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急切又克制的询问。
近距离的声音让颜豫清醒了一分，原来是郝涵啊，他想。
“我……”
他本想编个理由打发走郝涵，但嗓子就像被扼住一样，开口实在困难。
局面就这样僵持着，颜豫做不出思考，脑海一片空白。
郝涵同时扶住颜豫的两边肩膀，想让他正对自己，
“颜豫，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我是郝涵，是学长。”
他耐心哄着，声音轻极了。
郝涵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慢慢地，颜豫终于肯把头转正一点，他看到了郝涵的脸，很模糊。
他终于抬手摸向自己的眼睛——
湿嗒嗒的一片。
他是什么时候哭的呢？
也许是以为自己把哭意压下去的时候，也许是自己觉得最热的时候，也许是打不开宿舍门的时候……
但是他不知道。
楼道里的灯努力驱赶黑暗，但颜豫受伤的脸藏在光线照不到的另一面。
“怎么了？”
郝涵又一次询问，语气比刚才更温和。
“我，我不，知道”，颜豫抽噎着回答，他尽力放松嗓子，看着刚刚跟他作对的门锁，说：“我打不开它。”
“你要进去是吗？”
郝涵耐心询问他的要求。
“嗯”，颜豫点了下头。
然后郝涵就握住他拿着钥匙的手，准确地放进了锁孔里。
“啪嗒”，清脆的开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十分清晰。
门开了，宿舍里黑漆漆的一片，
借着外面的灯施舍进来的光线，能隐约看见临门的床铺干净得只剩床板。
颜豫愣愣地往里走，
整个宿舍的人都离校后阿姨会切断宿舍电源，以防违规逗留。
郝涵见状立马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跟在后面，
“吱——”
颜豫腿碰到椅子上，金属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没事吧？”
“嗯。”
最后颜豫摸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学长，谢谢你，我——”
颜豫想告诉郝涵，他在这坐一会儿就回家，想让他先离开，
但是手电筒的光照向了他，他不适地闭上了眼睛。
“你脸怎么了？！”
郝涵急切的伸出手捧住颜豫的左脸，支撑住他的脑袋，受伤的脸更清楚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触目惊心，不再是个形容词。
还是被发现了，
颜豫努力扬起嘴角，想向郝涵证明没什么大事，
但右边嘴角的动作受到了阻碍，
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他伸手就想去摸摸自己的脸，但被郝涵一把拦了下来，
他语气里带着哄人的意味：“别碰。”
在黑暗的环境里，颜豫视线越发模糊，他感觉到郝涵的手指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
现在该编什么理由才好呢，摔了还是撞了？
但郝涵没再问他缘由，只是柔声说道：“我带你去处理一下好不好？”
不好，颜豫不想，他只想这么待着，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他也如实地摇摇头。
颜豫涣散的目光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唯独不敢看向郝涵。
郝涵依旧俯身捧着他的脸，不厌其烦地给他讲道理：“你看，这里没有灯，没有床，你也没办法休息对不对？”
颜豫还是没有反应， 郝涵继续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会担心，跟我走好不好？”
担心吗？
颜豫终于肯收回视线看向他，
郝涵皱着眉，墨一样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情绪，
以前颜国昆和林溪吵完架，都把他晾在一边，颜豫习惯了自我恢复，
也许是他在外面隐藏得太好，从没人在这个时候会担心他，
郝涵填补了这块空白，也许是新鲜，也许是贪恋，他想抓住试试。
“嗯。”
郝涵终于笑了一下，又站直身子，伸手握住了颜豫的手腕，将他从位置上拉起来说：“我们走。”
在门口，颜豫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
郝涵一手牵着颜豫，一手拿过箱子就往楼下走。
原来他是回来收拾东西的，颜豫迟钝地告诉自己。
手腕被牢牢地抓在手里，颜豫落后郝涵半步，前面是郝涵高大的背影，
郝涵不会骗他，他不用担心前面的障碍物，也不用思考目的地，
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颜豫想上前抓住他，但也只是想想。
等再出来，学校里三两个人影也没了，只有路灯还醒着，
箱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碾压着颜豫的耳膜，让他感觉到疼痛，
但他能忍。
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郝涵让颜豫抓着箱子，说：“你帮我看一下箱子，我马上回来。”
他不想郝涵松手，但郝涵说他会回来，
颜豫的理智在杂乱无章的脑海里纠缠，
“嗯”，最后他还是选择听郝涵的话。
-
颜豫是被郝涵牵着进门的，
他被安排在沙发上，郝涵打开空调后就走开了。
眼里的泪早就干了，忽略被肿起的脸挤压的右眼，颜豫用左眼环视整个房间。
客厅不大，摆设简单，南面连接着阳台，白天阳光肯定很好，但现在是晚上。
北面连着一个开放式小厨房，几乎没有厨具，
洗手间在西面，刚刚郝涵好像去了那里，两侧还有两道房门，应该是卧室。
郝涵回来的时候正用纸巾擦着手，他走到颜豫身边坐下，翻出刚刚在药店买的东西，
他处理前告诉颜豫：“我先用酒精给你擦擦脸，可能有会疼，行吗？”
“好”，颜豫乖乖坐好，把右脸偏向郝涵。
浸满酒精的棉签擦过颜豫的每一寸皮肤，
酒精在与皮肤接触的瞬间蒸发，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灼热与冰凉交替的感觉让颜豫上瘾。
郝涵又换了一根棉签，抿着嘴再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擦拭，
颜豫看着他专注的表情，
郝涵眉头轻蹙，把那双好看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颜豫抓不住里面的东西，
“先冰敷一下再上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我来的话可能把握不好力度。”
郝涵拿着冰袋询问他。
“自己来”，颜豫接过冰袋就往脸上放，
“嘶——”
看来自己也不一定能掌握好力度，
在他被痛出声的一瞬间，郝涵就上手把冰袋拿了回去
“怎么虎里虎气的”，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说着干脆自己把冰袋往颜豫脸上一点一点靠近，“疼就告诉我。”
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郝涵的脸，此刻就放大在颜豫眼前，也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怎么不问我呢？他不好奇吗？万一是自己干了坏事呢？
“学长”，今天的颜豫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想把自己的想法问出来：“你不问我吗？”
郝涵把冰袋停留在颜豫脸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说：“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不想说吗？
颜豫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因为没人知道，也没人问起过他这些事，他从来都是闷在心里。
告诉别人，换来聆听者的同情还是愤怒，都于事无补，
痛过了就忘掉，对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看见他赤裸裸的伤疤，第一次有人帮他修补伤口。
颜豫闭上了眼睛，他安静了一阵，才慢慢开口说：
“他不记得我的年龄，他想让我抽烟，让我陪他喝酒，他……”
颜豫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把脑子里的片段告诉郝涵，
他哽咽着：“他很……恶心。”
郝涵的手指又擦拭着他的眼角，颜豫感觉到一片带着热意的湿气，
他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容易哭。
人在脆弱的时候经不起任何安抚，当情绪有了出口就很难停下。
决堤的眼泪和不加掩饰地啜泣，
颜豫终于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受了委屈可以哭出来。
然后，他就被揽入一个怀抱，
颜豫低着头在郝涵胸前毫无保留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郝涵没有说话，像哄小孩子一样，轻拍着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颜豫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闻到萦绕在鼻尖的香味，像洗衣液，也可能是沐浴露。
很清爽很干净的味道，
而他，走了路，坐了车，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反反复复浸湿，
即使大脑混沌，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糟糕，
颜豫猛地一下退回原位，一边抽噎一边说道：
“对，对不起，我很，很脏。”
对面的郝涵却毫不在意地把手伸向他，
虽然很不合适，但颜豫现在的脸只能用凌乱来形容，
泪痕交错，还没剪短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郝涵又拿起棉签，不厌其烦地清理着颜豫的脸，一边缓缓说：
“颜豫现在十八岁，在C大金融系读大一，成绩很棒，是专业第一名，他会骑自行车，但不是很熟练，他不喜欢姜丝，不喜欢青菜，也不吃鸡肝，他很喜欢笔，还有一个很大很漂亮的笔架，他习惯照顾别人的感受，不允许自己欠别人人情，他讨厌烟和抽烟的人，他很乖，很可爱。”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颜豫的眼睛补充道：“还有，他一点也不脏。”
他又拨开颜豫额前的头发，告诉他说：
“颜豫，你是属于自己的，你不用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恶心的东西就应该丢掉，不然垃圾桶用来干什么呢？”
颜豫呆愣地看着郝涵，
那个自称“爸爸”的人和自己生活了十八年，而眼前这个人认识他不到四个月，
他当然不是在对颜国昆感到失望，
而是讶异于郝涵记得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作的声音，
颜豫的头很痛，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
但他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是因为已经从那个家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