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综艺的时候,有时颜景时是恶人,“欺骗”、“压榨”嘉宾让他们过艰苦的生活,让他们玩游戏,拿从嘉宾身上得来的东西当鱼饵,让人逐渐迷失自我、上钩,让他们乖乖地录综艺。

  有时嘉宾是恶人,不听颜景时的话,抢颜景时拿来当鱼饵的筹码,现在更是把颜景时这个导演加制片人都直接绑上了车。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愣是颜景时自己也没有设想过。

  在颜景时强烈的抗议之下,他们把一个真正的摄像也从被窝里薅起来,一车五人,正好出发。

  莫及和开车,莫凡彼坐在副驾驶。

  摄像小哥一脸懵地端着相机,从被迫起床到上车一直保持着那个神情。

  颜景时坐在后座的中间,抱着手臂,说生气,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许来倒比颜景时都更像被挟持上车的,他还穿着拖鞋,也许是心情好,许来还将胳膊搭在颜景时身上,笑嘻嘻的。

  “我们本来在敬文和你之间犹豫着来着,”莫及和在前边开了窗,风呼呼地灌进来,他口罩还没摘,“后来想着你平时老坐在那里也辛苦了,决定让你出来走走。”

  敬文是那个被逮上来的摄像小哥,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如今的处境——难道今天的日程不是九点开始拍摄,然后拍摄到中午就杀青吗?现在算怎么回事?他们要去哪?

  敬文小哥的心里有着无比多的疑惑,但扛上了摄像机之后职业性地开始沉默。

  颜景时从鼻间哼出一声:“我现在是还要感谢你们了?”

  “不用不用。”许来感觉脑袋有点痒,顺势在颜景时肩膀上蹭了一蹭,这人得寸还要进尺,“应该的,不用客气。”

  许来现在心情好可能还因为能为颜景时添些麻烦。

  他们仨最开始的想法是“拜托”(实际上是威逼利诱还是直接明抢想着事到临头再顺其自然来着)一个工作人员来帮他们摄影他们逃跑的过程的,他们想了想,两票投给了颜景时,想让他扛着摄像机跟在他们仨后边跑。

  后来也不知是谁动了恻隐之心,对于颜景时提出的带上摄像师的请求也是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答应。

  三人行变四人行又变成五人行。

  还有,刚才许来问颜景时穿的是不是睡衣,其实最后颜景时的答案是什么都没差,他们仨也没想要让颜景时换身衣服再出门。

  要是颜景时穿得花花绿绿、乱七八糟,再出门丢人现眼一番,他们也感觉是个找乐子的好机会。

  可惜啊,颜景时睡觉的时候都穿了一身立马就能出门见人的衣服。

  他穿了双运动鞋,套了个外套,出门除了头发显得有点乱,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挺帅的。

  太可惜了。

  “你们这是想要干嘛?”颜景时的语气到现在居然都不显得生气,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听起来还挺冷静。

  许来伸出两根手指在颜景时下巴勾了勾,吹着口哨,莫名其妙进入了年轻小流氓角色,还要将其一演到底。

  莫及和在倒后镜看了一眼,后边的三个人神情各异。

  倒后镜里颜景时似乎也有在从镜子里看他,他避开颜景时的目光。

  “出逃。”莫凡彼严肃地说。

  “逃去哪?”颜景时都没躲许来的触碰,只是没什么好气。

  “别问那么多,”许来将颜景时往自己方向又揉了揉,颜景时比他高一点,他搭上人家肩膀并不令自己那么舒服,可他就是要继续这幅做派,他轻飘飘地说,“待会儿不就知道了吗?”

  “我现在还能下车吗?”颜景时问。

  “不能,”许来笑出一口白牙,“从你上车的那一刻,你今天注定就要跟我们泡在一起了。平时工作辛苦了吧,今天让你当一回大哥,我伺候你。”

  听起来,伺候就不是什么好词。

  哪里会有这样不恭不敬的小弟。

  颜景时望许来一眼,许来朝他吹一声口哨。

  “口哨声还挺清脆。”颜景时语调平平。

  “那是,”许来把口哨吹出转音,“我小学就会吹口哨了。”

  “谁想的主意?”颜景时又问。

  “什么谁想的主意?”许来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我吹口哨是跟小学同学一起回家的时候乱吹,吹着吹着就学会了的。”

  “我……”莫凡彼反应过来颜景时问的是什么,刚想出声。

  这下,许来也反应过来了。

  “我们一起想的。”许来对颜景时这个像是要算账的问题感到不满,又捏了捏颜景时的脸,捏完觉得好像有点太越界了,收回手,但是又觉得刚才捏到的手感挺好,还想再捏,手指交相搓揉几下,压制心里那种痒痒的感觉,他说,“你想要干什么?”

  “莫及和?”颜景时不应反问,他和莫及和相处了那么多年,他知道莫及和肯定不会是那个提起出逃的人。

  莫及和看天看地,一双眼睛只看前方的路,就是不看颜景时,不回答颜景时的话。

  “是我想的……”莫凡彼想把这个责任承认过来。

  这次是莫及和打断了他,莫及和对颜景时说:“不要生气嘛,我知道你的脾气最好了。”

  接下来,莫凡彼也没机会开口。

  这稍有差池就是演出事故,莫及和也拿不准颜景时是不是真的生气。

  颜景时总是好脾气,他还没见过颜景时生气的样子,也不知道颜景时是不是生气了憋在心里不说、想要给他们秋后算账。

  秋后算账也没什么问题,扣通告费也行,骂他一顿也行,比起颜景时跟他算账,莫及和更害怕颜景时对他失望。

  失望这种情绪是从缝隙里长出来的野草,它不出声,却悄然生长,成为撑大缝隙、破坏岩面的罪魁祸首。

  颜景时对他有恩,没有颜景时,他什么都不是。

  莫及和从以前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勤恳多于天分,颜景时也曾经对他说大胆一点,可现在他跟着两个年轻人大胆起来了,他又害怕这并非是颜景时希望他所做到的。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后悔,他和许来和莫凡彼投契,想跟着他们去试一些他们口中说的有意思的事——谁没有点年少轻狂了?

  “哥,你别生气,我还要录你的综艺呢。”莫及和撒娇起来也是有点难顶。

  颜景时神色都没怎么变,他冷下来的模样就足够使人生畏,但是他现在这样不怎么说还不怎么搭理人的样子好像也算不上生气,蓝色的幽沉的眼睛没映出他此刻的情绪。

  吴敬文坐在车后座,在冰冻的气氛中瑟瑟发抖。

  “你生气了吗?”许来搭着颜景时的肩,还是没怕,他还凑到颜景时面前认真看对方表情,嘟囔两句,又像哄人一样说,“你别生气了,我唱歌给你听吧。”

  那是抢人玩具的人对被抢了玩具的人的安慰,那根本没什么用,但那足够孩子气,足够能打动颜景时那种会被孩子气的行为打动的人。

  许来也真唱起了歌,歌声是悠扬轻快的,他把歌声交给风,将快乐的信息传遍山野。

  车要开往哪里,没人知道,颜景时已经发现许来、莫及和和莫凡彼这三个人,没有一个带上手机,要是他们三个就真的这样跑出去了,那才是真的大问题。

  如今,他们也没有调导航,只是顺着公路一直往前开。

  颜景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连窗外的风景都因为他坐在后座中间而减半,许来挨在他身边挨得东倒西歪的,吴敬文想要找角度又把自己一直往旁边缩。

  颜景时把吴敬文往自己身边捞了一把:“他们也不在意录制,你也就随便拍怕得了。”

  吴敬文点点头,心里想,老大让我随便拍,我敢随便得起来吗?

  他还往旁边缩,颜景时拉着他往中间坐,吴敬文恍然大悟:老大是担心我坐得不舒服吧……噫呜呜噫,好感动。

  天微微亮了,雾还没散。

  水烟从半山腰拦断视野,山色朦胧,虚实难分。

  田野被笼罩在一层淡灰色里,等腰高的禾苗在风里摇晃。

  颜景时说完那句话之后,莫及和意识到大约是没事了,开始讲起了冷笑话,莫凡彼也应和,像个捧哏一样往下接话。

  许来还在哼歌,说是哄人,其实也就是自顾自地唱着,看起来更像是图自己开心,头像没睡好一样挨过去,眼睛却往窗外看。

  颜景时抖了抖肩膀,想把人抖下来,许来便抓着他胳膊,硬要把脑袋往上面放。

  忽然,许来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提了提脚,让颜景时看他:“你看,我的拖鞋挺好看的吧!”

  许来昨天在村里逛一圈的时候被小朋友缠着送了一张贴纸,许来把贴纸贴到拖鞋上去了。一朵可爱的粉红色的小花在许来的鞋子上。

  “这双拖鞋我能带回家吗?”许来问颜景时。

  “一双拖鞋而已,拿走拿走,他不肯我也送你。”莫及和用余光觑颜景时神情,车开到一半他终于慢慢恢复到自己往常的状态。

  颜景时没说话,看着许来露出来的膝盖和小腿。

  他们沿着路笔直地开、弯弯曲曲地开,绕过村庄又绕过田野。

  车窗都开了,吹过山野和田地的风吹过他们又吹回田野。

  屋舍在田野的尽头,山在屋舍的尽头,太阳在山的尽头,阳光也越过地平线照进车里。

  车里不知道从何时也安静下来,这里的景色太美了,风带走了他们要说的话。

  颜景时拍拍吴敬文,眼睛看着外边,吴敬文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将摄像机的镜头对准窗外。

  鸟飞起来,身子不动,舒展翅膀,平稳地翱翔在天空中。

  山和村舍和田和鸟和笔直无车的公路,看见的每一眼都美得像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