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姜,生姜，想什么呢？”
孙佳宝盘腿坐在床上，拿着手柄打游戏。
沈小姜坐在床尾的地上,背靠床沿，拿着kindle看小说,愣是一页都没有翻。
听到孙佳宝的声音，她才象征性的翻了一页。
孙佳宝弯身,用手柄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问道：“要不要上来,跟我一起玩儿？”
沈小姜斜了一眼白色的手柄，眼神寡淡，声音更是没有情绪：“不了。”
“怎么？”孙佳宝把游戏声音调小，“这个不属于竞技类游戏,不会上瘾的。”
沈小姜摇摇头,“不感兴趣。”
孙佳宝百无聊赖,恢复刚刚的坐姿,重新选择了一个游戏，点了“开始”按钮,“哎哟，我发现你你啊，就没对什么东西感兴趣过。”
游戏声音忽然变大,沈小姜也跟着抬头看向幕布。
彩色的光印在她的瞳孔上,里头的黑过于深邃，什么颜色都无法沾染。
像是水油分离，绚烂和吵闹只停留在表面,她的眼睛和窗外漆黑的夜一样,宛如浓的化不开的墨。
楼下,晚宴终于结束，众人三三两两离席。
保镖们簇拥着陈谊来到客厅，奉承的人尾随其后。
忽然，陈谊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陈芳如不知道陈谊在看什么，凑过来一边帮她整理头发，一边问：“怎么了呢？”
陈谊眸光微颤，随意说了一嘴：“那幅画不错。”
所有人都跟着抬头，看向楼梯背景墙上的一幅油画。
主色调是金黄色，其他各种颜色点缀左右，朦胧而又抽象。
“嗯，是不错。”
“陈会长眼光真好。”
“请问，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啊？”
被众人夸赞，陈芳如笑得害羞，“哪里是什么名家啊，就是我家丫头画的。”
陈谊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上眼睑不达下眼睑，唇瓣微张，松软的开口，“佳宝吗？”
陈芳如眼底露出克制的欢喜：“可不是嘛，也不知道画的是个什么东西，她爸喜欢，就给挂在这儿了。”
陈谊视线游离，失神的喃喃自语：“画的是什么东西呢？”
她的声音很小，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啊？我叫佳宝来给大家讲解讲解啊。”陈芳如一脸兴奋。
“哎，不......”
陈谊的声音被其他人的淹没。
“佳宝呢？”陈芳如爬上几节台阶，“孙佳宝！”
陈谊双手抱臂站在楼梯口，垂着眼眸看向楼梯台阶的某一个未知的点，像沉思，又像发呆。
眸中没有光影，无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孙佳宝！”
陈芳如又叫了一声，正当她掏出手机，准备给人打个电话时，二楼传来孙佳宝低声的回应。
“哎哎哎！”
她应声后打开房门，声音大了好多：“我听见了，就来，就来了。”
陈芳如脸上笑颜如花：“快，给你小姨讲一讲，你画这幅画的时候，怎么想的。”
孙佳宝脸拉得老长，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今天晚上各式各样的关卡，没想到最难的一关在这儿等她呢。
她跟泄了气的球一样，勾着背，垂下双手，扁扁嘴：“我当时就是无聊随便画画，没什么特殊含义。”
陈芳如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很小声的说：“走点心，好好讲。”
边说，她边指了指站在陈谊身边的众人。
孙佳宝背过去，翻了个白眼后对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沈小姜招手。
沈小姜无奈的走出来，拿出手机搜索油画讲解。
孙佳宝比了个“OK”的姿势，一本正经照着现有的文字读起来，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沈小姜虽然站在视线盲区，却因为个子高，能被一楼的人看见一小片头顶。
没人在意，除了陈谊。
不起眼，却能夺走陈谊全部的视线。
她静静的盯着沈小姜的那片头顶，黑色的头发在暖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与平时不太一样的颜色，很好看。
孙佳宝最终讲了什么，她压根没有听见。
她的脑海里全是沈小姜寡淡如水的平静眼神，耳朵里全是沈小姜的那一句“陈会长”。
她的心口疼得不行，像是要炸裂了似得。
空气像是一个固体，怎么吸都吸不动，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要装不下去了。
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陈谊身体一歪，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
“陈会长，会长您这是怎么了？”
“陈会长，您醉了吗？”
“陈会长......”
他们全都叫她“陈会长”，这三个字宛如魔咒，一遍一遍啃食她的内心，让她无论如何都不得安宁。
这一刻，她不想再听见这个称呼了。
真的不想。
楼上的孙佳宝双手撑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的同时吼了一声：“小姨！”
吼完，就立刻转身下楼。
陈谊抬头，看向楼梯上跑下来的人，幻想着，那张脸是沈小姜。
“小姨，你怎么啦？天呐，我讲的有这么难听吗？真不怨我，网上就这么写的......”孙佳宝说完，搀扶着陈谊。
何忠和保镖们闻声赶来，客厅占地面积不小，但此时被塞满了人，看起来有点拥挤，有点透不过气。
沈小姜站在空无一人的二楼天桥上，仿佛是一个站在制高点的神明，目空一切的看着这聒噪不安的人间。
“要帮忙打120吗？”她的手撑在楼梯扶手上，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要吗？”
陈谊闻声抬头，对上沈小姜深邃的眼眸。
她听不见身边的声音，她只听见沈小姜的。
她只想听见沈小姜的声音。
世界真闹腾，唯此刻最是宁静。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移开，谁也没有讲话。
良久，何忠弯腰低声询问：“爷，要叫医生去酒店等吗？”
陈谊仰着下巴，瘦削精致的下颚线宛如锋利的刀，杀人于无形。
暖黄的水晶灯光从上空洒下，像是金色的微尘，将陈谊的脸照的透亮，她的睫毛轻颤，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不用。”她说。
不知道是回复楼上的沈小姜，还是回复身旁的何忠。
沈小姜“嗯”了一声，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完全消失在众人视线。
“小七，真不用叫医生吗？”陈芳如面露愁容。
陈谊回过神来，逞强的笑笑，“姐，你别担心，真的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罢了。”
陈芳如下意识的握住陈谊的手，被突如其来的冰凉吓了一跳：“七啊，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陈谊把手抽回，轻轻搓了搓，“我一直这样，坐这歇会儿就好了。”
“也行，要不这样，”陈芳如心疼，柔声说，“反正时间还早，你现在太虚了，手凉的跟冰块儿似得，我让阿姨给你煮姜枣茶暖暖。”
“会不会太麻烦？”陈谊跟陈芳如说话，眼神不经意的向楼上瞥。
陈芳如连连摇头：“怎么会，正好，我朋友给我寄了很大颗的灰枣，给你尝尝。”
“好。”
陈谊没有反对，她不想反对。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楼上沈小姜的耳朵里。
*
宾客们陆陆续续跟陈谊告别，驱车离开孙家院子。
陈芳如陪着陈谊在客厅，孙佳宝回到楼上房间。
“哎，乱七八糟的人总算走了，家里，又恢复安静喽。”她拆开一包薯片，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生姜，吃不？”
沈小姜晚饭没怎么吃，看见薯片反而有一点恶心。
“不了。”她回答。
孙佳宝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薯片，接过沈小姜递来的湿巾，简单擦了擦，继续打游戏：“你们啊，都不得劲儿。”
沈小姜笑着摇摇头：“全世界啊，就你孙大小姐最得劲儿。”
“那是！”孙佳宝笑得没心没肺。
“哦，对了，”沈小姜看了一眼门外，压低了声音问，“你小姨，怎么样了？”
“嗯？”
“我问，你小姨有没有事。”
孙佳宝心不在焉：“她没事，在楼下跟我妈讲话呢。”
“没事吗？”沈小姜重复，视线碰到孙佳宝的一瞬间，就立刻移开。
孙佳宝脖子后仰，露出了一小圈双下巴，撅撅嘴眨眨眼，“看来你不是不会关心人啊，起码会关心美女。”
沈小姜愣了愣，不说话了。
孙佳宝一把扔了游戏手柄，双手勾住盘坐在地上的沈小姜的脖子，凑到对方耳边说话：“是不是？”
沈小姜拍苍蝇似的，想要拍开孙佳宝的手。
“不是。”
“怎么不是，我看就是，就是就是就是！”孙佳宝和沈小姜这样闹惯了，彼此不会觉得尴尬，“你说，是不是喜欢我小姨？”
“你说什么呢？不是的。”沈小姜双手捏着孙佳宝的手腕，正准备蓄力来个过肩摔。
“喜欢就说喜欢，哈哈哈哈......”
“咚咚咚——！”
这时，正开开心心粘在一起的两人被敲门声吸引，同时看向门口。
“咳咳，”陈谊侧着身子，垂着眼帘，迷迷蒙蒙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门没关。”
“哦。”孙佳宝并没有要松开沈小姜的意思，甚至，还紧了紧手臂，把人圈的更靠近了些，“有什么事吗，小姨？”
陈谊的眼眸要抬不抬，在看见孙佳宝收紧手臂的瞬间，右边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敲门的手停下，捏成拳头垂在身侧。
她咽了咽喉咙，唇部轻轻抽动，艰涩的开口：“那个，姜枣茶好了，你们喝吗？”
孙佳宝：“喝啊。”
沈小姜：“不喝。”
陈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胸口因加速的心跳而轻微起伏。
她的视线装模做样的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接着划过孙佳宝那张可有可无的脸，最后落在沈小姜漂亮的眉骨上。
对方曲起一条腿，另一条腿保持盘坐的姿势。
和陈谊的视线轻碰后，立刻低垂看向手里的kindle。
一动不动的时候，安静，美好。
雪白的腿，圆润的膝盖骨，清爽干净的搭配，让陈谊看一眼就舍不得移开。
“到底喝不喝？”她这句话，是看着沈小姜说的。
孙佳宝收了收手臂，沈小姜被迫往后仰了仰，从陈谊的角度看，粘着的两人像是要亲上了。
她刻意表现的面无表情，其实内心已经乱成一团。
一股股酸意像是无边浪潮，翻涌着要把她吞没。
脑袋，喉咙，心口，四肢百骸，全都沁满了这酸涩的感觉。
好难受，好压抑。
如果可以，她想现在就上前拆开两人，并且狠狠的，再狠狠的瞪一眼孙佳宝，警告她，不准跟沈小姜这么亲密。
但是她不能，她有什么立场？
她有什么资格？
沈小姜是自由的，她以什么身份管她？
孙佳宝：“不喝。”
沈小姜：“喝吧。”
孙佳宝：？！
陈谊：“......”
三人无言两秒。
孙佳宝看着沈小姜，笑道：“好啊，你个生姜，怎么总跟我对着干，好讨厌。”
陈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但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移动不了。
沈小姜浅淡的笑了一下，眉眼从容，嘴角勾起一个十分好看的弧度。
怎么看，两个人都像是热恋里的小情侣，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
“小姨，”孙佳宝疑惑，“难道有很多吗，姜枣茶？”
陈谊的视线不情不愿的从沈小姜的脸上移动到孙佳宝的眼睛，眸光里忍不住露出一丝杀意，“嗯。”
像是地狱使者，背着巨型镰刀，见人杀人，遇神弑神。
孙佳宝第一次见到陈谊露出这样的表情，属实被吓了一跳。
愣了几秒，什么话也不敢说。
她当然猜不到陈谊的心中所想，转头凑到沈小姜耳边叨叨：“生姜，走吧走吧，我小姨好像不太开心。”
陈谊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眼神不对劲，立刻掐了一下大腿，好让自己短暂的离开那个名为“沈小姜”的漩涡，短暂的清醒。
“你们实在不想喝的话，就算了。”她补充。
孙佳宝立刻乖乖的笑笑：“没有没有，我们就来，就来。”
说完，她先松开沈小姜，乖乖从床上下来，迅速穿拖鞋，再迅速来到门口。
陈谊稍稍偏了偏肩膀。
孙佳宝挤了出去。
逃离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
从房门口到床沿的距离不远不近，空气中有种既苦涩又暧昧的电流，正发出“嗞嗞”的声响。
但是，很快，这电流声就被幕布上的游戏背景音乐给覆盖。
陈谊站在门口，看着沈小姜的一举一动。
偶尔眨一下眼睛后，又迫不及待的重新锁定。
这一次，猎物和狩猎者互换了身份。
沈小姜放下手里的kindle，慢悠悠的起身，慢悠悠的穿上白色拖鞋，再慢悠悠的来到陈谊身边。
专属于陈谊的香气越来越近，在沈小姜的心里，一寸一寸的弥散开来，在某一个柔软的地方，开了一树的花。
两人无限靠近，陈谊没有动作。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偏开肩膀，像是要把沈小姜困在这里一样。
如果真的可以，她也许真的会困住她的小鸟。
但，没有如果。
因为，她舍不得。
她只有她的小鸟，但那只小鸟，却拥有全世界。
几秒后，她像刚才给孙佳宝放行时那样，偏了偏肩膀。
就在沈小姜像孙佳宝那样准备挤出去时，陈谊再次顿住了。
两人的肩膀很小幅度的碰了一下。
在碰到的一瞬间，沈小姜猛地后退一步。
她的一颗心狠狠颤了颤。
视线轻飘飘的落在陈谊鸦羽般卷翘的睫毛上。
陈谊快速眨着眼睛，轻咬下嘴唇，吃疼后松开，饱满的唇面泛着水光，精巧的唇珠诱人沉沦。
她缓缓抬眸，视线在沈小姜的脸上短暂停留。
“沈小姜。”她很小声的唤她。
像是一句无意识的脱口而出。
说话的胆小年长者，显然还没想好说辞。
于是，声音戛然而止后，两人保持姿势，沉默着。
外头的风停了，雨却还在下。
分落的雨像泪水，一道一道伤心的挂在玻璃上。
劈里啪啦的，那也许就是心碎的声音。
“沈小姜。”陈谊又叫了一声。
沈小姜的手指动了一下。
在听见陈谊喊她的时候，这三个字，重新恢复了意义。
如果是以前，两人的距离这么短，呼吸这么近，她一定会在陈谊叫她第二遍的时候，紧紧抱住对方。
但是现在，她不会了。
“你想说什么，陈会长？”沈小姜的声音机械而冷漠。
陈谊的心狠狠颤了颤，像是被谁用力揍了一拳，浑身上下，哪哪都疼。
“你一定要这么叫我吗？”陈谊的声音柔软，语速放慢。
沈小姜捏紧了条纹衬衫的一角，依旧是那样的语气，“那应该叫什么？”
她的话，于陈谊而言，如鲠在喉。
陈谊无声的张了张嘴。
沈小姜的双眼轻轻眯起。
“我是佳宝的小姨，你是她的闺蜜，四舍五入，我不就是你的小姨？”陈谊的眼睛狭长，眼角微微上扬，天生一副狐媚妖治的模样。
同样一句话，从陈谊嘴里说出来，勾人的很。
“小姨。”沈小姜生硬的说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没了以前的温度，没了曾经的炙热。
残忍的像是在提醒陈谊，以前仿佛是一座断掉的桥，她们也许，回不去了。
她后悔了，这样的“小姨”，还不如“陈会长”。
“生姜！”
孙佳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沈小姜礼貌的点点头，“小姨，抱歉，借过。”
陈谊失神的再次偏了偏肩膀，感受沈小姜擦身的气息，她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和那天从她手里滑落的玻璃杯一样，真实到，她关上耳朵依稀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本猜舍不得了，都是我宝贝，手心手背都是肉，虐谁我都疼，嘤嘤嘤T^T...差不多了，下一章稍微甜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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