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一旦有了目标, 就喜欢速战速决。
和图潇潇的约会定在了当晚九点钟，南初查看了图潇潇发过来的餐厅，是家酒吧。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饭肯定是吃不好了。于是南初忙完了一整天的工作, 按照自己的作息吃完了晚饭, 这才去赴约。
开的车没换, 身上的衣服也没换, 南初一身笔挺的职业装走进酒吧时，显得很是异类。
但她并不在意这种异类，周遭男男女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空气里的灰尘一般，存在得很自然。
南初找到了图潇潇, 在她面前坐下。酒吧里不算太吵也不算安静, 图潇潇笑着和她打招呼，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悠悠地飘了出去。
“哎哟喂我的南总啊，你这个样子我看着你都紧张, 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的方案打回去重做了。”
南初将外套脱下，也笑着回应她：“别叫我南总不就不紧张了吗？”
“也对。”图潇潇一边把酒单推到她面前，一边同她寒暄, “那……南初大美女, 你从哪里过来的呀？最近在忙什么呀……”
“工作, 工作，不过我们今天不谈工作……”南初靠进沙发里，放松的姿态, 眉眼弯弯地望着图潇潇，“说说你的私事, 是什么事？”
图潇潇摆弄桌上的酒杯和小食：“南总你还是太紧绷了，急，功，近，利！”
她同南初开玩笑，下巴向舞池里抬了抬：“你一坐下就谈事情，都不欣赏欣赏周围的美景吗？”
南初觉得这里没什么特别的美景可言，但既然图潇潇说了，她自然会看过去。
舞池里灯红酒绿，有不少挤在一块的年轻人。跳的热了身上便只剩下一些性感热辣的小吊带，精致夸张的妆容，蓬勃放浪的身体，在音乐的闪动里，缠绕集结在一起，像一点火便会炸开无数彩色碎片的礼花炮仗。
挺热闹的，但对南初没什么吸引力。
要硬说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的话，就是这氛围让她有一瞬想到了和图慎思开火车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一大堆人围在一起笑啊闹啊，但南初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场景里只有她和图慎思两个人似的。
图慎思的眼睛亮晶晶的，被灯光闪过时就像落了山野里的碎星子……
“喂……”图潇潇抬起手，在南初眼前晃了晃，她顺着南初的视线看过去，问她，“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南初的思绪晃悠悠地回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是你让我看美景的吗？”
“不在那个方向啊。”图潇潇伸长了脖子四下里寻摸，干脆抬手给她指了一下，“那儿呢。”
南初顺着看过去，有些疑惑：“什么？”
“就那儿啊。”图潇潇怕自己指的不明确，还抬起身子把视野换到了南初的方位。
南初看倒是看了，仍然不解：“到底是什么呢？没什么特别……”
“哎！”图潇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干脆挑明了道，“穿红色裙子那个，不觉得眼熟吗？”
南初聚集了视线，终于找到了目标。
在这样黑压压的一片池子里，正红色的衣裙确实很显眼，是个蛮漂亮的女孩子，腰肢细软，长发飞扬，简单的动作也跳得很有韵律感，笑容明媚，身边正有人抢着同她互动。
“哦，好像是见过……”南初调回视线，认真想了想，“在哪里呢，应该是只见过一两次，不然不会这么记不住……”
“哦我的老天鹅啊。”图潇潇受不了了，她双手抱住了脑袋，一副崩溃的模样，“看来今晚大概率是没戏了，连人都没记住。”
南初勾起唇角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件事。
图潇潇倒是竹筒倒豆子一般数落起来：“南总啊，是只见过一次，而且是和我一起见的。上次，也就不到两个月前，烧烤摊上，我们碰到那次。人家就坐你斜对面，跟你聊了一晚上，A大的师妹，后面不还加了联系方式吗，说有工作上的事要问你。”
南初：“想起来了。”
图潇潇：“叫什么名字？”
南初沉默，抬手去掏手机。
“哎呦喂，”图潇潇把她的手给按下了，“叫百灵，百灵，你当时还夸了句人家的名字好听。”
南初笑了下：“哦，对。”顿了顿又道：“好听的反而不一定好记。”
好听的，太过顺口了，常用了，就留不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反倒是图慎思这样的名字，初闻便觉得奇怪，南初当时在嘴里多念了两遍，图慎思便立马从包里掏出了纸笔写给她看，“图慎思”大大的三个字，字迹清秀工整，撇捺的末尾会圆乎乎地收回去。
“我爸妈希望我谨言慎行，三思而动，所以起的这个名字。”图慎思眨巴眨巴眼向她解释，并且贴心地道，“不好记的话，姐姐就叫我勉勉好了~勤勉的勉。”
哪里不好记了，南初立刻就记下了。并且在心里嘀咕，这得是多严苛的父母啊，大名起得这么谨慎就算了，小名还要让孩子如此勤勉。
此刻回想起来，南初不免有些忧愁，以图慎思这样的家庭环境，背弃父母的意愿，辞掉铁饭碗的工作来A市自己打拼，小姑娘得吵了多少次架，扛了多大的压力啊……
“对了，你……”南初正待说话，一转头就发现图潇潇正死盯着她。
“嗯？”南初有些疑惑。
“你跑神了。”图潇潇道。
“啊……”南初不可置否。
图潇潇的脸上愁云密布，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猛灌了一口酒：“我早该猜到的，反正待会人过来了，你留点面子啊，小姑娘家家的，脸皮可薄了。”
南初一时不知道这个脸皮薄说的是图慎思还是别的谁，舞台上DJ的音乐一换，一声炸响终于把南初的脑袋炸回了现实。
哦对，现在她还没有和图潇潇聊到图慎思的事。现在要处理的是图潇潇的私事。
南初换了个姿势，等待着。
音乐变换之后，百灵就笑着退场，步伐轻盈地来到了南初的卡座前。
不等图潇潇介绍，就一屁股坐到了南初身边，她随手捞了杯桌上的酒喝了一大口，笑容灿烂地道：“可热死我啦！”
南初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看到她微微冒汗的额头，抬手把桌上的抽纸递到了她面前。弦注赋
“谢谢。”百灵抽了两张纸，脸比之前更红了，她亲切地跟南初打招呼，“学姐好啊，上次就业协议那事，可真是太感谢你了。”
南初眉梢抬了抬，模糊地想起，是好像有这事，但并没有麻烦到她什么，那协议第一条就有问题，南初只是回说，不靠谱。
“嗯。”她随口应了声。
百灵开始活泼地叙述自己之前遇到的奇葩公司，绘声绘色，手舞足蹈，说到尽兴处笑声爽朗，又吸引了不少目光。
南初的思绪却又慢悠悠地滑了回去，她开始想，图慎思是怎么找到美矢的实习的，又是怎么在美矢这样竞争激烈的环境里转正的。
她在B市读的大学，跑来A市找这份工作，中间是经历了什么样艰辛的历程，又或者是一些神奇的巧遇？
“学姐。”百灵突然凑了过来，极近的距离，堵住了南初的思绪。
南初望见她眼睛上色泽瑰丽的眼影，百灵眨眨眼，用调皮又撒娇的语气道：“你这杯饮料好喝吗？”
“嗯？”南初根本没注意自己手上的杯子。
“给我尝尝。”百灵突然低头，衔住了杯里的吸管，就这样躬着身，就着南初的手，潺潺地喝了两口。
南初的眉头皱起来，她瞥了图潇潇一眼，图潇潇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瞪着眼睛不吱声。
百灵喝完了饮料，抬眼去看南初，这时的距离更近了，南初皱着鼻子往后仰了仰。
百灵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三分呢喃的醉意：“学姐，你的口红颜色真好看。”
南初总算是明白了，今天是一场怎样的局，图潇潇要说的是什么挨揍的私事。
她一下子笑了，觉得这两人真是幼稚。
手中的水杯干脆推到了百灵跟前去，但人往旁边硬生生挪了一大截。
南初挂上了那个常用的微笑面具，道：“这杯是柠檬水，你可能酒喝多了，就会觉得这个比较爽口。口红，我没涂。今天和老朋友叙旧，不是什么隆重的场合，不化妆。”
百灵望着她，有些懵懵的。
南初指了指图潇潇：“再给我要杯水去，今天不能陪你们喝酒，要开车。”
来了酒吧不喝酒，被调情的时候不谈情。
南初四两拨千斤地把自己摘了出去，之后任凭百灵再怎么暗示，再怎么挑逗，都轻飘飘地躲了过去。
图潇潇在一旁不说话，明明是她攒的局却就这样旁观着。
最后，百灵实在是没辙了，累了，一张脸垮下来，颓丧得像是要随时哭出来。
她再待不下去，干脆站起身，又回到了舞池。
这次不蹦迪了，去到了台上，戴着耳机打碟。
图潇潇收回了目光，问南初：“真就没一点兴趣？”
背景音乐忽而放到一首很火的歌，歌词热情地崩裂出来：“宇宙的有趣我才不在意，我在意的是，你牵我的手，而乱跳的心……［1］”
南初笑了笑，手中新的水杯抬起，对图潇潇遥遥地敬了敬：“我还是更在意宇宙的有趣。”
图潇潇皱巴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百灵再没过来，图潇潇坐到了南初的身边，开始长吁短叹地回顾南初的感情史。
“你这也不算什么情史，毕竟只有别人陷入爱河，你跟断情绝爱了一样岿然不动。
“就我认识你的这些年，这几年不清楚，大学的时候，多少人追你啊，明里暗里给你示好，什么类型的都有，什么条件的都有，我光是在旁边看着，就眼花缭乱。
“怎么那么随便地就喜欢上你了呢，飞蛾扑火一样，你就是那种扔到深山老林的一盏灯，天一黑，就被蛾子昆虫沾满了……
“我形容的有些恶心哈，但是我是真心疼他们，男男女女的，没一个有用的。
“我寻思你现在不也上年龄了嘛，事业有成的，或许需要一些感情的温暖呢，再加上小姑娘求我，我也就答应了。结果不出所料，又是多了一个伤心人。”
图潇潇顿住，偏过脑袋看南初，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南初啊南初，你就真的，没有心吗？”
南初有些恍惚，方才图潇潇一直在絮叨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这会被询问了忽然觉得心尖一跳。
没有心吗？她有心啊。
只是她现在的心思都在图慎思身上，她有很多关于图慎思的问题，想要去问图潇潇。
她还想着找点什么借口，让图潇潇约图慎思出来，她们三人或许可以去露个营什么的，重现当年在一起无忧无虑的场景，借此打开心扉，修复她同图慎思的关系。
只是她还没有什么机会说出口，图潇潇“啧啧”两声，又开始自己的感慨了。
这次她把重点放在了对南初的问责上，她道：“不过要我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把别人害成这样，你还真有些责任。”
她从上到下地睨着南初：“本来就长得漂亮，还爱勾人。”
南初满脑袋的疑惑：“嗯？”
图潇潇道：“你要是对人冷漠得彻底点，或者说热情得彻底点，都没现在这么吸引人。人性就是贱啊，就受不了别人好一下坏一下，冷一下热一下，就像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没有答案的问题一样，你会开始好奇，会急切地想知道下一个剧情点，她是会对你和颜悦色，还是对你冷若冰霜？
“好奇得越多就越在意，越在意就越上心，等你把一整颗心都放在人家身上了，人家可以轻飘飘地说，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南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心内震颤，嘴上不言。
图潇潇自顾自地和她碰杯，压低了声音：“你对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对百灵也是这样。上次吃烧烤的时候你夸人家名字好听，夸人家专业有前途，别人说什么你都一脸微笑的听着。完了还加了人家微信，这不就是释放好的信号吗？
“加了微信以后又不理人，别人给你朋友圈发的广告点赞留言你也不回复，这不就又冷了吗？
“你要一直冷下去也好呀，别人忍不住了找话题向你求助，你又不辞辛苦地看了文件给了意见，还做了人事推荐……”
图潇潇笑起来：“你当百灵今天为什么一定要约你出来呢，就是觉得有希望啊！”
南初心里在想别的事情，嘴上只怔怔地回了句：“我没有那个意思。”
图潇潇：“那为什么要对别人好？”
南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滑进了水里：“那是我的优秀品质……”
图潇潇笑得十分无奈，她摇了摇头道：“你的品质倒是优秀了，把别人钓成翘嘴鱼了。”
之后话题发散开来，没再提百灵的事。
百灵临走前同南初和图潇潇打了个招呼，眼睛红红的，看着像是哭过。
图潇潇今天要提的私事解决完了，而南初陷进自己的思绪里，本来打算说的话，在此刻都没必要说出口了。
图潇潇觉得南初对待别人忽冷忽热，故意吊着这层关系，直到将别人拖入深渊。
而图慎思何曾不是这样对待南初的呢，不就是因为以前图慎思对南初太亲近，再见面又对南初极其冷漠，才勾/引起了南初对这件事的兴趣吗？
在这段时间里，图慎思不给南初答案。却用无数细节证明着南初的特别，她今天躲着南初，明天维护南初，南初靠的近了她跑掉，南初离得远了，她又是给南初画衣服，又是给南初剥栗子，她可以把掌心塞进南初手里，和她在众人面前跳幼稚的舞，却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一口一个南总，将她们之间的关系洗得干干净净。
她这不就是在吊着南初吗？
南初对这样的事实感觉到震惊，至于图慎思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那是之后该考虑的事情。
如今，南初首先需要去接受的，是图慎思或许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会长大，会有很多好的坏的心思，会利用人性的弱点，会把这些手段，使到南初的身上。
其次，南初需要接受的是，自己好像变蠢了，居然就这么上当了？
南初抱着一杯柠檬水，喝了一口又一口。
柠檬酸，涩，后味还有一些苦。
从酒吧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图潇潇喝了不少酒，南初要送她回家，图潇潇推了她一把拒绝了。
她同南初调笑道：“不要对我使你的那些贴心手段，狐狸精~”
南初的脑袋“叮”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图慎思扶着她去停车场的画面。
图潇潇突然也提起了图慎思：“你现在在享家啊，还成了勉勉的甲方了。”
“嗯。”南初应了一声。
“你和勉勉拍的那个广告我刷到了，真上镜啊，盛世美颜。以后老总当腻了想躺平了，开个号做个颜值博主，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图潇潇歪着头笑笑，“到时候找我签约啊。”
没谱的事，南初应得很随意：“好啊。”
有空车驶到了跟前，图潇潇拍了拍南初的肩膀，指着她，笑着警告：“不许欺负我妹妹啊，你这个人惹谁，都只有别人吃苦的份。”
南初的心神晃动，脸上的表情也没了。
图潇潇上车离开，所有的喧嚣一下子都静了。
南初回到了自己的车上，车门关闭，风再吹，行人再吵闹，城市的夜晚有多么灯火璀璨，都同她没关系了。
她的指尖握着方向盘，任由思绪不可救药地飘荡出去。
飘到了半空中，俯视自己曾经坠入的那片暗涌着的海。
作为旁观者，整件事情的逻辑的确会变得清晰许多。
她要真想知道所谓问题的答案，那她最好是不要动作。
任由图慎思靠近或者疏远，都不要动。
不要给敌人可乘之机，不要随着敌人的思维而走，不要被敌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迷惑了身心，着了相。
她要是岿然不动，不需要多长时间，问题的答案自会揭晓。
如果图慎思是真的讨厌她，不想再接触她，那她们自然会逐渐分离，像四年前一样，消散于人海。
如果图慎思是有别的目的，是故意吊着她，那她不上钩，图慎思自然会着急，会乱了阵脚，会暴露真相。
一切的一切，只要南初不再动就好了。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旧的时间和空间向后退去，新的目标和方向在前方无限地延展。
匆匆，又仿佛只有一瞬，待车子停下来时，南初随着车身轻微的震动，心脏怦然。
乐北区民安路三道巷子御景花园……南初将车开到了图慎思的家门口。
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不动。
手机里有来自百灵的新消息，她慌乱无措地解释着，说自己今天喝多了，有的行为不得体，希望南初不要介意。
而南初将微信界面打开了又关上，关上又打开，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怎么同“兔子不说话”，说上话。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2］
南初哪里会是永远胜利的那一个，如今，此刻，哪怕把道理摆在她的面前，哪怕她清晰地看见这一切的阴谋，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心脏的频率，流动的热血的温度。
一股冷意从脊椎蔓延上来，变成了流向四肢百骸的痒。
她只能自嘲又惶惑地笑笑，轻声地对自己道：“还真被钓成翘嘴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