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萧学说话的时候第一声喊的是妈妈,这件事就盛建设絮叨了十几年:“是我教的你说话,你应该先喊爷爷。”

  盛萧问过很多次他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全都被盛建设糊弄掩盖过去。

  “去买雪糕吃,你是我养大的,知道我是你爷爷就行了。”

  “去买鸡腿吃,你是我养大的,知道我是你爷爷就行了。”

  盛建设很大方,总是扔给他很多钱。

  其实盛萧早就知道了,他是盛建设四十岁那年从桥洞底下捡回来的。

  骂了扔孩子那家人一路,然后决定自己养:“我要是有儿子,孙子也该这么大了。”

  盛萧的脑海里翻涌着他和盛建设相处时的记忆,不知不觉就已经穿出了村庄。

  前方炮声震天响,他浑浑噩噩的听着阿婆的话,该做什么就规规矩矩的做完,然后就上了一辆看起来很名贵但是他又叫不上来名字的车。

  “把安全带系好。”

  一声低沉醇厚的嗓音敲打着他的耳膜,他恍然醒神低头系好了安全带。

  表演已经结束了。

  车子保持着距离跟着前面的灵车,盛萧看见一把把纸钱从前面的车窗里被扔出来。

  盛萧透亮的眼睛有些起雾,平复了很久,才终于压下那股哽咽之意。

  他看向驾驶座的人,安静了太久,嗓子有些干涩:“您来这里是有事要办吗?”

  “是。”驾驶座的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白色衬衫衣袖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盛叔给我打了电话,希望我能在他走以后把你接到身边,他说你考上了很好的大学,希望我能照顾你,供你把剩下的书读完。”

  盛萧错愕的盯着他:“打电话?什么时候?”

  一直深沉地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些沉寂,深邃的眼睛里似是闪过某种悲痛,但是转瞬即逝,盛萧这个角度也完全没有能够捕捉到。

  “在火海里,他被门框砸中,应该是知道自己出不来了,给我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顾鸿停顿了片刻,因为副驾驶这个一直表现的很坚强的青年再也忍不住的低声啜泣起来。

  “这算是他的遗言吧,我说好,然后电话就挂断了。所以,我打算等葬礼结束之后就带你走。”

  盛萧终于仰着脖子哭的泣不成声,眼泪往外涌,顺着脸颊流进脖颈。

  顾鸿是医生,他见惯了生死。虽然面对他人的死亡依旧会感到很沉重,但是相比较来说,他已经比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时要麻木许多。

  他没有打扰沉浸在悲伤里的盛萧,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面对某些悲伤的时候,哭出来也许会更好。

  吃过午饭,下午两点多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顾鸿就要带盛萧一起离开,村长和两个人把他们拦住了。

  “盛萧啊,之前考虑死者为大,我们便什么都没有说。”村长有几分为难,“建设他这些年,一共欠了我两万块钱。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一个孩子,但是他这么突然的就走了……现在家家都不容易……”

  另外两个村民附和:“也欠了我五千。”

  “欠了我八千块,已经三年了。”

  盛萧手指蜷缩了一下,盛建设从未跟他提过这些:“有欠条吗?”

  “有,都打了。”

  三个人把欠条掏出来了。

  盛建设一定把钱都花在了他身上,他有义务来偿还这些钱,更何况这些人平日待他都很好。

  但是盛萧还在上学,一下子根本掏不出这么钱来,恐怕只有等他能赚钱了才能偿还。

  村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你这次离开这里了,再回来还是不回来,谁又说得准。”

  顾鸿就靠在车前,指间有半截还燃着的香烟,漫不经心的嗓音透过烟雾:“我出。”

  ……

  开车到S市要花费上四五个小时,盛萧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发呆。

  彻底失去一个人的心情没有那么容易缓解。

  裤子兜里装着带着盛建设签名的欠条,这是盛建设留下的唯一完好无损的物品。

  盛萧睫毛颤了颤,像是想起什么一样:“顾叔叔,你是怎么认识盛…呃我爷爷的?”

  顾鸿扫了他一眼,俊逸的脸庞表情平和,他沉吟了一会儿:“他曾经给我妹妹捐过骨髓。”

  盛萧嘴唇微张,有些许讶异:“我从来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大概在学校上学。”

  盛萧的神思飞到了无人之境神游了一圈:“等我上大学了就开始做兼职,早一点把这些钱全都还给你。”

  “不用。”

  顾鸿的声音低沉,冷峻的脸庞面无表情。

  “在学校就好好读书,该学习的时候学习,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这四年我都会定期打给你生活费,不需要你还,如果你一定要还,就等工作之后拿工资来还。”

  盛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谢谢。”

  大概是昨天晚上一夜未眠,车内的温度又恰好舒适,在轻微的颠簸下,没多久盛萧便睡着了,并且睡得格外深沉。

  顾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睡了,已经到了。”

  盛萧被唤醒,迷迷糊糊的睁开朦胧的双眼,才发觉外面天色已经很黑了。

  “我先带你去吃晚饭,然后去买齐你用的东西再回家。”

  刚睡醒的盛萧神情有些恹恹的,悲伤的事情重新涌回脑海,这种感觉让他格外难受。

  不知道盛萧喜欢吃什么,顾鸿便带他去吃了自助餐。

  盛萧手里拿着瓷盘,装着他喜欢吃的菜,一直到顾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让他再去拿的时候,他才恍然觉得有种不真实感,下意识抬头看向完全陌生的顾鸿。

  吃过了晚餐,顾鸿又开车带他去了商场,从头到脚,从睡衣到内衣,再到一些生活用品,全都买了个齐全。

  “先买这些,如果没买齐全的话,我们明天再来。”

  盛萧有几分惶恐的摇头:“够了,已经够了。”

  顾鸿看着盛萧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还没有手机?”

  他确实还没有,原本他和盛建设做了个无聊的约定,能考上哪些学校,盛建设就给他买什么价位的手机。

  录取通知寄来给盛建设看的第二天,他和同村的一个年轻人一起到县里找了个包吃住的兼职来做,想给盛建设减轻一下负担,等快开学的时候再买手机,结果后半夜就传来了噩耗。

  盛萧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让顾鸿为他破费这么多,顾鸿倒是很无所谓,到手机店里给他挑选了一部手机办了张卡,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存进去。

  他要保证盛萧在这个一无所识的城市里能找到他。

  盛萧点开通讯录,原来他叫顾鸿。

  顾鸿开车把人领回他住的地方,开公寓门的时候替盛萧录入了指纹。

  打开房门,顾鸿把灯按亮,盛萧把刚买好的拖鞋换好,有些拘谨的跟着顾鸿走进去。

  一眼望去房间里干净整洁,装潢大气雅致。客厅的水晶灯很漂亮,沙发是浅灰色的,地板上铺了厚重的深色地毯。

  墙上挂着充满艺术气息的画作作为装饰,餐桌后面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秀气典雅的钟表。

  盛萧的目光重新落回男人身上,

  顾鸿身姿高大挺拔,举手投足都透着清俊而矜贵的气质。

  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顾鸿领他到客房去,推开了客房的门:“以后你住在这间房。”

  房间里收拾的板板正正,顾鸿跟他解释:“我父母和妹妹都定居在国外,他们就算回来也是到老家去住。你只管安心的住在这里,不用胡思乱想。我答应了盛叔照护你,就要履行我的职责。”

  这间公寓是三室一厅,其中一间被顾鸿装成了健身房,所以只剩下两间能住人。

  顾鸿从刚才买的东西里拿出装洗漱用品的袋子拿到浴室,一边教他用热水和告诉他吹风机在哪里一边把他的洗漱用品摆好。

  这里之前就有洗漱用品,所以这里只有一间浴室,他来了以后顾鸿就要和他共用。

  盛萧手指勾了勾自己的衣摆,眼眶有些热:“谢谢叔叔。”

  顾鸿摘掉了手腕上的腕表随意的拿在手里:“你十八岁,还是别叫我叔叔了。”

  盛萧意乱,顾鸿给盛建设叫盛叔,所以他才按照辈分直接给顾鸿叫叔叔的。

  “那您今年多大?”

  “二十八。”

  相差十岁真是个尴尬的数字,叫叔叔确实不合适,叫哥哥似乎……也没有那么合适。

  他试探着询问:“那我叫你哥?”

  “可以。”顾鸿点点头,给他找了件崭新的浴袍,“洗个澡换身新衣服然后就早点睡吧,换下来的衣服放在那里就可以,明天家政会过来洗。”

  顾鸿回到房间,盛萧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好然后洗了个澡。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盛建设把他捡回了自己的世界,他还没来得及报答,盛建设就已经不在了。

  最后的关头,盛建设都害怕他从此以后没人庇护。

  他真的很想盛建设。

  那个空寂无人的夜晚,盛萧无声的哭了一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了那道还未干涸的泪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