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气温直线下降，连续一周的强降雨把每个人都淋湿了，教室内所有人都蔫蔫的，歪七扭八地坐在座位上，了无生气。
冯凡龙更是像一朵被暴雨摧残的花朵，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当然，直接导致他变成这样的根本原因，只有一个——
他跟着齐乐洋进行了一周魔鬼式训练。
简单来说就是疯狂刷题，刷的他两眼直冒金星，做梦都梦到书本上的题目变成了真实人物，左右围堵他，把他困住，让他一遍又一遍的做题。
齐乐洋撑着下巴靠在桌子上，脑袋歪着看窗外，外头天色昏暗，玻璃窗上倒影出他的模样。白炽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很白，像未经打磨过的天然玉石，没有一点瑕疵。
他的睫毛在脸上扇出一片阴影，阴影之下藏着他的万千心事。
窗外的雨势不减，细细密密落下犹如银针，香樟树顶端的黄叶落了满地，三两片狼狈地在雨中相拥。
齐乐洋想起那天被萧衍拨落的枯叶，枯叶在风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他的脚边，在萧衍上车走后，齐乐洋把那片枯叶捡了起来，藏在了萧衍送给他的那本笔记本里。
从那天起，齐乐洋隐约察觉出了自己的不对劲，但或许是自己不愿面对，每次在答案即将在心头呼之欲出时，齐乐洋便会主动将其按回去。
他每天都泡在题海里，努力让自己不去思考那些问题。
萧衍集训已过半，齐乐洋每个夜晚都会和萧衍通电话，或者接视频，他们之间的相处大多没有改变，齐乐洋依旧会关心萧衍，给萧衍分享日常，譬如，谁谁谁今天在学校怎么了，宋玲又因为什么事发了好大的脾气，诸如此类。
闲聊过后，齐乐洋把积攒了一天的问题抛给萧衍，萧衍一一为他解答。萧衍学习到什么时候，他就也跟着萧衍学到什么时候。
齐乐洋觉得这样的自己特别矛盾，一边不愿面对真实的自己，一边又放纵自己。
放学前，雨停了，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气息，是泥土被雨水润湿后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齐乐洋把已经干了的雨伞折叠好放进背包里，背上包准备出教室，冯凡龙叫住了他：“洋儿，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齐乐洋摇头：“不了，我妈今天回来。”
冯凡龙收拾好了东西，和齐乐洋一同出了教室往校门口走：“阿姨回来了？这次回来呆多久呢？”
学校被这场长达一周的雨洗刷干净，香樟树叶在昏黄的路灯下发着幽幽黄光。刚刚雨停，不平整的地面多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水坑，齐乐洋的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覆盖在水坑上，遮盖了水坑因风而起的波纹。
“不知道，她向来没个定数，今天回来了，可能明天又要走，反正家也只是她的一个落脚点，并不是她最终的归宿。”
冯凡龙哑然，他不知道怎么安慰齐乐洋，两人沉默地走着，在岔路口齐乐洋对他说再见，然后背影隐没在了黑暗里。
冯凡龙望着他的背影许久，叹了口气。
孟婷到家到得比较早，她去楼下买了菜，在齐乐洋到家之前就把饭菜准备好了。
齐乐洋开门便看到他妈穿着围裙往餐桌上端汤的场景，脖子上还戴着他送的那条珍珠项链。他站在门口竟有些不知所措，呆滞片刻后才干巴巴地叫了声“妈”。
孟婷也有些尴尬，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拭，笑道：“回来啦，去，洗手吃饭了。”
餐桌上的菜品很丰富，每一道都是齐乐洋爱吃的，齐乐洋夹了一口品尝，记忆中熟悉的味道久违的回到了他的口腔中。
齐乐洋心里涌起了一阵酸楚，眼睛酸涩。
“味道怎么样？”孟婷有些紧张地问。
在齐乐洋的记忆里，孟婷已经许久没有下过厨了，她工作繁忙，常年出差在外，齐乐洋很少能像今天这样和她平和地待在一块儿。爷爷去世前，他们只是见面次数少，爷爷去世后，他们几乎每次见面都是以争吵收尾。
而孟婷在他面前的形象一直以来都是女强人，她精明能干，决策果断，在外人面前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像今天这样的，小心翼翼地询问齐乐洋的模样，连齐乐洋都没见过。
齐乐洋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导致孟婷这样的性情转变。
齐乐洋稳了稳情绪，用力眨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好吃，还是和以前一样。”
孟婷仿佛松了口气，又往齐乐洋的碗里夹了些菜，沉默间，只有齐乐洋低头吃饭时筷子碰撞瓷碗发出的清脆声响。
气氛有些尴尬，齐乐洋问：“爸他又不回来吗？”
孟婷说不知道，齐乐洋也就不再过问，他父母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问也是白问。
于是他继续低头吃饭。
“小洋，你会怪妈妈吗？”孟婷忽然开口。
齐乐洋缓慢抬起头，嘴里依旧在咀嚼，他不解地看向孟婷，眼神仿佛在问：“怪什么？”
孟婷其实是不敢和齐乐洋对视的，她垂眼看向面前的碗，筷子不停在碗里戳动，“妈妈这些年一直忙工作没能陪伴在你身边，你会怪妈妈吗？”
“我这些天常常会梦到你第一次叫妈妈的场景，还有你拿了奖状，努力踮起脚撑开给我看，又或者是我第一次去看你六一儿童节的表演……才发现，原来我错过了你这么多成长阶段，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好在现在还不晚，我想修复我们之间的母子关系，不想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说着，手不停摩挲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孟婷从不缺首饰，她有很多价格昂贵、设计精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项链，齐乐洋送的这条实在太过普通，但她却无比珍惜的戴上，如获珍宝。
一直压在齐乐洋身上的石头轰然落地，酸楚再次浮上他的心头，委屈的情绪化为眼泪盈满他的眼眶，他低着头，不让孟婷看到他的表情，哽咽道：“我没有怪过你，你是我妈妈，是我血脉相连的人，我不会怪你的。”
齐乐洋说的是真心话，即便当初孟婷是导致爷爷去世的间接原因，他也没办法真的去恨孟婷，不论如何，孟婷是他的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是给予他生命的人。
孟婷喜极而泣，一个劲的给齐乐洋夹菜，她像是刚成为母亲不久，笨拙的表达她的爱意。
吃过饭齐乐洋去洗澡，孟婷在他进浴室前问他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她起来做。齐乐洋想了片刻，说：“想吃你煮的清汤面。”
孟婷温柔应下。
洗过澡齐乐洋回到房间，头发刚吹干，萧衍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齐乐洋把吹风机收好，坐到书桌前接了萧衍的视频。
最先出现的是萧衍湿漉漉的头，发丝还滴着水珠。萧衍似乎是察觉到了角度不对，晃动了一下手机，他的脸就清楚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的脸上也是湿的，睫毛和鼻尖都还沾有水珠，灯光一照，亮晶晶的。
齐乐洋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地开口：“刚洗完澡？怎么不把头发吹干？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很容易感冒。”
萧衍拿了条毛巾还在自己头发上，“待会吹，先擦擦。”
“今天怎么样？累吗？”
“还好，能吃得消。你今天怎么样？”
齐乐洋犹犹豫豫，支支吾吾，想把晚饭时他和孟婷的对话复述给萧衍听，话到嘴边了，萧衍那边忽然有人叫了萧衍。
齐乐洋知道，那是萧衍在集训宿舍的舍友，萧衍的舍友似乎不知道萧衍正在通视频，还在不停的给萧衍抛话题，碍于礼貌，萧衍只是简单的回了几句。齐乐洋没再开口，俯身在书桌前写写画画，安静的听他们聊天。
“诶，萧衍你知道吗这次竞赛要是拿了第一，可以保送到X大。”
“嗯，听说了。”
“其实我感觉你拿第一的希望最大，要是你拿了第一，就可以不参加高考了。”
“我不喜欢X大。”
“啊？为什么？那你准备考哪个学校？”
“京大，我和人约好了，要考京大。”
萧衍的回答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齐乐洋心里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振得齐乐洋心脏酥麻，齐乐洋觉得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他不再写写画画，而是把下巴埋在自己臂弯里，上扬的嘴角被遮挡，他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
萧衍很快被这笑声吸引，视线重回屏幕，就看见齐乐洋正弯着眼看他。
“怎么了？怎么这么开心？”
齐乐洋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想起了好笑的事情。”
萧衍问他什么事，齐乐洋随便编了个笑话说给萧衍听，萧衍被逗笑。
笑声停止，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认真地看着萧衍，他告诉萧衍：“今天我妈妈对我道歉了，我原谅了她。”
萧衍了然，明白了齐乐洋今晚开心的原因。当然，他也知道齐乐洋所说的道歉是对于哪件事的道歉。在海边的那个夜晚，齐乐洋望着大海说出自己不再站上舞台的前因后果，这其中最大的阻碍便是他的妈妈。齐乐洋当初说得那般坦然，萧衍就猜测过，或许，他只是跨不过心中的那道坎，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憎恨他妈。
事实也确是如此。
屏幕里的齐乐洋非常严肃，那表情像是和萧衍在商讨国家机密，圆杏眼上的眉头紧锁，浅淡的眸子眼神坚毅，颇有种要赴战场的感觉。
萧衍觉得齐乐洋这模样可爱极了。他想，如果齐乐洋此刻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忍不住抬手摸摸齐乐洋的头。
“家人间没有解不开的矛盾。”萧衍温声道。即便他内心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嗯，你说的对，我明天就去跟她说，我不学金融，我要考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