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肯定有大人物要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宫殿那扇紧闭的大门，吱嘎——
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名男子。
这男子个子不高，年纪轻轻，穿着蓝色短打，梳着墨黑盘发，手里拿着一根雪白拂尘，长得眉目清秀，两只眼睛像是在笑，始终弯成弦月。
他独自一人来到沈凝等人面前，双手抱拳，恭敬地施了一礼。
“诸位仙师，我是白灵真人的独门弟子、清叶，诸位远道而来，师尊已在玄清殿内备好饭菜，还请诸位随我一起移步殿內用餐。”
清叶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语速不疾不徐，让人很舒服。
沈凝不自觉地打量起清叶来。
清叶的衣着打扮没什么特别之处，长相中等偏上，似乎爱笑，眼睛总是眯着，给人的第一印象比较亲切。
让沈凝觉得在意的是，清叶从头到脚散发出了与玉手山相同的仙气，仿佛本身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早就飞升成仙了。
或许是这个原因，他看不透清叶的修为。
既然陆清绵说了，隐山派向来只收一名弟子，也就意味着那位白灵真人应该会竭尽所能教导这唯一一名徒弟，把全部功法都传给他。
因此清叶的修为一定不低。
沈凝禁不住好奇，连徒弟都一身仙气，修为不明，那身为师尊的白灵真人岂不更是深藏不露？
跟随陆清绵的脚步，沈凝走进玄清殿里。
这玄清殿，外观看着气势恢宏，内部更是大得离谱，他们落云门此行带了二百人，赤炎城、天青宗各自少说也有一百人，再加上其他小仙门，整个玄清殿至少容纳了五百人，可看起来依然足够宽敞，与其说是仙门，倒更像是皇宫。
沈凝想到山脚下百福镇里的百姓都和有间客栈的店小二一样，认为住在这座玉手山上的是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由此可见他们给白灵真人的香火钱肯定不少。
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来，沈凝和陆清绵共用一张长桌，这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菜色丰富，香气扑鼻，但都是素菜。
这倒并不出乎沈凝的意料。
虽说他还没见到白灵真人本人，但不难想象白灵真人肯定是个古板守旧又不合群的怪老头。
沈凝扫了一眼长桌上的素菜，开始怀念陆清绵给他做的披萨。
这时，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香炉。
看着不起眼，可这大殿之中摆放了那么多张长桌，居然每张长桌上都有一个。
这白灵真人是不想闻他们身上的汗臭味么？
那就不要叫他们爬山啊！
沈凝摊摊手，凑近闻了闻香炉袅袅升起的白烟。
这香炉，居然没味道。
既然没味道，那还点着干什么。
沈凝倒了杯茶，浇到香炉上，把香炉浇灭了。
这时，手持拂尘的清叶把白灵真人请了出来。
和沈凝想象中的差不多，白灵真人穿着一身青灰色广袖道袍，一头华发不扎不束，不苟言笑的脸上沟壑纵横，举手投足间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
这架势端的……
沈凝耸肩冷笑。
他把各分公司经理叫到总公司开会时都没这么夸张。
沈凝觉得这位白灵真人可能是刚出关就想当仙门百家的领袖，然而……
上上下下打量白灵真人一番，他发觉白灵真人的修为他是能看出来的，也就是合体期罢了，和苏洛羽不相上下。
白灵真人面向仙门百家众人，先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宴席正式开始。
长桌上的饭菜虽然都很素，但闻着都挺香，众人一边闲聊一边大快朵颐。
白灵真人坐在大殿最前方，他的长桌上空无一物，连壶茶都没有，似乎是辟谷了。
他看着仙门百家吃的不亦乐乎，脸上渐渐流露出满意的笑容。
陆清绵早已辟谷，只是饮茶。
“阿凝，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吗？你怎么什么都没吃啊！”陆清绵轻声问道。
沈凝不仅没动筷，连茶都没喝一口，这让陆清绵颇为不解。
“没办法啊！”单手托腮，沈凝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吃过掌门师兄你的手艺后，我就再也吃不下别人做的东西了，你说怎么办？”
“这……”陆清绵哭笑不得，只见沈凝注视他的眼神狡黠又灵动。
有时候他觉得沈凝就像只小白兔一般可爱，但有时候他又觉得沈凝更像只狡猾的狐狸。
“掌门师兄，你要怎么赔我啊？我今后都没法好好吃饭了……”沈凝故作委屈地噘起嘴。
“那你跟我一样辟谷不就好了？”
陆清绵刚开口，就看到沈凝摇头。
“人活在世，就要吃好喝好玩好，不然枉在世间走一遭。”沈凝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话不无道理，可是……
你是修仙的啊！修的不就是长生不老，飞升成仙吗？
陆清绵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决定还是不提醒沈凝这个事实了。
“既然你不想辟谷，那你今后的一日三餐就都由我负责，如此总可以了吧？”
“掌门师兄说真的？”沈凝两眼一亮，一把抓住陆清绵的手，占便宜似的摸了两下，“那我这后半辈子可就托付给你了！”
陆清绵怔了怔，注视沈凝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点头莞尔，“嗯，交给我吧！”
凡人一辈子虽不长，但修士的一辈子却长的很，若是真能一辈子都给沈凝做饭吃，那……
他求之不得。
唇角噙笑，陆清绵呷了口茶。
宴席上气氛很好，众人谈笑风生，然而白灵真人却始终没说话，仿佛把他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只是为了请他们吃顿饭。
沈凝算算时间，琢磨着白灵真人也是时候进入正题了。
毕竟，白灵真人又不是人傻钱多，怎么可能真的只为请他们吃饭。
“诸位道友……”
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于大殿上空响起，吃饱喝足的仙门百家众修士纷纷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射到白灵真人身上。
“老夫这次请大家来，一方面是老夫刚刚出关，许久未和诸位道友相见，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天道是非，各抒己见，也有益于参悟大道，提升修为，早日修成正果，飞升成仙。”
白灵真人的“一方面”更像是抛砖引玉，重点是“另一方面”。
“这另一方面么……”白灵真人敛去笑容，衰老瘦削的脸看上去愈发严厉，“老夫对仙门百家的现状十分忧心。”
说着，他突然一扭头，用犀利甚至是愤怒的目光盯着沈凝。
“尤其是眼下，魔尊云夜已经得到四件神器了！神器乃是上古上神之物，力量非同小可，我们仙门百家总归不能坐视不理。”
被这么一个凶巴巴的老头盯着，沈凝觉得新鲜。
“再加上……我们三大仙门中可能出现了叛徒。”
在“叛徒”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沈凝看白灵真人的眼神就知道——
白灵真人口中的“叛徒”不用怀疑就是指他了。
听到仙门中有叛徒，众修士立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落云门陆清绵陆掌门……”
突然被白灵真人点到名字，陆清绵站起身，双手交叠，彬彬有礼。
“不知白灵真人有何指教？”
“你身边这人，可是你落云门弟子？”
见白灵真人伸出手愤然指着沈凝，陆清绵眉心微蹙，道:“正是。”
“难道你们落云门没有弟子穿衣戴帽要整齐这条门规吗？”白灵真人负手而立，声色俱厉，“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穿得像个戏子似的招摇过市，你就不怕在仙门百家面前丢你们落云门的脸？”
单手拄着头，沈凝就算被白灵真人指着鼻子骂，仍旧气定神闲。
“遥想当年，老夫率领三千修士大战魔门，仙门上下同仇敌忾，势不可挡……那时的落云门可不会纵容弟子穿得不男不女的来参加论道大会……老夫问你，你可是那个勾结魔尊的沈凝？”
“没想到我都这么有名了？”沈凝百无聊赖地说道:“白灵真人刚刚出关就知道我的名字，还一口咬定我勾结魔尊？是你闭关时做梦梦到的吗？”
“你！”白灵真人老脸一红，忿忿道:“黄口小儿，伶牙俐齿，老夫出关后自然打探到不少事，岂能平白冤枉你！”
“呵呵！”沈凝哂笑，站起身。
一瞬间，白灵真人的气场竟被压了几分。
“那你就拿出我勾结魔尊的证据，否则你不仅冤枉了我，还借机抹黑落云门，信口雌黄，如此不要老脸，就不怕把你们隐山派的列祖列宗气得都诈尸了？”
“你！！”白灵真人眼珠子瞪大，“你穿成这样已经证明你对仙门有不忠之心。”
“这衣服是现在流行的新款，凡间朝代更迭服饰尚且不同，更何况仙门……白灵真人，你是闭关太久，年纪又大，跟不上时代，还老糊涂喽！”沈凝双臂抱胸，说的理直气壮。
白灵真人捂着胸口，被气得不轻，但仍不甘示弱，“那为什么其他人都穿着正常的服饰，只有你一人打扮得像个戏子？”
“错。”
沈凝朝白灵真人摆摆食指，旋即从纳戒中取出一件同样鲜红半透明的长衫，将这件长衫披在了紧挨着自己的陆清绵身上。
“现在，我的掌门师兄跟我穿一样的了。”
沈凝龇牙一笑，笑得就是这么欠揍。
白灵真人还想说什么，却见陆清绵开口，原本温顺和善的面庞一瞬间染上鲜明的愠色。
“白灵真人，阿凝所穿乃是我落云门新制作的峰主服饰，此乃我落云门宗门内务，还望白灵真人莫要多管闲事……”
陆清绵语气平和，但声音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压迫感。
“再者，修道之人讲究随心而动，万物皆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而衣着服饰不过身外之物，太过在意身外之物反而有违修道初衷，想必这也正是白灵真人修为迟迟难以突破的根源所在。”
陆清绵淡定从容、在情在理的一番话气得白灵真人差点吐血。
在他的印象中，陆清绵本是个温文尔雅礼数有加之人，没想到竟如此牙尖嘴利。
沈凝眨了眨长长的眼睫毛，惊讶地看着陆清绵。
掌门师兄这是……
被他附身了？
“陆清绵！你果真如外界传言的那样偏袒沈凝，你也有勾结魔尊的嫌疑！”
白灵真人开始大放厥词，“尹天南宗主、明焰城主，你们二位可还记得，当初黄金笔现世，赤炎城曾有弟子亲眼目睹是沈凝将黄金笔交给魔尊云夜的。”
“这……”明焰与尹天南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可是紫霞峰峰主苏洛羽证实是魔尊从沈凝手上抢走了黄金笔。”
“那么焚玦呢？”白灵真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焚玦也是魔尊当众从沈凝身上抢走的，可问题是……沈凝明知魔尊打神器的主意，却带着焚玦堂而皇之地接近魔尊，如此，岂不是刻意给魔尊制造机会？”
“这个……”尹天南看向沈凝，无言以对。
“白灵真人说的有道理耶！”
“接二连三被抢，总不会这么巧吧？”
“每次魔尊得到神器似乎都和沈凝有关。”
众修士中开始有人质疑沈凝。
“落云门必须给仙门百家一个交代！”
不知谁突然喊了这么一声，越来越多的修士应声附和。
大殿之上顿时形成了天青宗与赤炎城联合其他仙门与落云门分庭抗礼的局面。
白灵真人花白的长胡须动了动，冷笑道:“陆掌门，今日要么你自己动手清理门户，要么就将沈凝交给老夫处置……这两个选项，你自己选吧！”
面对咄咄逼人的白灵真人，陆清绵与沈凝并肩而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沈凝的手。
沈凝微微一笑，知道这是陆清绵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他安心。
“我若两个都不选呢？”陆清绵平静且冷淡地问道。
像是笃定陆清绵必然会这么说，白灵真人大步流星走下来，站到了天青宗与赤炎城那一边。
“那就别怪老夫和仙门百家一起对你们落云门不客气了！”
白灵真人抖了一下手中的拂尘，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毕竟要讨伐幽冥谷，需要仙门上下勠力同心，为此必须将叛徒一举铲除！”
仙门百家众修士被白灵真人煽动，异口同声高喊着“铲除叛徒！除魔卫道！”
落云门众弟子也已经集结在沈凝和陆清绵身后。
双方的战火似乎一触即燃。
“原来如此……”
突然，沈凝天籁般清澈动听的声音穿透众人的高呼，响彻于大殿之上。
“这就是你在香炉里使用燃魂草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