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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未接来电。
倒霉的手机再次裂了屏,姜书俊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的时候,上面还带着几个不同花纹的鞋印,苟延残喘地闪了几下,然后偃旗息鼓了。
“操。”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坏……坏、坏、坏了?对、对不起啊,多少钱,我赔你……对不起……”
凑上来磕磕巴巴道歉的便是喊他来开门的孙老师,此刻顶着一颗鸡窝头,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眼镜也裂了一道缝,看上去实属滑稽。
刚才从警察局跟着他一路道歉到这里,姜书俊感觉自己耳朵都快生茧子了。
“没事,应该是没电了,你有数据线吗?”
“有!”
破破烂烂的男人先是应下,但四下一望,才发现自己一贫如洗,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立刻换上愁眉苦脸几个大字,“我,我的包忘在警察局了,我回去拿,姜老师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姜书俊一把拽住即将飞奔而去的人,深深叹了口气,“不用,你带钱了吗?”
“好像带了……”
他从口袋中翻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币,被姜书俊一把抢过去,“行了,回去看你儿子吧,这架势,怕是还要和警察打一架呢,老人家年纪大了,气出病来就不好了,钱算我借的,明天还你。”
“不算借的,你拿去吧……对不起啊,实在对不起,手机修理费我之后……”
男人还在低眉顺眼地道歉,姜书俊已经懒得说话了,随便进了一家便利店,用这点现金买了根最便宜的数据线,然后回到车上,敷衍地一挥手,直接走了。
都是些什么鸡飞狗跳的。
折腾一晚上,姜书俊一肚子气,更别提给什么好脸色了。
他本来只是送个钥匙,结果好死不死地在楼下碰上了那叛逆期的小孩,孙老师当即两腿一拔,不管不顾地飞奔过去追人,姜书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呼喊,原来是他们家里的老人也出来找孩子了,刚好撞见,腿脚都不利索了,还要上赶着追人,跑那两步还没姜书俊走得快呢。
事赶事都赶到一起去了,姜书俊没辙,只能好说歹说地劝着,生怕他们在这里跌一跤,摔出个好歹来。
这边总算慢慢悠悠地追上了,那边又打起来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间,孙老师小鸡仔一般被一个壮汉拎起来,一拳打飞了眼镜,小孩看见,瞬间倒戈,冲着那壮汉就是一拳,“你他妈打我爸爸干什么!”
壮汉先是懵了一下,随即如法炮制地回了一拳,“你他妈不是说他不是你爸爸吗?老子怕你被拐,帮你出头,你这狗崽子居然恩将仇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拍照的,看热闹的,报警的,连送外卖的都停下来乐呵呵地录像了,愣是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
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孙老师趴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旁边两位老当益壮,脾气火爆,见有人欺负自家儿子和孙子,差点就要撸起袖子冲上去了,姜书俊没办法,只好喊了路人拦住他们,伞一扔,自己冲上去身先士卒,拉拉扯扯间摔了个屁股墩,掉了东西都没察觉,之后警察赶到,慌乱中又是一阵雪上加霜,用聚众闹事的由头把所有人都一并带走了。
姜书俊去了警察局才发现手机没在身上,想要出去找却被拦住,告知必须做完笔录才能离开,期间他心态焦灼,随便拉了个警察说了好几次他的手机掉在外面了,警官也只是指挥另一个人去找,他眼睁睁看着那人答应,走出门却没了消息。
他想尽快做完笔录,可警察局大大小小的事一堆,根本腾不出人手,何况那壮汉和小孩还在呛声,谁都不肯先道歉,最后直到出来了,手机也没有被寻回,他只好自己回去找。
总之一来二去,时间就这么被耽搁了。
智宇得着急了,姜书俊满脑子都是这句话,来不及等到手机开机,就立刻飞奔回去。
车辆自带的导航一直没用,更没有餐厅的地址记录,他便顺着大概的方向先走。
路上,乌泱泱的救护车和消防车突然从他身后涌来,他只好先停在路边,等人都过去了再继续,可刚起步没几分钟,闪着红蓝灯的警车又喧闹地出现,浩浩荡荡的车队走在前面开道,姜书俊顺着他们行驶的方向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觉得借了东风,有些庆幸,可没走几分钟,突然心中惴惴不安,眼皮同样跟着狂跳。
怎么……和他去的方向这么一致……
姜书俊皱了皱眉,速度没有丝毫减慢,反而加速追上了前面的警车,手机终于活过来了,他顺手拿起,直接按1便拨出去了韩智宇的号码。
关机。
红灯,警车鸣笛冲过去了,姜书俊也跟着闯过去。
他心脏跳得极快,连指尖都在发抖,离目的地越近,心中越是惶恐不安。
不可能这么巧。
应该是柳夏玩他手机,玩没电了。
不对,都这么晚了,柳夏应该哭着嚷着要睡觉了,他们……都回家了吧。
车不够的话……打车就行了,现在打车这么方便。
应该是还没到家,所以没来得及充电。
姜书俊不断地在心中给自己灌输一些思想,脚下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就是去看一眼,要是人在,就带他们一起回家,要是没有,再开回家也不迟。
还没想完,前面的警车就停了下来。
姜书俊同样踩了刹车停下。还没到餐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下车,大概是那火光太过刺眼,也可能他和之前那些看人打架群众无二区别,凑热闹本就是人的天性。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本能驱使下,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去,立刻被外围拉警戒线的执勤人员拦住。
有人询问他的身份,有人抓住他不让他进去,几乎是吼着警告他,里面发生了严重车祸,已经爆炸了一次,很可能有二次爆炸的风险,无关人员禁止靠近。
卡车很长,车头损伤严重,几乎被撞烂,破碎的渣滓散落一地,横亘在马路中间,后面的车厢还在燃烧,状况十分凄惨。
消防员拉着长长的管子,不断喷水。
“谁的车!有病啊停在这里!让不让人过了!”
此起彼伏的骂声连带着喇叭声响起,姜书俊这才回过神来。
他出了一身冷汗,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的人群,突然清醒。
大惊小怪什么,这条路不总是有人出车祸吗……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打了韩智宇的手机号,没有打别人的,这可真是太蠢了。
与此同时,负责疏散交通的警察也发现了姜书俊的车堵在中间,原本三车道的宽敞路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车祸,只剩下了一车道,偏偏姜书俊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
他只好笑眯眯地赔礼道歉,把车子挪走。
导航显示只剩十几分钟的路程,姜书俊便盘算着先去餐厅看一眼,同时放慢了车速,想着是给韩柳夏打电话还是给惠姨打电话,问问她们现在在哪儿。
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他还没决定好,惠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可他还没问,对面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哭声。当姜书俊仔细辨认出那凄惨声音中夹杂着的两个名字时,脑子顿时像断了根弦,空白一片,再听不进去其他的东西。
两个不同方向的车道中间隔着绿化带,他甚至来不及跨过,只猛打方向盘,逆行,径直朝着身后冲去。
这一次,他大声喊着韩智宇的名字,仍是被警卫拦下。
“你干什么!捣什么乱!”
“这人是谁?哪里来的疯子?听不懂人话吗!”
“拦住他!火还没灭!不能进去!”
姜书俊挣不过他们,便从前方绕到旁边,终于看见了藏在卡车后面被撞得稀烂的小车,穿着制服的消防员和警察依旧在拼命撬车门,似乎是还有人卡在里面。
车牌散落一旁,即便弯弯曲曲,姜书俊还是能认出来,那是郑成伊的车,车牌号他只认真看过一次,便记住了。
男人终于崩溃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些警察嘴里一直强调的二次爆炸终于发生,随着轰的一阵巨响,热浪再次扑来,姜书俊在警戒线最前方,被两个人猛地按在地上,感觉到细小的碎片擦着他的脸划过去。周遭惊起无辜路人的呼喊,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姜书俊抓准时机,钻了进去。
不管有没有三次爆炸的可能,他只想找到韩智宇,确认他还活着。
必须活着。
韩智宇答应过他,要陪他一辈子的。
他还活着。
他会活着的。
潮湿的地面弄脏了他的裤子,刚刚趴在地上时,似乎有碎渣嵌进他的手里,火辣辣得疼,而因为爆炸,翻在地上的小轿车再次受到冲击,直接拖行了两三米,有救护人员被压在下面,新的援救仍在进行。
人太多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韩智宇,茫然地走了两步,浑浑噩噩地朝着那辆车过去,热浪扑在他脸上,他似乎都感觉不到。
要到了,就要到了。
短短一段路,像是无穷无尽,他拼命地走着,又好像在原地踏步。越是靠近,心底的恐惧越是张狂,伸出无数只黑漆漆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不敢过去了,有哀嚎在他耳边响起,每一声听起来都像是韩智宇。
他怕听见,又怕听不见,怕韩智宇喊疼,又怕韩智宇其实根本没出来,再没机会喊疼。
混乱中,一阵尖锐的女声压过救护车的警笛声,炸开在他身后,“患者!不要动!不要过去!患者!”
他回头,看见了韩智宇。
那人浑身是血,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
可韩智宇没看见他,眼睛里只有那辆面目全非的车,直勾勾地盯着,无声地甩开拉扯着他的医生,像头倔牛,梗着脖子往外走。
郑成伊不知道是从哪儿冲出来的,同样狼狈至极,半面挂着血迹,头发像是烧焦了,卷曲成一团分不清的东西,腿上还打着固定板,人倒是利索得很,抬手便给了韩智宇一巴掌。
周围的人都傻了,韩智宇也怔了。
他像是痛感迟钝,愣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皱了皱眉,但没说话。而当他再次拨开人,打算靠近那辆车时,郑成伊吻上了他。
不远处,姜书俊只觉眼前一黑,顿时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手掌处的玻璃片扎进去更深,可这一次,他感觉不到痛了。
男人回过头,看着一旁仍在实施援救的车,浑身发冷。
“柳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