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姜和陈谊各自捏着手机的一头,相对而立，沉默的站了一会儿。
“我......”陈谊快速眨眨眼睛，另一只手把鬓角的碎发弯到耳后,“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丢三落四。”
时间到了，屏幕自动熄灭。
黑色的屏幕,反射着日光,明与暗的视觉效果,斜斜的将手机屏幕切成两部分。
沈小姜的瞳孔也恢复了一片墨色。
她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拼命克制，支支吾吾道：“其实偶尔,我......我也这样。”
“不过,”沈小姜补充道,“我冒失惯了。”
陈谊抿嘴浅浅的笑。
接着,沈小姜松开手机，指了指身后,“我回房间了。”
陈谊双手收回手机，“嗯”了一声，没有走,依旧站在门口,像是还要说什么。
沈小姜刚转过身，犹豫了一秒后，再次转了回来,眼神落在鞋柜上被换下的拖鞋,“你,要走了吗？”
陈谊也看了一眼自己刚穿的那双拖鞋，“没有，我，出去买点东西。”
“怎么了？”她问。
沈小姜没看她，语气干巴巴的：“没什么，保温桶还在厨房，我想说，如果你要走，我可以拿给你。”
陈谊的目光停留在沈小姜的脸上，心里觉得好笑，“嗯，还没走呢。”
“哦。”沈小姜摸摸鼻子，捏捏嘴，慢悠悠的转身。
陈谊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哎，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沈小姜转身，看了一眼陈谊的指尖，美甲卸了？
她轻咳一声，“没有。”
陈谊收回手，“那，喝的呢？碳酸饮料，或者奶茶？”
沈小姜依旧不看她，冷淡的回：“不喝。”
陈谊也不生气，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个什么情绪。
“嗯，好，我知道了。”她说完，就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消失在楼道里。
沈小姜背对着门，待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才重新探出身子。
她在楼道上等了一会儿，终于又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陈谊已经到了一楼，袅袅地走向她的车子。
拉开车门的一瞬，她忽然停下，猛地抬头看向三楼，沈小姜的位置。
沈小姜反应力极快，那是高中打排球的时候练出来的。
她猛地往后一缩，也不知道一楼那人，有没有看见她。
良久，车子启动，发动机的轰鸣声虽然没有白舒华的跑车那般浮夸，却也声势浩大。
不一会儿，声音开始移动方向，短暂的停顿后，奔逸绝尘，逐渐远去。
沈小姜叹了一口气，刚一转身，就碰见其他屋子的陌生住户出来送垃圾。
“吃午饭了没？”那人亲切的问。
沈小姜吓了一跳，同在一层就都是邻居，她礼貌回应：“还没。”
明明没吃，却在陈谊问的时候，谎称自己吃过了，也许在陈谊面前，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啊。
可不能这样。
对，不能。
沈小姜深呼吸两口，收了收心，回到屋子里，把镜片擦干净，给杯子里添热水，重新坐回电脑前，劈里啪啦敲代码。
陈谊这样算怎么回事，一声不吭的消失，又一声不吭的回来，什么都不说，凭什么自己就应该接纳她？
像是肆意的风，无端闯入她的生活，把她的一切搅得翻天覆地，然后又什么都没留下。
还有，那张锁屏照片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拍的，她怎么不记得？
敲了几行，觉得不妥，哗啦一下全删了。
*
一小时后，沙哑的门铃再次响起。
按门铃的人，似乎一点不着急，温温柔柔的，若无其事的。
沈小姜却被这莫名的温柔，弄得很烦躁。
她起身，开门。
看见陈谊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她装做没看见，面无表情的转身。
“呼......”
陈谊微喘着，先把两个小一点的超市拎袋送进门内，接着，又把门边大一点的拎袋提进来。
两条胳膊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红色勒痕，掌心亦是如此。
沈小姜刚走到房门口，心中略有些不舍，悄悄瞥了一眼。
陈谊个子挺高，但因为人瘦，看起来小小的，很单薄。
细胳膊细腿的，整个人看起来都没那几个袋子重。
虽然已经进入九月份，但白天依旧很热，况且，这里是三楼，她一个人把这么多东西运上来，属实不容易。
她的鼻尖额头，都不同程度的冒汗，头发湿哒哒的粘在脖颈，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白皙通透。
“要帮忙吗？”沈小姜问。
陈谊乐此不疲，似乎没有要她帮忙的意思，“没事，你也忙，我一个人可以的。”
语气没有失落，反而透着些许兴奋。
像是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对这些新鲜事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爱不释手。
厨房的操作台太小，放不下太多东西，陈谊吃力的将袋子提到餐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拿出来，再一件一件的送进厨房，循环往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沈小姜双手抱臂，斜倚在门边，神色淡淡的看着忙碌的女人。
接着，她默不作声的回了房间。
沈小姜工作的时候，手机调成了震动。
这会儿，原本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它，开始疯狂闹腾。
【佳宝：生姜，你快回来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佳宝：陈星楠竟然带了一堆人来宿舍打游戏，吵死了】
【佳宝：而且，全是女的】
【佳宝：她明明说不喜欢看我的那些超短裙，可她的那些朋友，哪个的裙子有我长？？】
【佳宝：[图片]】
【佳宝：[图片]】
沈小姜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孙佳宝的怒意。
她点开图片，都是孙佳宝偷拍的那些女孩。
她赶紧回了信息过去。
【沈小姜：偷拍犯法的，你赶紧消停会儿】
【佳宝：我就不】
【沈小姜：还有，这是女生宿舍，陈星楠不带女生来玩儿，难道带三脚怪啊】
【佳宝：三脚怪？显然不能，可......】
【佳宝：你哪头的啊，你搞清楚，我才是你闺蜜！】
【沈小姜：正因为你是我闺蜜，我得避嫌啊，我哪头都不沾】
【佳宝：好，那你就等着看我活活被气死吧。】
【沈小姜：气死也好，一了百了，以后都不用上老毛头的课了】
【佳宝：生姜，我这么爱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沈小姜：既然都是打游戏的，你也加入呗，让她们见识一下咱孙大小姐的实力】
【佳宝：我不要，我不喜欢她们，可是，她们长得真的好好看啊，呜呜呜......】
沈小姜懒得再说什么。
这时，厨房里的油烟机开始工作，一阵阵菜香飘了进来。
房间门没有关，沈小姜轻手轻脚来到门边，朝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
好家伙，陈谊竟然真的，在炒菜！
旁边的操作台上，摆满了要用的食材。
调味罐上，架着手机，里面的视频，好像是教做菜的。
沈小姜的表情严肃，喉咙一紧，大脑空白，重新回到房间里，靠在墙上发呆。
手机上，孙佳宝的信息还在轰炸。
沈小姜看了一眼，大体上都是一些抱怨的内容，没什么营养。
她话锋一转，删删减减敲了一行。
【沈小姜：前任来找我，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沉思了一会儿，沈小姜觉得“前任”这个词用的不准确，立刻点了“撤回”。
然而，超时了，撤不了。
孙佳宝立刻发来了夸张的表情包。
一连好几个，自己和自己怼图。
手机一时有些卡顿。
沈小姜：“......”早知道就不发了。
【佳宝：不是吧，这么大的瓜，我先吃为敬】
【沈小姜：我用词不准确，不是“前任”，还是我表白被拒的那个】
【佳宝：姐妹儿，给我支棱起来，她说拒绝就拒绝，她说来找你就来找你，她凭什么，看你好欺负啊】
沈小姜还没来得及回复，对方的消息又来了。
看得出来，孙佳宝比她还激动。
【佳宝：前后不一致，表里不一，必须给你一个说法】
【佳宝：咱好马不吃回头草】
【沈小姜：我不是马】
【佳宝：咱好姜也不吃】
【佳宝：就算吃，也不能这么简单的吃，不能便宜了那人，还有，谈恋爱就跟放风筝一样，你收紧一点，再放松一点，松的差不多了，你再给紧一紧，千万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好糊弄】
【沈小姜：关键是，人家也没说要给我吃，也许就只是我想多了】
【佳宝：别！姐妹儿我可告诉你，别从自己身上找问题，是那人给脸不要脸，如果她什么都不说，那你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什么也别做】
额......
如果没记错的话，孙佳宝也没谈过恋爱。
还有，她和陈谊之前那样，也不叫谈恋爱。
【佳宝：生姜，我突然想到一点，要不要我即兴表演一下】
【沈小姜：什么】
【佳宝：我可以演你的追求者，让那个人好好吃吃醋】
这方法，的确是孙佳宝能想到的。
沈小姜差点没笑死。
【沈小姜：算了，这方法行不通】
如果孙佳宝知道，被她喷成这样的人，是她最亲的小姨，还能面不改色的这么说么？
*
沈小姜刚放下手机，就听见敲门声。
她回头看，陈谊的脸上全是汗。
“那个，那些盘子都能用的吧？”陈谊眨眨眼睛，声音些微沙哑。
沈小姜点点头：“能。”
陈谊没有找到围裙，身上沾了许多不知道是水渍还是油渍的东西。
她转身，沈小姜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想起孙佳宝的话，她又埋头，继续敲代码。
不一会儿，厨房的玻璃门再次拉开，有盘子放在桌上的声音，接着，玻璃门被关上。
“沈小姜，可以出来吃饭了。”陈谊敲了两下门，温柔的说。
沈小姜敲键盘的手停下了，却没有转身，刚想拒绝，对方却抢先开口。
“我也不想打扰你，但是饱肚子才能吃药，这饭菜，你可以等一会儿再吃，但，一定要吃。”
陈谊说完，转身，过分大的拖鞋踩在地上，发出拖沓的声音。
沈小姜把编写进度保存，然后起身，重重的呼出一口气，紧张兮兮却故作镇定的来到餐厅。
不大的餐桌上，放下三个菜盘后，更显的局促了。
桌边放了两个碗，碗里盛满颗粒饱满的白米饭，筷子整齐的放在侧边，挺有仪式感。
她朝厨房玻璃门内看了一眼，陈谊蹲下，找了好一会儿，却只找出两个小碗。
她把汤倒进碗里，双手端碗，用肩膀拱门。
好不容易来到桌边，她迅速放下两个满满当当的汤碗，双手捏住耳朵：“哈，好烫！”
沈小姜看着碗里的玉米排骨汤，没有说话。
“厨房里没有大碗，我只能分两个小一点的装了。”陈谊小心翼翼的把两个汤碗都推到沈小姜面前，唯恐洒出来一滴。
番茄鸡蛋，青椒土豆丝，水煮虾，很清淡，也挺有营养。
关键是，味道还不错。
沈小姜吃了挺多。
她吃虾一般不用手剥，主要是她剥的实在太慢，更主要的是，她觉得剥虾实在太麻烦。
眼看着半碗饭下肚了，沈小姜就只用嘴啃了一只虾。
陈谊起身去了一趟厨房。
出来的时候，双手湿淋淋的。
刚坐下，她就娴熟的开始剥虾。
过分漂亮的手指曲起，控制了些力道拧开虾头。
水煮虾就是有个弊端，虾壳里会积攒很多汤汁，虾头越大，里面的汤汁越充盈。
稍有不慎，里面的汤汁就会冒出来，溅的到处都是。
因为桌子小，两人挨得近，陈谊不想把汤汁弄在沈小姜的身上。
于是，她绣花一般小心。
拧掉虾头，拨开虾壳，取出虾线，完整的一只大虾被放进碗里。
陈谊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很快，装满虾肉的碟子就出现在沈小姜的碗边。
沈小姜眼前一亮，甚至还有些震惊。
上一次有人为她剥这么多虾，还是上一次。
就算沈兰心这么疼她，也没有为她做这样的事情。
还有，陈谊的手速，原来这么快的吗？
她没有好意思动筷子。
陈谊也不催她，温吞的说：“我不喜欢吃虾。”
别扭了好一会儿，本着“浪费可耻”的心念，沈小姜夹住一只。
新鲜的虾肉，浸满了汤汁，真的好美味。
她原本还想体面的剩下几个，没承想直接来了个风卷残云。
好久没有吃的这么满足了。
同时，她瞥了一眼陈谊，对方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欣慰的笑。
她，更加不好意思了。
吃完饭，沈小姜主动拦下收拾碗筷的活儿。
但敲键盘的时间太久了，手指有些颤抖，她打碎了一只汤碗。
陈谊赶紧跑过来帮忙收拾碎片，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说：“没事，碎碎平安。”
“你下午还要工作呢，要不，还是我来洗碗吧。”
陈谊真的，真的，真的好温柔。
沈小姜没有否决，沉默的退出厨房，站在餐桌边，看着玻璃门内忙碌的身影发呆。
*
陈谊把锅碗都洗的干干净净，按照大小，有序的排列在沥水篮里。
然后，她把厨房简单打扫了一下后，拖着汗湿的身子出来。
客厅里的温度就已经很高，更何况是厨房。
那灶火一开，温度比外头起码高了五度。
陈谊上一次这么汗流浃背，还是和沈小姜在老城区小酒馆的厕所里。
那一次，她的旗袍被水淋湿的不像话。
同样都是水，却不是同一种水。
沈小姜故意不看她。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上的kindle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的？”陈谊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看向另一扇锁着的门。
沈小姜掀了掀眼皮，“房东把屋子重新装修了，隔成了两个套房，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只有厨房和餐厅是公用的。”
房间里有空调，但客厅里没有，公共区域的电费不太好算。
陈谊应了一声，然后点点头，“那，我可以用一下你的淋浴房吗？”
沈小姜愣了一瞬，抬头，只见陈谊解了旗袍的一粒领扣。
旗袍的衣领被汗水濡湿，纤细修长的脖颈上泛着琳琳水光。
她站在电风扇面前，高开叉的旗袍裙摆被掀开，露出了里面雪白笔直的长腿，线条优越的叫人脸红。
“可以。”沈小姜平淡的回答。
陈谊侧脸，眯着眼尾看她。
语气是一贯的妩媚，却少了多余的轻佻。
“你不问我，用淋浴房做什么吗？”
沈小姜看着手里的kindle，却不看她，“有必要问吗？你想用，就用吧。”
“哦，”陈谊的笑意直达眼底，“太热了，我想，洗个澡。”
淋浴房里有一扇很小很小的窗户，毕竟是老小区，玻璃还不是磨砂的。
不过，房东悉心的做了一个防水百叶帘，拉上，就可以保护租客的隐私。
陈谊拉开百叶帘，从里面往外头看，看这热闹的小区，看这热闹的人间烟火。
老小区的人真多啊，有用牵引绳遛狗的，有背着书包去学校的，有坐在树荫里下棋的，有聚在早已干涸的喷泉边聊家常理短的......
这里的生活，和她平时的不一样，这里的人，也和她平时接触的不一样。
放眼整个南城，能让陈会长洗手做羹汤的人，只有沈小姜。
因为和沈小姜在一起的时间，无论做什么，都能让陈谊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一次，她想清楚了，她的生命里，不能没有那道光。
她要她的月亮，只为她一人，洗尽铅华。
作者有话说：
欸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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