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诺下班很久了, 但磨磨蹭蹭不打算这么早回家，她也不怕父母会跑到公司来，他们肯定会忌讳被人看了笑话，因为都是很注重脸面的人。
“唐总, 唐董和沈董已经落地一个小时了, 按理说早就到家了, 您还不回去吗？”小羊秘书觑着老板冷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醒。
“嗯, 知道了。”唐诺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你先下班吧。”
在公司待到了八点，唐诺终于动身回家, 自己这么迟才回去, 爸妈的怒气应该达到了顶峰。
一踏进家门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安静得出奇，她定了定伸抬脚迈了进去。
唐鹤和沈兰青沉默不言地坐在沙发上，紧抿着唇盯着门口，见到唐诺进来，脸色顿时往下沉了沉。
他们的大女儿从小听话懂事, 学习成绩优越，不但可以照顾好自己，还会帮忙照顾妹妹，从不用他们操心。
前些年她年纪还小, 他们做父母的也不着急, 从不催她找对象, 现在倒好，年纪到了也有对象了, 可却是离经叛道的找了个女的。
“爸、妈。”唐诺把包放在玄关处的架子上朝他们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一向爱和她们嘻嘻哈哈的父母现在面沉如水。
唐诺也不恼，换了鞋走进客厅，面色如常道：“怎么回来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们。”
沈兰青斜睨大女儿一眼，眉头一凛，“哼”了一声，“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你唐总能不知道吗？从我们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你连我们什么时候落地都知道了吧。”
唐诺摸了摸鼻子，没否认，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现在分手还来得及，我和你妈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唐鹤目光如炬，沉着声音直截了当道。
唐诺毫不畏惧地回望，一字一顿说得坚定：“我不会和她分手，我爱她。”
“呵，爱？唐诺，别太天真了，两个女人在一起，你们怎么互相照顾？男女结合才是正道。”唐鹤讥讽道，全然没有了以前的慈父姿态。
唐诺闻言气结，气极反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爸，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家长，没想到这么固执古板。”唐诺失望地摇了摇头，嘴角闪过一抹讥讽的笑，“当年你和妈出去二人世界风流快活留下这么大的公司给我一个人打理，我虽然郁闷但也理解你们，为了让你们玩得开心、放心，我撑起了公司和照顾妹妹的重担。”
“你这是在埋怨我们吗？”唐鹤皱着眉头，不知道女儿怎么说起这个。
唐诺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以前有过埋怨，现在没有了。”
唐鹤脸色铁青，沈兰青脸色稍稍缓和，听着心疼，嘴唇嗫嚅，伸手想要触碰女儿的手被她躲开了。
唐诺直视着父母，说得认真诚恳。
“你们在对方眼里是合格的伴侣，在我和妹妹眼里是恩爱夫妻，但却不是合格的父母，以前对我们是放养，为什么不继续放养下去呢？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不能也不会因为你们不赞成我们的恋人是和我们是同性，我们就会听话地放弃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恋人。”
“你说什么？小韵和你一样？”唐鹤抓住了重点，厉声问。
唐诺抿抿唇，还是点了点头。
“唐诺！你把妹妹带坏了！”
唐诺闻言不吭声了，父母把气都撒在自己身上也好。
她眼里是不服气和倔强，那个眼神激得唐鹤火气蹭蹭往上升，这个眼神、这个固执的态度、还有这张脸，和那个人又是何其相似。
“哥，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
“我不同意。”
“宁愿失去我这个妹妹也不肯同意吗？”
“是！如果你要和她在一起，就不要认我这个哥，也永远别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回荡，这巴掌唐鹤没控制好力度，唐诺脸一偏，只觉嘴角撕裂，脸上火辣辣的疼，伴随着耳朵嗡鸣。
“唐鹤你疯了，怎么还动手！”沈兰青一把推开唐鹤，忙上前查看女儿的脸。
这次唐诺没有躲开，安安静静地任由沈兰青捧着她的脸看。
看到女儿左脸那鲜明的巴掌印和嘴角破了渗出来的血丝，沈兰青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狠狠剜了唐鹤一眼。
唐鹤被老婆瞪了一眼，终于拉回了点理智，悔意涌上心头，那只打人的手微微颤抖，掌心还能感觉到一丝痛意，可想而知打在脸上该有多疼。
这是第一次，爸爸打了她，截止到刚刚，从小到大，父母从未打过自己和妹妹。
沈兰青抽了张纸巾轻轻掖在唐韵嘴角，踢了唐鹤一脚，“去煮两个鸡蛋。”
唐鹤走后，沈兰青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唐诺抿抿唇，看着妈妈担忧的脸，神色柔和下来，喊她：“妈。”
沈兰青抬眸，“嗯？”
“除了恋爱，你和爸爸对我和妹妹的现状满意吗？”唐诺问。
大女儿是集团总裁，把唐氏集团发展得蒸蒸日上，小女儿是大明星，在娱乐圈风生水起，万众瞩目。
他们那些老朋友都不知道有多羡慕他们有两个能干又厉害的女儿。
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兰青点了点头，舒展眉头，说：“满意。”
“陶桃不好吗？”唐诺又问。
陶桃身家清白，在商界的地位和唐家有得一拼，想要攀上陶家的大有人在，她自身外在条件优越，身材好脸蛋好，追求者络绎不绝。
沈兰青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陶桃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记得小诺小时候玩得最好的朋友就是陶桃了，后来可能是闹崩了，陶桃再也没来过家里玩，可沈兰青万万没想到两人会在一起。
“我和妹妹喜欢女人让你失望了吗？”
这下沈兰青彻底不说话了。
气氛沉默，逐渐变得尴尬，沈兰青深深叹了口气，说：“是爸妈不好，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和小韵，让你们有了错误的认知走了错误的路。”
唐诺有些心累，感觉在对牛弹琴。
“这和你们无关，性向是不该被干预的。”唐诺拉开了和沈兰青的距离，“只要你和爸理解、尊重我们，不再干涉我们，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好么？”
“小诺。”沈兰青欲言又止。
唐诺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沈兰青长吐出一口气，“你知道吗？其实你和小韵还有个姑姑。”
“什么？”
唐诺很是惊讶，姑姑？
“你姑姑叫唐绯，当年喜欢上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沈静白。那时你姑姑才十八岁刚上大一，你和小韵都还没出生呢。”沈兰青目光幽深，有抹难以言喻的哀伤弥漫开来：“那个时候公司刚起步，我和你爸刚结婚，又忙于事业，一个不留意你姑姑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
“当时我和你爸态度很强硬，坚决反对她们在一起，可你姑姑又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人死活是跟定了。你姑姑和你爸爸在一次激烈争吵过后，她搬了出去和那个女人同居了。”
“就这样过了两年，她们感情甜蜜，我和你爸对她们在一起的反对没那么强烈了，但还是没能心无芥蒂的接受。”
“你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是你爸爸把你姑姑拉扯长大的，我也很喜欢你姑姑，除了她和女人在一起这件事，我们从未为什么事情红过脸。”
“我们想着，等她栽几个跟头就会好了，就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了，可没想到，那个跟头却让她深陷泥沼，她自己放弃挣扎再也爬不起来。”
唐诺听到着心一紧，问：“发生了什么？”
“你姑姑自杀了，从十八楼一跃而下，我晚到一步，一个活生生的人顷刻间死在了我面前，她才二十岁。”
那个会甜甜喊她嫂嫂的女孩就这样血肉模糊地躺在她面前，沈兰青当时血液凝固，浑身发颤，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沈兰青闭了闭眼，擦掉眼角的泪，深吸口气平复心情。
虽然和姑姑素未谋面，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血脉相连的缘故，唐诺闻言也觉心脏疼得厉害。
她声音微颤问：“为什么？”
“那个女人的家人知道她们在一起之后，去你姑姑的学校大闹了一场，把你姑姑的性向昭告天下，当时很多人用异样恶心的眼光看她。这些你姑姑一个人默默忍了下来，那个女人的妈妈以死相逼，她和你姑姑提了分手，决绝地搬离了她们两人同居的房子，还准备和相亲的人结婚。”
“你姑姑也是傻，为了个不值得的人断送了自己的生命。”沈兰青脸上满是愧疚，“都怪我，如果当时她说她被分手时，我不是暗自高兴她以后的路可以好走些，而是陪在她身边安慰她，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妈。”唐诺牵过妈妈的手，把她嵌入指甲的手掰开，用力握了握，“不是的，这个不能怪你。”
等沈兰青稍稍缓和了，唐诺又问：“那那个女人呢？”
“她……”沈兰青有些不忍，“她也自杀了，在你姑姑自杀的第二天，还是那栋楼，就连位置也不差分毫，前一天没清理干净的血迹第二天被覆盖上了新的血迹。”
“什么？”
脑海里闪过两个字，“殉情”。
“我不否认，那个女人也深爱着你姑姑，她跟着你姑姑去了，她也在寻求解脱吧。”
唐绯自杀那天，那个女人和沈兰青同时赶到，眼睁睁看着她从十八楼一跃而下，是她们同居的那栋楼。
女人看着血肉模糊的唐绯嘴唇颤抖，随即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和这个女人在一起的两年，沈静白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热烈爱意和玫瑰一样的热情。
她的血是那么的鲜艳，像是绽放的红玫，刺红了沈静白的眼。
唐诺闻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堵得慌。
在姑姑那个年代，人们对待同性恋远比现在苛刻，尽管是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这也太魔幻了，两条人命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唐诺艰难地吐出口气，不经意转眼对上了爸爸复杂的视线，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姑姑”，好陌生的一个称呼，如果姑姑现在还在，她们一家人又会是怎样，可惜没有如果。
她现在听着都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当时痛失妹妹的爸爸妈妈又是多么痛苦。
当时的姑姑又是多么无助，二十岁的花季年华，懵懂单纯，深陷在名为“爱情”的沼泽里甘愿沉沦，爱人抛弃，家人不理解不支持，尽收同学异样的眼光。
姑姑走了一条没有人有资格指责的“弯路”，如果姑姑知道她爱的人随她而去了，会不会好受些。
唐鹤沉默着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唐诺，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上楼。
妹妹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一直无法释怀。
他不能理解同性之间的爱情，他认为就是因为这种不正常的爱情蒙蔽了妹妹的眼，让她年轻的生命提前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