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电话,陈谊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情，来到白老爷子身边。
南城公馆门口，停了很多车子,一眼望过去，没有她不认识的牌子。
何忠为她开门,她收拾好心情，放松面部肌肉,再次戴上那个专属于她的,微笑面具。
轻佻的碧绿旗袍面前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空空的一枚玉牌上面，什么内容也没有，油润度极好，玉肉如同凝脂一般浑厚。
她的手腕上戴着出镜率较高的白玉镯子,右手无名指上是一枚椭圆形的翡翠戒指。
整个人,优雅清贵,周身散发着珠光宝气。
“七爷。”
门口的保镖们九十度弯腰,对她行礼。
要知道，在这硕大的南城,除了白老爷子，能有此殊荣的，也就只有陈谊一人。
“嗯。”她从容的假笑,淡淡的回应。
推开南城公馆大门的一瞬,一圈商界巨鳄们乌泱泱的映入眼帘。
开放式露天别院里，种着数棵名贵灌木，那些人或是慢悠悠的品茶闲聊,或是拂一拂枝条嫩叶,附庸风雅的卖弄几句形容植物的诗词。
而这三三两两,五五成群聚在一起的，便是南城商会的成员。
还有些人或有事没来，或驱车在路上，不过，总数也就大差不差。
这些人里有陈谊见过的，也有她没见过的，有支持她的，也有反对她的。
她垂眸，轻笑一声，理了理高开叉的旗袍裙摆，迈上一节台阶。
旗袍隔着一点距离扫过青砖台阶，伴着丝丝缕缕的风，扬起细微的尘埃。
曼妙的身姿，脱俗的容貌，几乎在一瞬间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那些如同豺狼一般的男人，像是着了妖精的道，皆露出贪婪而又猥琐的神情。
“我几年不回南城了，商会里很多人的脸都认不全了，这位是......？”一个挺着大腹的男人，满脸油光的看着陈谊，跟身边的人说。
他从头到脚都是爱马仕，头发稀疏的只剩最下面一圈，仔细一看，甚至还有些微卷，一手捏着名贵雪茄，一手戴着硕大的翡翠扳指。
戴着扳指的手松松的搁在那个大大的肚子上，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怀孕了。
陈谊讨厌这种油腻而不自知的老男人，不过，还是笑得像朵含苞待放的花，“您是柳总吧，我还记得您，高尔夫球打的很好。”
油腻男被美女夸了之后，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手里的雪茄灰被吹到自己的西装上，他都没有注意到。
旁边的人恭维他，跟着起哄，油腻男笑得像个傻子。
这些人也许在事业上很成功，但不一定是陈谊这种女人的对手。
三两句话，就能被治的服服帖帖。
陈谊的营业能力很强，刚刚在来的路上，已经研究了一番今天到场的商界巨鳄们。
不需要很多，够用就行。
毕竟这么多年，她跟其中一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的打过交道，剩下那些没有交集的，她稍微动动嘴皮子，用她惯用的那些商业话术就能控场。
还没到选举当天，这些人大多好说话。
更何况，白老爷子还在，这些人会给他面子。
白老爷子的助理看见陈谊，赶忙递过来一柄她常用的团扇。
素净的乳白色丝绢扇面上，绣着满满当当的百鸟朝凤，略有空白的部分，用金线和银线交叠勾勒出水波纹，迎着光，颇有种水波荡漾之感。
据说，这扇子光是手工费，就达到了六位数。
明明是俗艳的花纹，拿在陈谊手里，却透着一股清新素雅。
在众人的视线里，她轻摇蒲扇，面带微笑，扭着水蛇似的软腰走向正屋。
见陈谊来了，服务的另一个助理便起身让座。
白老爷子和一个蓄着灰白胡子的老者下围棋，周围仅仅有条的围坐着几个元老，看来这个下棋的老者才是今天的主角，不过陈谊不认识，属于和她没有打过交道的那一类人。
老爷子让她最近抽空跟他参加活动，一来，是要在选举前多露露脸，刷刷存在感；而来，也是为了带她认人，好让那些和她没打过交道的人在她这儿也刷一波存在感。
外头的那些人都是陪衬，真正的大佛近在眼前。
陈谊礼貌的和围观的元老们打招呼，接着在桌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漂亮的碧绿色裙摆散在地上，侧面能清楚看见陈谊屈着的雪白长腿。
她垂眸，安静的为下棋的两人斟茶。
除非老爷子开口，否则她不讲话。
她一直，懂事且有分寸感，白老爷子很是满意。
“来的路上堵车吗？”白老爷子落下一颗黑子，慢吞吞的开口。
陈谊停下斟茶的动作，软软的回答：“我在路上的时候还不算堵，现在是下班高峰期，按照惯例应该已经堵起来了。”
滴水不漏，把一个小小的问题回答的明明白白。
其实重点不是回答白老爷子的问题，而是要表现给这个和白老爷子博弈的老者看。
老者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抬眸，从容的落下手里一颗白子。
“吊坠不错。”白老爷子也跟着落下一子。
陈谊顺势接过话匣子，“拍卖行最近到了一批新玉，我已经拍下，打算根据各位元老长辈的喜好定制玉牌送去各位府上，我脖子上这个是样品，刚好今天有这个机会，带过来给大家看看，如果大家都觉得不错，我就叫人着手赶制了。”
她这话说的很有水平，一来，表明自己要给所有人送礼物，二来，表明她对各位的喜好做了研究，三来，表明她已经把这些人的常住地址摸清楚了。
细节之处见态度，白老爷子很欣赏她这一点。
老者摸了摸胡须，依旧没有说话。
白老爷子不急着撬开他的嘴，继续和陈谊互动。
“小七，你今天去哪了？”白老爷子端走陈谊递给他的茶盏。
陈谊应声：“去了一趟万宁电子，了解最近的科技行情，顺便看望您的孙女。”
“舒华回来了？”蓄着胡子的老者终于开口，一口一个舒华叫得亲切。
陈谊看着白老爷子，老爷子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回答。
“小白总三周前刚回国。”她说。
老者总算抬眼看她：“你，也关心科技？”
这句话里，戴着挑不开的刺。
陈谊听着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她没有放在心上。
她明白，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更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你可以用自己的实力告诉他们，你不差。
“惭愧，我学历不高，但我也主张科技兴商。科技作为第一生产力，其地位不言而喻。我们已经不能只专注于传统行业，新兴行业才更应该是我们的抓手，想要以科技之刃，辟未来之路，我们更要在科技上当领头羊，为新兴科技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样才能不受制于人，才能带领南城商业走向世界，在国际舞台上拥有话语权。”
陈谊有备而来，一番高谈阔论摆明了就是冲着商会会长，振振有词，野心昭昭。
不过，这的确让老者眼前一亮。
在老者落错一子时，她便知晓，自己这些话说对了。
“老孟，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啊。”白老爷子笑着收官。
那个被叫做老孟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白子，意有所指道：“但愿老白你，落子无悔。”
陈谊听得出来老孟的意思，白老爷子是操盘的人，陈谊则是他手里一颗重要的棋子。
棋子也好，工具也罢，陈谊都接受。
想要成功，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选择一条自己要走的路，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失败者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成功者放个屁都有道理。
她现在的忍气吞声，日后一定悉数奉还。
棋局胜负已定，再磨也没什么意义，老孟和其他人去到院子里赏花逗鸟，等着晚膳开席。
白老爷子和陈谊依旧坐在棋局边，看着满院子的人，小声谈话。
“小七。”
“白爷您讲。”
“你知道那个老头是谁？”
陈谊黑白通吃，却也有不认识的人，比如那些不想被外界知晓的人。
“老东西终于肯出山了，住在竹子堆里都住得发霉了。”白老爷子眯了眼睛，“他可真能演，明明是他告诉我小白回来的，却还一脸惊愕的试探你，搁我这儿演戏，可真是厉害。”
陈谊闻言看向那位被众人簇拥，逗鸟的老者。
和刚刚那个油光满面的男人不同，这个人，衣着朴素，没有名牌，就连手腕上的表都是一个世纪前的旧物件。
虽然如此，这人却有种近乎魔幻的强大气场。
一种独属于久居上位，自信强大的豁达感。
这种气场，她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也感受过。
陈谊的脑海里，浮现出沈小姜的那一双漆黑的眸子。
她自己汲汲营营十几载，每次参加什么活动，都要提前备课，做足准备工作，说违心的话，谈论自己讨厌的事。
可就是有那么一群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叫所有人臣服。
后来，陈谊从白老爷子口中得知，老孟叫孟长春，商会里的隐藏成员，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没有成家，无儿无女，年近八十了还是只身一人。
他看似隐居山林，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实则是耳听四路，眼观八方。
他在商会里的声望，仅次于白老爷子。
他喜欢创新，喜欢新事物，支持新兴产业，支持埋头踏实做事的人。
他讨厌乱七八糟的酒会应酬，厌恶毫无意义的溜须拍马。所以，他原本支持的人是白舒华，而不是陈谊。
*
社团活动结束后，沈小姜跟着一大帮人去附近的烧烤店聚餐。
她明明不怎么说话，却被围在一堆人中间。
烤肉店有两层，每一层的空间都不太大，两个社团直接把一楼塞满，坐不下的人被挤到了二楼。
坐在烤肉店的长桌上，孙佳宝在左，学妹在右，她们两人交流还要隔着沈小姜，沈小姜好心要跟其中一个人换位置，谁知，两个人都不愿意。
如果不是因为沈小姜，孙佳宝和学妹可能都不会交流。
“这里没人坐的话，我可以坐吗？”计算机社的另一个男生过来问孙佳宝，眼神却看向沈小姜。
“哎哎哎，这我的位置。”一个沈小姜也不认识的女生走过来，一把抢走靠背椅，“没看见我手机呐。”
这个位子在沈小姜正对面，被好几个人抢来抢去，仿佛是个什么风水宝地。
沈小姜正纳闷，手机上发来一条消息。
【孙佳宝：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想坐在你周围？】
沈小姜没回消息，只是侧脸看了一眼神秘兮兮的孙佳宝。
对视一眼，手机上又发来一条消息。
【孙佳宝：因为，最近学校都在传，你是锦鲤附体，前段时间考试月，同学们上课都坐在你周围，好蹭个不挂科的玄学，最近不是要放暑假了嘛，坐在你身边，好蹭个兼职实习校招顺利的玄学。】
沈小姜侧头看她，好看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沈小姜：什么乱七八糟的。】
服务生拿来好几份菜单，沈小姜她们这一片，由孙佳宝负责点单，基本点的都是沈小姜喜欢吃的。
但今天，她看着那些陆陆续续端上桌的红彤彤的生肉，一点胃口也没有。
最近，沈小姜的胃痛越发严重了，之前很偶尔的疼一下，但是这一周才刚过半，已经疼两次了。
她向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主打的就是一个硬扛。
“生姜，既然来了韩式烤肉店，咱们要不要吃辛拉面？”孙佳宝不知道沈小姜的情况，毕竟，以前，两人经常去吃辛拉面来着。
沈小姜耸耸肩，表现得随意。
“辛拉面吗？”学妹说道，“我也想吃。”
沈小姜和善的看了一眼学妹，转头对孙佳宝说：“既然学妹和你都想吃，那就点吧。”
孙佳宝眯着眼睛撅着嘴，凑到沈小姜身边小声道：“怎么把学妹排在前面呢，你可别忘了，我才是你闺蜜。”
沈小姜轻笑一声，摇着头说：“好好好，我不会忘的。”
“哎，笑了笑了笑了，”孙佳宝夸张的闭着眼睛说：“这段时间你总是阴沉沉的，看见你笑了，我可算放心了。”
沈小姜还想说什么的，看着烤盘上被烤的“噗呲噗呲”的牛肉，欲言又止。
*
吃完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学校走去。
“生姜，暑假跟我去长白山避暑吧？”孙佳宝说完，满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打了一个不那么响亮的饱嗝。
沈小姜若有所思：“不行，我要回家，还要兼职。”
孙佳宝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这多没意思啊，难得暑假，你想想，毕业之后，我们就没有暑假了。”
沈小姜不以为然，“你如果考研考博或者做老师，还是有暑假的。”
“生大姜！”
“哈哈哈哈！”
这时，沈小姜手机上来了一条消息。
【万宁电子白总：沈同学，我记得你是个编程高手，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沈小姜给白舒华的微信备注名很简单，也很正式。
一旁的孙佳宝还在闹腾，沈小姜举起手机摇摇：“喏，可能还有其他事情。”
孙佳宝也不为难沈小姜，如果沈小姜真的有时间，一定会陪她去的。
“好吧，你是个大忙人，要不还是喊陈星楠去？”孙佳宝鼓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和她去没意思，要不就等到寒假再去长白山泡温泉吧，喂，寒假，我约你了。”
沈小姜被拱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寒假还早呢，孙大姐。”
“你才大姐呢，你还大妈呢！”孙佳宝刚想捶沈小姜，腿长那人就跟兔子似的奔到前面，和学妹一行人并肩。
“生姜，你给我站那儿！”
随着呼喊声越来越远，陈谊摘下脸上的墨镜，启动车子，驶出林荫道。
虽然和商会的人吃饭到很晚，但她还是想来看看沈小姜，好像，看不见沈小姜，她这一天就还没结束，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小姜的周围，无论何时都热热闹闹，不像她，总是一个人。
这样远远的看一眼，并没什么太大作用，她的心里，依旧空落落的。
没有她，沈小姜的生活依旧充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有很多人可以错过，而她呢，只能孤独的在一堆肮脏的钱里腐烂，发臭。
会有人来救她吗？
大概是没有了吧。
陈谊的车子刚开到学校门口，就和白舒华的擦肩错开。
白舒华工作之外为人高调，红色跑车的轰鸣声震天响。
陈谊下一子就认出了她。
踩下刹车，陈谊的车速立刻慢了下来。
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红色跑车，陈谊咬着唇，止不住的纳闷。
这人这个点来学校做什么。
校门口的电动门禁要落不落，保安看着熟悉的车牌，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
陈谊双手紧紧拧着方向盘，对保安点头后，迅速开了出去。
毕竟现在已经过了宿舍关门的点，来往的学生和车辆不多。
陈谊注意力有点不集中，看着路上的霓虹，踩下刹车，在校门口的空地上慢吞吞的蜗牛爬。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觉得不对劲就越是要想。
心里像是有根毛线打了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越是想要解开，却越是缠的要死。
她一个叹气，扭转方向盘，重新来到电动门禁边。
保安以为她要进去，立刻给开了门。
但是她停在电动门禁边，迟迟不动。
她怕白舒华真的是去找沈小姜。
如果碰见沈小姜和白舒华在一起，就更加尴尬了。
犹豫不决，踌躇不定。
“......”
保安一头雾水，拧着的眉松开后，又重新拧上。
还是那句话，陈七爷的车，催也不是，不催也不是。
直到身后响起其他车子的喇叭声，陈谊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掉头离开南城大学。
有些人，有些事，到此为止，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小姨现在开始全力竞争会长，怎么追生姜，让她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等她一会儿，她很快会想通的，真的T^T
沈小姜：今天是想老婆的一天。
陈谊：今天是想小不点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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