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竟在教室里耽搁了点时间出来找沈焰, 以为要追很远才能把人追到。

  出乎意料的是,他刚出教室,想下楼梯, 一拐弯就看到了沈焰。

  他登时停了脚步,有点不敢走下去找人。

  被他气跑的人,这会儿倚靠在楼梯过道的墙面上,姿态倦怠, 低着个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竟站在楼梯的高处往下看,只能看到被沈焰额前碎发遮去大半的面庞。

  完全看不出对方的神色。

  几个瞬息之间,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就在时竟忐忑地抱紧课本, 打算走下楼梯去的时候,好巧不巧沈焰有了动作。

  他迈出的脚僵在原地, 慌乱地看着沈焰,朝他缓缓抬起了脑袋。

  紧接着,猝不及防地, 对上了沈焰那双毫无波澜,又或者说是,沉到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一抹黑, 在瞳仁焦距到他身上的那一刻, 泛起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涟漪。

  时竟抿住唇, 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涟漪,似乎是对他的到来,感到无比的诧异。

  但是往深了看, 让他不经意回忆起了小时候,他和时宥吵架。

  后者被气走后, 他去找人。

  对方看到他时,总是想藏起来, 反而藏不起来,被他捕捉到的,那一抹名为委屈的情绪。

  时竟一时间想要把话讲开的心思重了起来,反倒压过了心底里隐隐的不安。

  他认真地观察着沈焰的脸色,快步下了楼。

  跑到沈焰的面前,他站定在对方一臂开外的距离,面对面。

  因为没有勇气对视,所以一对上沈焰,他就把脑袋微微低下去了一点,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沈焰绷着脸,默不作声地看着跑到他面前的人,眼神里闪烁着某种探究和不确定。

  时竟下楼前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可是真面对了沈焰,他反而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就怕自己一开口,原本快要平息怒火的人,被他再次添上了一把火。

  距离下课已经有一段时间,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不见几个。

  但路过的人,偶尔会对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侧目。

  沈焰沉默了片刻,最先败下阵来。

  他目光复杂地淡声问道:“下来做什么?”

  听到声音,时竟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小小僵了下。

  沈焰说话总是不带温度,简单的五个字就和带了刺似的。

  怎么听都有种不待见他的意味在里面。

  时竟提心吊胆,小声道:“来追你。”

  沈焰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了一下,酸麻得他差一点没了理智。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在他的胸腔里油然而生。

  看到和猜到时竟是来找他的,和对方亲口承认是来找他的,完全是两个不同分量。

  长久以来,是他自私的要赖在有时竟的地方。

  明知道时竟有多不喜欢他,可还是会因为对方的排斥生闷气。

  每次被气到转身就走,只能一个人躲起来消化难过和伤心。

  然后仍旧舍不得放下,继续回头去对方在的地方找存在感。

  他从不抱希望,自己转身走了之后,能求来对方的一次回头,或是一次回眸。

  哪怕现在人被他骗到了身边,他还是不曾抱过希望。

  可是现在,他真正亲耳听到对方说,是来找他的。

  压在心底突然起来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把他顷刻间压垮。

  可他太贪,想要的远远不只这些。

  于是又对着眼前的人,问道:“追到了,然后呢?”

  少年说话时的呼吸略显凌乱,平静的尾音浸润着暗淡的哑色。

  “扬……”时竟乖乖答话,起头了一个字猛地惊醒,差点就说错了话。

  时竟把原话咽了下去,决定不答反问,再来判断自己接下去该说什么。

  时竟道:“沈焰……你生气,是因为吃醋了吗?”

  沈焰眸光微闪。

  眼前的人向来对这种事情糊里糊涂,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很意外。

  沈焰眉头不展,试探道:“谁告诉你,我吃醋了?”

  时竟诚实地道:“江辞告诉我的。”

  他指尖扣着课本的边边角,轻声说:“江辞说……是因为我、我喊萧白扬喊得太亲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还在你生气的时候,没有站在你这边,反而帮萧白扬解释。”

  “说你是因为吃醋了,所以才被我气跑的……”

  沈焰对他的坦诚差点气笑,但这样的解释又合情合理。

  倘若没有人提醒,眼前的人怕是永远也猜不到,他因为什么在生气。

  可能连跑出来找他,都不是对方自己的想法。

  沈焰眼底暗淡,慢慢冷静下来。

  眼前的人能回头来找他,无论是谁的意思,他都该知足。

  沈焰一直不吭声,时竟以为他被自己气得不轻,气到话都不想和自己多说。

  时竟犹豫着道:“沈焰,我在感情这种事情上,什么都不懂,很笨的。”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说出来,告诉我,不然……”他懊恼起来,声音低了下去,为难又委屈,“不然我真的猜不到。”

  “我不是失忆前的我了。”

  他真的不懂感情上的弯弯绕绕,也处理不来。

  时竟:“沈焰,你要是很生气很生气的话,就、就凶我,骂我好了。”

  他觉得这样方法应该会好一点:“这样……这样我就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那么生气。”

  沈焰几次告诫自己该知足。

  他忍住了。

  可眼前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停下来,甚至给他的还要多。

  沈焰插在兜里的双手用力握紧,手背青筋凸起:“不怕了?”

  时竟摇摇头:“不、不怕吧。”

  以时竟对沈焰的脾性了解和习惯,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太害怕的,顶多就是受一些惊吓。

  沈焰胸口微微起伏,对他的回答没有反应,而是问道:“想让我消气?”

  时竟颤着睫毛,机械地点头。

  沈焰的黑眸里夹杂了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隐在兜里的双手倏地松了力,双手紧握导致发僵发麻的胳膊,也同一时间放松了下来。

  他有太多的委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其实,早在眼前的人出现的那一刻,什么气闷,什么燥意,通通一股脑儿没了踪影。

  反之而来的,是不可思议。

  从来只是被他单方面用手段,用假身份捆绑在身边的人,竟然会去思考“在感情这种事情上”。

  他大可以觉得这是别人教他的,可他宁可不去信。

  沈焰深吸了一口气,呼吸被他克制到,还是隐露出了凌乱。

  眼前的人,他又怎么舍得说上一句,又有什么资格骂。

  该骂的人是他自己。

  仗着眼前人的脾气好。

  仗着眼前人的单纯。

  去道德绑架对方,却从来不知悔改。

  沈焰放在口袋里的双手,缓缓地挪了出来。

  ……要他怎么忍。

  时竟本就低着脑袋,眼尖地看到了沈焰的动作。

  他紧着呼吸。

  在沈焰朝他走近一步时,他强忍着没有往后退。

  时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接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黑暗中,他已经做好了被沈焰凶的准备。

  连脑袋上耷拉的软发,都透着一股不安。

  很快,他听见了沈焰的声音,在他的头顶缓慢地响起。

  少年落在他耳畔的话,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的气恼:“想让我消气,这样就够了。”

  时竟轻颤着睫毛,正当他茫然地满脑子想着,“这样就够了”到底是哪样的时候。

  他纤细的胳膊突然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掌猛地握住。

  手的主人将他往前轻松一拉。

  课本掉了一地。

  时竟惊恐地睁眼,不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毫无反抗的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皮肤的毛孔和血液在一瞬间炸开,每一处神经都被打开,感知被迫放大。

  时竟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跳动。

  明明大脑宕机到发挥不出一点作用。

  可他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沈焰两条肌肉紧致的胳膊,正紧紧地圈在他腰上和背上。

  用力到仿佛要将他的腰和背生生勒断不可。

  紧贴在腰背上的掌心,隔着衣料渗透到皮肤,烫得时竟脊背发软。

  除此之外,少年的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侧过脸,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一缕一缕地侵略在他脖颈的每一处皮肤上。

  时竟僵硬地一动都不敢动,脸颊和耳廓发红发烫得厉害。

  他想要躲开这些滚烫,却又没办法做出行动。

  只能凭借本能,从嗓尖里溢出如同小兽受惊般的低呢:“……沈焰。”

  沈焰没应,呼吸很沉。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有多僵硬,也知道对方肯定是被他吓到了。

  偏偏他舍不得放,他忍得太久。

  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太久没有狩猎的野兽。

  好不容易解脱了牢笼的束缚,发了疯似的想要得到餍足。

  怎么都抱不够。

  哪怕对方只乖乖靠在他的怀里,没有任何要回搂的回应,他也心满意足。

  时竟察觉自己一出声,抱着他的胳膊更用力了些,紧闷的感觉更甚,疼意细细密密遍布在身上。

  他闷着声音,颤着尾音,溢出声音:“沈焰……疼。”

  沈焰闻声猛地松了力道,但没有松开的意思,依旧把人禁锢在怀里。

  他怕怀里的人把自己憋气憋晕过去,抬起一只手落在对方的脖颈后,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捏了捏。

  紧接着,刻意放轻了声音,解释道:“我在消气。”

  时竟身上的紧绷感一点都没得到缓解,反而因为沈焰的动作,死死抓紧了自己的衣摆。

  他想让沈焰消气,可是这样的方式,他实在是有些承受不住。

  不是排斥,也不是难受,就是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窒息晕过去。

  而且沈焰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仿佛要把他烫化了,他有些站不住脚。

  大脑更是一片空白,只能听到两个人快速跳动的心跳。

  时竟喘不过气,拼命地想要找到喘息的机会:“沈、沈焰……江辞和萧白扬还在教室等我们。”

  沈焰不仅不放开,甚至轻轻蹭了下他的脖子:“嗯,知道了。”

  时竟吓得衣摆都快捏碎了:“江辞的男朋友说要请宿舍所有人吃饭,我、我们快去找他们好不好?”

  沈焰无动于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而是答非所问的唤了一声:“时竟。”

  紧接着,感觉到怀里的人不敢出声,他控制着力道,在不弄疼对方的情况下,故意一点一点地收紧胳膊。

  然后沉着声,撒谎道:“我还没有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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