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素阳心知失礼了，但此刻显然已经来不及后悔，只好顶着楚若辞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勉强笑道，“小辞，许久不见，方便陪我聊聊吗？”
于是在姜蔓跌破眼镜的八卦目光下，安素阳将楚若辞请进了店里的会客室里喝起了下午茶，大概是不好意思让姜蔓陪自己在这里虚耗光阴，最后安素阳不忘十分善解人意地对姜蔓说，“小蔓，你先回工作室忙吧，不用在这里等我了，我这里可能需要再耽搁一会儿。”
秉着少说话多做事的敬业精神，新晋三好员工姜蔓同学习惯性地推推眼镜，最后朝着楚若辞腼腆一笑，她礼貌地对两人一并道了别，当即也不再逗留，忙着回工作室赶工了。
本来这一趟姜蔓就是被安素阳给忽悠出来的，经过两周的实习，作为安素阳的助理，事实上姜蔓同学也并不轻松。
会客室里，炫白的灯光将这一方小室照得通明，两人围着一方茶几相对而坐，展厅前台的导购员走了进来，为两人各自添上一杯冰咖啡后，便又很快回了前台忙碌。于是此间会客室里便只剩下安素阳和楚若辞，以及一室的静默。
十年的时光横亘在他们之间，如今他们彼此陌生，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楚若辞不敢试探，而安素阳也不敢多问。于是只能静坐，相顾无言。
默然须臾，两人不痛不痒的，开始谈自己的工作和学习经历。对于年少的曾经，他们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彼此客气而不失热络的交谈，就像是两个久违的陌生人。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一样，在成年之后，曾经的好友即便是偶尔相聚在一起，除了千篇一律的工作和生活，似乎再没有别的话题可做谈资了。
于是聊到最后，两人似乎是已经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可聊了，于是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聊到茶过半盏，楚若辞手捧着那白瓷杯，无意识地拿着小勺子搅动着剩下的半杯咖啡，垂首低眉思考着客气作别的措辞。
而她此时还没打好腹稿，安素阳在一边却是先一步出声了，他看上去似乎也有些迟疑，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问道，“他……还好吗？”
楚若辞闻言手中蓦地一顿，她不由抬眼朝安素阳看去，想从他脸上看出他问这句话的意图来。
此刻安素阳的神色算不得平静，全是楚若辞看不懂的苍白和复杂，楚若辞有些看不透他。
安素阳这般模样，不由令楚若辞想起了另外一张脸来，那张十年来仿佛都没什么改变的脸，对方那不知悲喜仿佛已经遁入空门的架势，也着实让她有些发愁。
怎么就将生活过成了这幅模样呢，同样苍白的，毫无人间烟火气息。
其实她不太愿意主动在安素阳面前提起辰藜，如果安素阳今天不问，那么她就什么都不会说。何况她不太清楚曾经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龃龉，因此她不想自作主张，只怕会冒犯安素阳的同时也会给辰藜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安素阳现在既然主动问了，她倒是不吝于如实告知辰藜的近况。于是她浅抿一口咖啡，叹道，“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他，不会再问了。”
“是啊，怎么可能忘记呢。”安素阳有些失神地低声说着，而他自己怎么可能忘记他呢？然非敢忘也，但不能及耳。一切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此刻低沉地说着轻描淡写的话，不像是附和楚若辞，倒像是自言自语。
楚若辞有些不解其意，只当安素阳不过是一句平常的感慨而已，于是楚若辞放下白瓷杯，想了想才认真说道，“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他跟以前一样，成仙了似的根本没什么情绪。对自己的生活和朋友不冷漠，但也没多少热情。”
说到这里，楚若辞微微一顿，似乎是回想起以前的时光，她看着安素阳不由轻勾起嘴角，然后很自然地开口调笑道，“不过呢……除了曾经在你面前，我曾看到他愿意为你下凡过。所以我不知道，如今他的内心是否喜乐安稳，一切如常。”
听楚若辞说完这番简单的言辞，安素阳倒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了，他茫然地看着楚若辞，无意识地抿唇，明明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具体的事情，可是此刻却怎么都无法开口问起了。楚若辞的回答刀枪不入，圆滑得甚至令他感到有些失望。他想听楚若辞再继续多说一些关于他的东西，可是楚若辞显然是不欲多言的。
他纠结着几次想要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勇气再问出口。
而楚若辞像是没有看出他的挣扎和犹豫，许是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太多余，因此关于辰藜的信息，她半个字都不肯再透露。她只是将安素阳此刻的沉默看在眼里，然后她又顾自思索了片刻，最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缓声笑说，“关于你的问题，我想我真的无法给你准确的答案，你若是真想知道的话，倒也简单。”
边说着，楚若辞这时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的请柬，然后继续说道，“下个月就是我的婚期，你要是方便的话，欢迎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因为最近婚期将至，楚若辞习惯在包里备上几张请柬，若是恰巧遇上同事朋友，也好顺便邀请别人来参加婚礼。于是此刻她便熟门熟路地递出了手中的请柬。
其实楚若辞出于私心的，她还是很想安素阳能够再回去见见辰藜的，当年无论是有什么误会，现在也都该放下了不是吗？
安素阳捏着那张请柬，心里也很清楚楚若辞的用意。那些关于辰藜的问题，她模糊其辞，跟没说也没什么差别，反是到了最后，她依然对辰藜闭口不提，却只说是自己的婚期。说到底，也不过是想为他们彼此提供一个可以相见的契机，
可也正因如此，于情于理，都让他难以推辞。即便他仍是不愿也不敢再回去见他。
只因他早已认定命里失去，见或不见，都没有什么意义。
安素阳不由苦笑，到底是无法立马就给楚若辞一个肯定的答复，他只得顺势转移话题，试探着说，“谢谢你的好意，那么新郎是？”
会有此一问，只因他不知道新郎会不会是曾经的学长，如今十年过去，他不知道楚若辞那段同样青葱的恋情是否有了结果，又或者物是人非，一切都面目全非。新郎不是方少齐，也不是辰藜，只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此时他竟不敢拆开请柬，直视印在里面的新人名字。
提起新郎，楚若辞就不由想起了方少齐，她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来，而后不由自主柔下了声音絮絮着说，“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个傻瓜了。说来有些可笑，曾经我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其实我一直都把他当做我的家人，可我没有意识到，他同样也是我的爱人。而辰藜呢，少年时期我对他确实有过好感，可后来我才明白，辰藜大概是我少女时代想象之中爱情的模样，可那也仅是一份想象，对我来说，这大概就类似于那些荧屏里的偶像，我憧憬过，但似乎并不需要拥有。可是少齐，他不一样的，他是我生命中的不可替代。我不能没有他，我早已习惯他就在我身边，在我视线所及之处。”
“可是这些，都是在他离开我之后我才明白，然后我开始等他，等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等了他六年，他真的挺狠的，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如果没有这样漫长的等待，我或许真的不会知道，我是这样爱他。”
楚若辞的这些话完全是出于有感而发，此刻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多，不觉间眼角竟隐隐泛起了泪意。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楚若辞说完之后，忙故作轻松地深吸几口气，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这会儿她倒是后知后觉，备感赧然，于是她又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脸，难为情道，“真是让你们见笑了，我是不是也挺傻的，闹了好大的误会啊。”
安素阳一时间备受触动，好长时间没能开口说话。这一刻，眼前这个直率的女子与记忆中的那个一直都长不大的女孩儿重合了，这无疑令安素阳感到了丝丝的慰藉和不可名状的感动。
见楚若辞不好意思了，安素阳不由失笑，开口无比真诚地说道，“小辞，我真心祝福你和学长，能看到你们终成眷属，我真的很为你们高兴。”
边说着，安素阳这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忙反应过来补充道，“这样吧，刚才你买的婚戒直接记我账上好了，我让经理给你退款，就当作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
楚若辞听此忙摆手婉拒道，“不了吧，这实在不合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婚戒是该少齐给我买的，这也是他对我的一份承诺，怎好让你来破费。”
安素阳想想也是，是他考虑不周了，但他随即又问道，“那么你们的礼服和婚纱订好了吗？”
提起这个楚若辞当即无奈地耸耸肩，如实说，“这个倒还没来得及，他呀，平常也挺忙的，我的情况，跟他也差不多。总之没有办法啊，就……慢慢筹备呗。”
“既然这样那正好，我送你一套婚纱吧，”安素阳边说着，上下打量了楚若辞一圈，然后他短暂思索了一下，淡笑着说，“我的店里最近刚做完一批新款，有一套紫色的婚纱，我想应该会很适合小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