眼瞳中溢满了清亮的光,“陪我去参加舞会,好吗?”
韩亭熙默默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身上, 心中忍不住思索,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人身上毫无生机,如同一个傀儡木偶,被牵着线保持着活动,但实则只是个死物。
这里一切都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但当温碧丝说去参加舞会后, 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了, 好像注入了某种灵魂, 他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 眼睛平静一动,好似注入了光。
他立刻躬身低下头, 声音并不如之前那样诡异, 而变得正常起来。
“请您换好衣服,随我来。”
门合上, 韩亭熙背过身去。
等身后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消失后,一只骨骼突出的细瘦的手搭在了韩亭熙的臂弯,温碧丝轻细的声音响起:“你来看看我。”
韩亭熙转过身,微微低下头,看向抿着唇,露出了一丝羞涩笑容的女孩身上。
温碧丝不知何时化了妆,脸上多了血色,唇如花瓣娇艳,浅色的眸子剔透漂亮,整个人看上去如应该束之高阁的美丽瓷器。
韩亭熙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只感觉好像人变漂亮点了,于是只能道:“好看。”
不知为何惹得温碧丝笑出了声。
她摇了摇头,挽着韩亭熙,说:“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舞伴了。”
韩亭熙颔首。
这是他答应的事情,他会做到。
温碧丝注视着他,轻声补充:“所以你一定,一定要照顾好我哦。”
韩亭熙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眼瞳看不出什么想法,他又嗯了一声,转身拉开门,向她伸出了手:“走吧。”
楼下停着一驾马车,以韩亭熙的眼光来看,这应当也是非常奢华的配置了。
高大健壮的四匹马安静拉着车停在外面,马上还装饰着各种配饰和宝石,马车也用着上好的木材,雕着精美的金丝花纹。
车里有着淡淡的熏香,闻上去,好似能够让人坠入梦中。
不知是什么时候,那位高大的男人又捧着一个匣子过来,里面装着一套男装,递给了韩亭熙。
韩亭熙注意到,这个男人将匣子递给自己的时候,五官又变得呆板而阴森,脸上的肌肉像是被绳子牵引起来,声音奇怪含混。
而当他回到外面的骑士团中后,则又变得神色灵动起来。
韩亭熙心里微微思索着,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如果说这是某种异能的缘故,那么这短短时间的变化,应该会有能量波动,但他什么也没感受到。
就好像对方体内藏着两个人格,不时切换一下。
外界的天空已经微微暗沉,远处的夕阳投射出大片金光,韩亭熙先是托着温碧丝的手臂,让她坐上马车,然后自己在翻身上去,他在上马车之前,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
这里是贫民区,建筑零落,看上去并不繁华,再远一些的位置甚至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城墙。
城门此刻紧闭着,城墙上的哨塔有着打盹的士兵,在远处这是如同画布一样的天空和原野。
一切看上去都很平静祥和,没有任何异常。
那道让韩亭熙困在这里的空间缝隙,也无声无息消失不见,就好似从未出现。
韩亭熙坐在马车里,抱着臂,听温碧丝透过马车车窗对外界发出细小的惊呼或者疑问。
她好像从未走出过家门一样。
外界的一切,看上去都能吸引她的关注,就连一只扑闪着翅膀落在指尖的蝴蝶,都能让她怔怔看着,露出一道甜美幸福的笑。
“真漂亮呀。”温碧丝将苍白的手指递到韩亭熙眼皮底下,让他看着那个安静扑扇翅膀的蝴蝶。
韩亭熙定定看着这只毫无生机的蝴蝶,又看着温碧丝,片刻后点头:“你很喜欢吗?”
“喜欢。”温碧丝笑着说,“姐姐经常告诉我,说人死后会变成蝴蝶飞走。我也想死后变成蝴蝶,多漂亮呀。”
韩亭熙想起有关蝴蝶的一些生物知识,又看着温碧丝清澈的眼睛,他摸了下鼻子,转过头嗯了声。
温碧丝不在意他的冷漠。
她似乎只是想和随便什么人说说话就好,过了一会儿,她护着蝴蝶,掀开帘子,将合拢的手松开,看着蝴蝶随着风飞走了。
韩亭熙从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到了外界,一辆辆马车与之擦肩而过。
一辆马车与他们路过,韩亭熙透过窗,看到了一个清秀漂亮的少女,她单手撩开帘子,看向外界。
她目光落在他和温碧丝乘坐的马车上,神色莫名。
在这时,韩亭熙敏锐注意到,温碧丝笑着对对面马车里的少女打了个招呼。
“怀斯特小姐,晚上好。”
但对面的少女似乎并不想理温碧丝,神色僵硬地将帘子放了下来。
又是这样。
韩亭熙在心中轻轻自语。
这里这些没有一丝生气的“活人”,似乎总是在灵动和僵硬之间转换。
他到现在,也没有摸清楚原因到底是什么,唯一知道的,就是这片空间十分诡异,里面除了温碧丝和自己,大概没有一个有着生命的生物存在。
车轱辘轱辘行驶在车道上,渐渐驶入了王宫。
那片用水晶搭建的建筑群也闪烁着光芒出现在了眼前。
车缓缓停下。
马车车门被打开,那名高大的骑士眼神闪烁着,站在前方,对温碧丝伸出了手,他说:“请跟我来吧,圣女殿下。”
圣女?
韩亭熙看着温碧丝,却看到温碧丝盯着那名骑士,看了好久,才说:“我不去。”
骑士的表情忽然卡顿了一下,扯着嘴角,声音变得含混:“是、是、好的。”
温碧丝垂下了眼睛,此刻的气质竟然有几分说不清的漠然。
但接着就如同错觉般消失,温碧丝平静地对韩亭熙说:“走吧。我还从来没有在这里和别人跳过舞。”
一切如浮光掠影,在通透美丽到惊艳的水晶宫内,温碧丝的手带着捂不热的凉意,脸上却带着让人看了就心情愉悦的笑。
她如一只飞舞的蝴蝶,旋转翩跹,像是舞厅中的精灵。
当一支舞曲结束,温碧丝款款后退半步,牵起裙角对韩亭熙行礼,她半仰着脑袋,翘着唇轻快道:“感谢您。”
她说完,浅浅笑着直起身,眸光落在韩亭熙身上,水波一样滑过,然后转身,走向了舞厅的正前方。
随着她的动作,大厅内忽然陷入了一种滞涩的寂静。
原本翩翩起舞的男女,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僵硬着身体,像是定格动画般,一帧一帧转过身,齐齐看向温碧丝。
国王是个肥胖,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油脂的老人,他头上带着王冠,站在最前方的王座之前,看着温碧丝一步步走近。
韩亭熙忽然有种预感。
在陪温碧丝跳完一支支舞之后,她将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送他离开这片空间。
温碧丝坐在了王座之上,身子娇小纤薄,坐在王座上显得无比瘦小。
但在这一刻,站立的国王扑通跪在了地面上。
王冠从头顶滚落,他神情呆板地将手抬起,抠在了自己的胸前。
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在寂静中无比清晰,浓郁的血腥味逸散开来。
国王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心脏掏了出来,一颗跳动的心脏,伴随着泼洒出来的鲜血,被他捧在头上。
温碧丝看着,然后撇开了眼。
声音很轻,像是对韩亭熙说:“抱歉。他们总是这样。”
韩亭熙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幕,目光扫向舞厅内的其他人。
如同某个信号,在国王掏出自己的心脏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开始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心脏挖了出来。
这种场景,诡异而血腥,血液流淌近乎成为一片小河。
只有韩亭熙以及端坐王座上的少女身边,一片干净。
“温碧丝……”
韩亭熙叫了声她的名字,他将视线从那些人身上移开,平静问:“你还活着吗?”
他想起了帝国星际模拟战中,那个有关温碧丝的游戏。
那个没有温碧丝存在的城池,其中的一项情景模式游戏提醒,就是——谎言与谬误,都是温碧丝的把戏。
少女看着韩亭熙,笑容浮在唇角,依旧那样精致脆弱,好似看着唯一的朋友那样欢愉。
她轻声细语:“什么是活着呢?”
“如果存在思想、意识,但身体永恒困在一个地方,算是活着。那我应该活了几万年。”
她苍白的脸带着浅笑:“我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她看着韩亭熙,目光是澄澈的,里面倒映着韩亭熙的身影和一室的血红,只有韩亭熙的位置,似乎汇聚着光亮,将晦暗驱散了。
“我很感谢你,我数万年时光中唯一的旅客。”
她轻轻叹着气:“现在,我们要告别了。”
韩亭熙心中的震动没有浮现在脸上,他看着面前的少女,问出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除了这个问题,他还有更多想要知道的东西。
比如这片空间的存在,比如那个符号,比如那个信仰塞壬的神话。
温碧丝的存在,太过奇异。
温碧丝歪了下头,依旧是少女似的可爱。
她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说:“看来你想弄清很多事情,但恐怕我也无法告诉你答案。”
韩亭熙还在思索这句话里的意思,就听到温碧丝说:“啊……或许是在这里太孤独了。”
少女皱了下眉,又放松,像是陷入了回忆,半晌才轻轻说:“我想让你听一听我的故事。”
“或许,你也可以从中找到问题的答案。”
双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