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传来的灼热温度, 让风卿竹的感知渐渐清晰起来。初醒时仍旧有些模糊的视线里,女人的紧张面容叫她心慌,又让她心安。

  她知道苑随一直是在意她的, 尽管嘴上总不承认, 还故意要说些违背心意的话, 但所行的事, 却无一不为她考虑着。

  只是尽管如此, 风卿竹也没有见过苑随这么明显且直白的担心,她既不安又有些欣喜的看着她,眼白中隐隐的红色, 像是已经在此守候了很久。

  风卿竹茫然的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都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并没有真正的醒来。

  “感觉怎么样?”直到苑随又追问了一句, 那声音近在咫尺, 无比真实。

  风卿竹这才有些确信, 但身体上的痛楚却也后知后觉的显现出来。她不由吃痛的拧了下眉头,咬紧的牙根却又想将这一切隐藏起来。

  苑随仍旧抓着她的手,暖暖的温度中渐渐夹杂着一丝温和的灵力,试图将她身上的不适尽数驱散。

  风卿竹却忽然把手抽了出来, 输送的灵力戛然中断, 身体一瞬间又陷入了冰冷的刺痛中。

  但表面却是毫无破绽, “我没事了,不用为我浪费力气。”

  苑随又怎会不知道她这人的脾性, 不由分说的便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这次还带上了些强势,紧握的力道坚决不让她再躲第二次。

  “你这也叫没事?”苑随无奈道,风卿竹那煞白的脸简直看不出半点活人的气息, 她更是不忍心告诉她,那姣好的容颜在魔气中损伤严重,若不多花些时间,很难恢复往常。

  想到这里便有些黯然,不想自己的视线过于明显,便垂了垂眼眸。

  可风卿竹还是意识到了什么,她身上到处都很痛,这其中也包括灼烧似的脸颊,被她自己咬得破碎的嘴唇。

  “我现在是不是……”她轻声开口,语气像是并不在意,但又满是克制,“很难看?”

  苑随摇了摇头,“你怎么会难看?”

  风卿竹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她若不是伤到了极致,苑随又怎么可能这般和颜悦色的对她,便是连那故作疏远的伪装也不要了。

  风卿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过苑随哪是不敢看她,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负罪感更深罢了。

  她不想让自己目光中下意识的异样太过分明,不想让风卿竹有所察觉……只是所有的“不想”最终却反而变得欲盖弥彰,倒是叫这女人不该聪明的时候格外聪明了。

  她猜测着风卿竹看到自己的模样后该有多崩溃,可她拗不过她,还是为她拿来了镜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风卿竹却平静的一个字也没有。

  好一会儿才暗暗叹了口气似的,“确实不太好看。”

  “……对不起。”苑随抱歉道。

  风卿竹摇了摇头,把镜子还给她,“你没有对不起我,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她躺的有些难受,借着苑随的力气艰难的坐起伸来,然而牵动了一声的伤口,又痛出了一身冷汗。可面上却是笑着:“就像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情,也不曾图些什么。”

  风卿竹说:“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是真的蠢,真的……太不识好歹。”她有些自嘲,“明明知道是你了,却还是那么的自以为是,固执己见……”

  “都过去的事情了,你就少说点吧。”苑随道,“之前倒是没察觉,你还这般唠叨。”

  风卿竹笑了笑,脸上的刺痛也不影响她此刻的好心情,“我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你就忍着点,听一听可好?”

  苑随叹了口气,“那你先说说,想吃点什么,我让白因去准备。”

  风卿竹没什么胃口,但是几日未进食,饿也确实有些饿了。

  苑随便催着白因去煮了一锅白粥,神兽大人头一次下厨手艺生疏,以至于修罗门本来就已经破败的厨房,一时间雪上加霜。

  好在那最后端来的米粥看着还有点样子,唯独是白因那视线有些敌意,他把碗敲在桌上,“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苑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端起了优先尝了一口,“嗯~还不错啊!”

  白因:“……”

  “看来白大人往后就算不在我这干了,也有饿不死的手艺了。”

  白因只恨不得连粥带碗都给她塞嘴里去。

  风卿竹却是被逗乐了,头一次听说血契灵兽,还能罢工不干的。

  白因自是懒得跟她掰扯,放下东西便走了,苑随这才端着粥碗坐回床边。

  风卿竹看着她舀起一勺来,再仔细不过的吹了吹,然后才慢慢送到她的嘴边,“应该不烫了。”

  风卿竹张了张嘴,享受着对方的亲自投食。

  “味道还可?”苑随问,那殷切的模样就好像粥是她亲手做的似的。

  风卿竹点了点头。

  苑随放了心,“白因虽然是头一次下厨,不过应该是吃不死人的。”

  风卿竹:“……”

  苑随瞧她咀嚼的动作立时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开个玩笑。”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风卿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动作的人变成了苑随,“找我?”她反问时脸上带着些笑,但事实上却没有半分笑意,“找我做什么?”

  “说起来,你虽是不辞而别,但我总觉得,要么你是临时遇到了什么事,有不得已的苦衷,要么你就是遇到了什么危险,”风卿竹道:“我得去救你。”

  苑随:“……”

  她确实算得上是有苦衷,老太婆抓到她的时候,她只能跟她回去,便是连和风卿竹打个招呼的机会也没有。

  不过危险倒是没有的,除了一天六七个时辰的修行操练,她在山上的日子也并非十分难熬。

  “你走后,我在茅屋里又呆了一段时间,一边满山的找你,一边又期待着你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

  “我怎么听着,你好像在怪我?”苑随道,所以字里行间总有一股子怨念,或是控诉的味道。

  风卿竹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对方承认的这么爽快,苑随倒是突然不敢接话了。

  风卿竹道:“所以我那时说,我宁可从来没有见过你。”

  苑随想起最初还在魔宗的时候,她想着从风卿竹的口中挖出几句关于自己的好话,结果对方却是丝毫不给面子,直接来了这么句,她还觉得好生受伤呢。

  不过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

  她虽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那时也未尝没有过过一段失落的日子。

  只是碍着不想让老太婆瞧出自己的不对劲来,所以平日里一直藏着,把一切都封在了心底,以至于藏的久了就好像成了真事,便是连自己也骗过去了。

  但她总预感着,那些东西总会有被重新翻出来的一天。

  果不其然,千里迢迢,她终于还是和风卿竹不期而遇。

  苑随不由叹了口气,面色逐渐深沉,“我并非自愿不辞而别,之所以没有告诉你,确实是有原因的。”她说,“我也很怀念那段时间,那个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烂七八糟的事情,我还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可以趁着老太婆午休的时候,顺着云梯一路奔下山,她可以顺走恶霸的钱袋,一路胡吃海喝,再把剩下的银钱随手分给贫民巷里的小孩儿。

  她在大宅里帮人驱过两只小鬼,也在野猪妖的尖牙下,救过砍柴的农户……生而为人十数载,那是她仅有的,最潇洒的一段日子。

  后来她便见到了风卿竹。

  苑随生下来便在凌霄峰上,没见过几个人,更不识这人间的美丑,究竟如何判别。

  但当她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心里的那杆秤便像是瞬间有了标准,她趁着对方昏迷的时候,满心好奇的看了风卿竹很久,久到天都要亮了,她却还在遐想着,等对方醒了,她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朋友……她真的太想有朋友了。

  或许是对常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情,可对她而言,却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或许很是肤浅,但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动的情谊,却是最真实,最坚不可摧。

  “那现在,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么?”风卿竹问。

  她显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无疑困惑了她很长一段时间,如鲠在喉,如刺在心。

  苑随低头舀着碗里的粥,尽管心中有些踌躇,却依然没忘记要帮风卿竹填饱肚子。

  “我自幼与师父住在山上,不问世事,不懂人情,而后许是我少年心性,一时贪玩,所以偷跑下了山。”苑随道:“师父管我很严,一向是不许的,所以我躲着藏着,生怕留下什么线索,让她发现再将我抓回去。”

  “所以后来,你是被她找到了?”

  “嗯,”苑随点头,“那日我本是出门帮你采药,却与她直面遇上,她不许我交什么朋友,我便怕她会找你麻烦,便只字未提,直接与她走了。”

  此番解释风卿竹确实未曾想过,她原是想着,只要苑随不是故意不告而别,她便都能接受其中原委,不再介意。

  倒是没想到,苑随竟是在为她着想。

  “你师父,这般不讲情面?”

  不讲情面,自然也是有原因的,但是苑随倒也没必要说的那么清楚。

  “是啊,可是不好相处了。”苑随道,“所以你啊,离她远点,有些话也切莫要听她的,表面一本正经,没准就是在坑你。”

  “可她,应当只是在为你好。”

  “可别。”苑随打住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师徒情谊也不妨碍我去找她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猝不及防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