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前,徐术迅速闭上了眼。
徐飒阳走向床边,低头看了两秒,无情地拆穿了徐术,“行了,别装睡了。跟我去吃饭。”
一两秒后,徐术睁开眼,朝人淡淡地笑了一下。
因为没戴眼镜,徐术习惯性地眯着眼,眼尾微微上扬,面容清俊却苍白,有一种破碎的光泽质感,像块裂纹横生的琉璃。
而就连这种笑,也是这两年,徐飒阳才在他脸上看到。
刚认识徐术的头几年,他根本就不会与人直视,更不要说对着人笑。他总是垂着头,把一双眼藏在过长的额发下面,仿佛这样就能避免被他人注意。
徐飒阳拿起眼镜,往前递给徐术,“都这么旧了还不换?戴隐形的多方便。”
“习惯了。”徐术接过,调了调角度才戴上。镜架遮掩了他的轮廓,变回循规蹈矩的板正青年。
“跟我去食堂吃,下午还有班,没法出去。”徐飒阳补充道。
徐术没什么意见,点了头便起身坐在床沿,弯腰穿上鞋。
正是午餐时刻,食堂内满是病患与医护人员。嘈杂喧闹的环境,很容易就让徐术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感。
徐飒阳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徐术下意识看了眼。菜色似乎有些过于清淡。他想。
“别看了,今天只有这些。”徐飒阳放下餐盘,推到徐术面前,提醒道,“这几天你都别碰辣的。”
徐术接过餐盘,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应该是徐术的敷衍过于明显,所以徐飒阳皱皱眉 ,逼问了句,“上回发你的食谱,有按时吃没?”
徐术低着头没有正面回答,舀起没滋没味的米粥,含糊地又应了声。
“你胃还要不要?过两天来做个胃镜。”徐飒阳敲了下桌子,警告徐术。
“这个月要投标,没空。”
徐飒阳看着徐术,再次叹了口气,又问:“那毛病——你下回打算怎么办?
“家里还有人工……”徐术抬起头,视线没什么焦点地看着徐飒阳,这个话题他也不是很想谈,干脆再次敷衍过去,“等下次再说……”
吃到一半,信息科室来了个急救患者——西郊车祸有Omega伤到了腺体。
匆匆离开前,徐飒阳又嘱咐了两句,徐术赶紧点头表示记下了。
徐飒阳很快消失在走道上。徐术拿起手机,习惯性点开移动oa办公系统,待办事项里,跳出了发文流程的时效监督提醒。
五分钟后,徐术从医院回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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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术,议案帮我送过去,下午要见客户】
刚坐上位置不久,屏幕右下角跳出严霖的消息提示。
回完好后,徐术在这个微聊界面上停了几秒,就点开了议案文件夹。
他强迫自己不去设想什么,但今天收集材料的时间,还是比平常要久。
经过走廊转角,徐术发现迎面有人走来,步履急促,并且先他一步停在了席鸿谦办公室门口,神情意外地忧虑。
是梁辉。梁辉作为席鸿谦的副手,处事稳重老道,徐术很少见他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徐术停下脚步,看着梁辉敲响了门。
席鸿谦应声后,梁辉推门而入。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门没完全掩上,留下了半大一条缝。
“照片和视频都处理掉了,但昨天您没去,那边听说脸色不太好看……”梁辉的声音很快传出,“昨晚的事,恐怕不是——”
徐术没有偷听别人交谈的癖好,但他很短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走。
又过了几秒,徐术听到席鸿谦应了声,听语气似乎并不意外,“证据不足,我们只能当作没发生过。陈章国那边问题不大,可以再约。”
梁辉顿了顿,语气明显变得生硬,“昨晚……如果不是老刘临时请假,我也不会让徐术——”
共事了小几年,徐术感觉得出,梁辉似乎对自己有种不明缘由的天然成见。他想,后面的话恐怕不会太好听。
但这次徐术没有听到,因为席鸿谦出声打断了梁辉,“回头查一查陈章国的时间,尽量排出空档。”
“等下的会,需要提前联调。”席鸿谦似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想法,再次示意道。
梁辉没有马上应下,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顿了几秒后才应下好。
梁辉来得急,走得也快,徐术还来不及反应什么,梁辉就已经拉开了门。
他们很短地对视了几秒,梁辉不带感情地上下扫了徐术一眼,看得出并不在意徐术是否听到了这段对话。
几秒后,梁辉用肩膀故意撞开徐术,没说话径直走了。
梁辉力道不算小,徐术被撞得往旁边退了两步,肩膀碰上了门框边角,产生尖锐的痛感。
徐术其实觉得有点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徐术看见席鸿谦很淡地皱了下眉,说先进来吧。
徐术不再去想原因,只垂眼避开了席鸿谦的视线。
他走进办公室后,又转过身轻轻合上了门。
“议案齐了吗?”席鸿谦很快开口。
“齐了……”徐术赶紧上前,放下手中的档案盒,摆到办公桌侧,“严总的也在里面。”
“好,辛苦了。”席鸿谦看着徐术,回道。
席鸿谦生了副微微双的眼皮,所以看人的时候总显得温情,仿佛能够包容所有以及所有的错处。
徐术清楚自己不合时宜地,生出了微弱的虚无飘渺的期待,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感谢席鸿谦的帮助,或者别的什么方面。
有那么几秒,徐术看向了席鸿谦,他是想开口为自己解释几句,但最终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徐术最后开口说的是,“席总,昨晚是我……才耽误了您……”
“不重要的场合,没事。”却被席鸿谦快而轻地打断了。
很快,席鸿谦又开了口,依然是那样的神情,一贯温和的语调,“今天不休息吗?”然后又自然地问道,“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席鸿谦的语气,除了表达上司对下属传达的一种员工关怀,根本找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轻易让徐术想起年前,自己因为胃病请的那半天假,销假时席鸿谦也这样问过他。
可能只有几秒,又或者是一分钟,办公室变得很静,只有机器运作发出的电流声。
那片刻让徐术觉得恍惚,并开始怀疑昨夜的一切,或许真的是他日积月累生出的幻觉。
但因为本来就没有过太多设想,所以这次徐术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好了,谢谢席总,我去看下会议室。”
三年,徐术以为自己能够学会。
学会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守望着席鸿谦,学会解读席鸿谦所有的微表情和动作。
但席鸿谦仿佛一台严丝合缝的机器。弧度精准的微笑,温雅谦和的眼神,刀刻斧凿般嵌在脸上,成为无法脱卸的面具。
但即便徐术再迟钝,他也该明白,席鸿谦已经为这件事做下了定义。
忙于滇南投标一案,时间便过得很快,似大雨冲过泥潭。
记忆只会变淡,不论好坏,即使是痛苦,也无法帮徐术延得更长。
席鸿谦像是展厅里不可复制的、曲高和寡的艺术品,远远看着就已经很好看了。
他只是有天运气好,突然就梦到了。梦里已经知道这是梦,醒来就应该忘记。而他的运气一直很坏,不可能再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