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你来一下。”
刚将帐篷里的东西收拾好，秦薇薇便从外边探了个脑袋进来，先对安宁笑了一下，才侧头喊唐果。
唐果支着身子站起来，跟着出去。
六点半的金顶已经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小段时间。护栏外隐约可见的是缥缈的云层。
唐果跟在秦薇薇身后一步步往最靠边的地方走去。雪地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唐果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秦薇薇要说什么要问什么。
关于她喜欢女生这一点，秦薇薇从来没有支持过，甚至她和陈辉分手同桑瑜在一起的初期，秦薇薇还和她大吵过一架。只不过后来，还是友情战胜了一切，秦薇薇没有再坚决反对，但也真的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祝福的话。
“说说看，什么时候的事情？”等唐果站定在身前，秦薇薇抱着胸，开门见山的问。
“快半年了。”唐果偏头，视线从秦薇薇脸上转回到属于自己和安宁的那个帐篷，帐篷里亮着灯，安宁还在收拾两个人的睡袋。
“半年？”距离两人最近的帐篷前的微弱灯光支撑着秦薇薇脸上惊讶又微怒的表情。
“嗯。”唐果回头，看向秦薇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希望我幸福，可是薇薇，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和白杨一样，在男女情爱里找到让自己欢喜的生活模式。”
秦薇薇放下手，眯着眼睨了唐果一眼“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就一定要走一条不被世俗接受的路。”
世俗？唐果心里泛起微微的苦涩，她扬了扬头，用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对秦薇薇扯了一下唇角“世俗？我不杀不抢，违背了哪一点道义？人人生而平等，爱，也是。”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们这样的感情。”秦薇薇有些激动的上前抓住唐果的胳膊“果儿，有些游戏，一生玩一次就够了。”
唐果有些惊讶的低下眉看着秦薇薇迫切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认真而忧郁“薇薇，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记得了，大概，快二十年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秦薇薇不自然的松开唐果的手，把头偏到一边。
唐果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去，在遥远的天际看见一丝红光，天，快亮了。她跺了跺脚，清晨的风带着夜半的雪气，冰冷刺骨“是啊，二十年了。这辈子，除了我爸妈，最了解我的，可能就是你了…”
“没可能改变什么了么？”
“我并不想改变什么。”
唐果回答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异常，秦薇薇仰头看她，幽幽的叹气“你爸妈那里，会同意么？”
“可能不容易。”唐果听秦薇薇叹气，就知道她松了口，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她提及的，是唐果心里知道的需要面对的最大的难题，她再次侧头看向自己的帐篷，安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来，她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正面着还不看不太清晰的云海，整个身体都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长发被风随意吹起，在她模糊的侧脸上抚动。唐果看着她的裹着厚实的羽绒服也依旧显得纤瘦的轮廓，想起一个小时前在雪地里她轻轻拉起自己的手，那余温似乎都还藏在掌心，唐果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轻轻勾起唇角“可她不惜一切爱我，又何尝容易？”
秦薇薇看着唐果脸上柔和的表情，眸光不再那么尖锐，她远远的看了一眼安宁“真的决定了吗？哪怕桑瑜回来？也不会改了，对吗？”
唐果点点头“桑瑜已经回来了，在我认识她不到二十天的时候。”
“什么？”秦薇薇惊讶的张大嘴巴“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唐果看着秦薇薇“可是，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就像陈辉，薇薇，他，也是过去了。”
秦薇薇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唐果沉默了片刻，侧身抱了抱秦薇薇“谢谢。”
“谢你个大头鬼啊谢。滚边儿去。”秦薇薇推了唐果一把，转头走开了。
秦薇薇走开后，唐果一个人在原地站着没有离开，天边的那丝红光裂开了些，周围也多些长长短短的的云霞。
唐果低下头，在围栏上捧了满手心的雪，冰凉透骨却很舒心。手掌松开，雪花从指尖滑落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我想起来，她是我们相亲见面那次约定的那个书吧的老板。对吗？”
陈辉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唐果转过身，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最后站定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不知是天色朦胧不看太清还是怎么，她总觉得他神情很疲惫。
“是她。”唐果点头。
得到唐果点头确认，陈辉压了压唇，随即呵呵一笑，他走到唐果面前，抬起手举在唐果面前。看见唐果本能的往后仰着头躲开，表情愣了一下，还是探身伸出手去将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她头顶的雪花捻去。
“唐果，我周围的人都说我从小就皮厚，不怕痛，不怕苦，所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什么叫失败。”低眉将手指上的雪花碾碎，陈辉扯着唇角苦笑“可是，遇见你…”
“对不起。”唐果看着他在朦胧的晨光中有些发亮的眸子，匆忙道歉。
“我比桑瑜先认识你，后来，你跟了她。我嫉妒我混账，将你和她推向最危险的风浪中间，你恨我，我活该，我认了。这些年啊，我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她们哪里都不像你，哪里都和你完全相反，她们乖巧的根本不会像你以前发脾气的时候会不管在哪里抬起我的胳膊就咬一口，更不会和我摆脸色让我在朋友面前难堪。可是，她们不是你。”
“我记得你知道那些照片是我放上论坛的时候恨的像是要手刃了我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失败的滋味。我像是一只战败的公鸡，垂下高傲的冠子，抱着那些过往从学校逃走。”
“我没打算再找你的，你是谁，你又将属于谁，都和我无关。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一场我刻意胡乱穿着随意选的一个约会地点竟然把你又带到我面前，我更没想到的是…也把她带到你面前…这一次，分明，还是我先认识现在的你，不是吗？”
陈辉悲桑的语调让唐果有些心酸，她呼了一口气“陈辉，或许，你可以试着相信缘分。”
“缘分，就是不管谁先来，都会被后人推开，是吗？”陈辉忽然抬起头，表情有些狰狞的看着唐果“你曾经为了桑瑜给过我的巴掌，你还记得吗？可是现在呢？不过五年，你身边站着的是谁？”
先前还略带抱歉的心情被这陈辉这段话都带走，唐果抬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那，谢谢你，谢谢你成功的把桑瑜从我身边赶走。我是该感谢你的吧，对吧？没有你曾经大力帮助，我怎么会在五年后，遇见安宁。”
说完，唐果转身往回走去。心里阴郁至极，没错，她一直是移情别恋的那个人，是她背叛陈辉在前，也是她没有等到桑瑜就爱上安宁，都是她的错，从来怪不得别人。唐果抬手，摸了一把脸，就你们有资格拥有幸福，就你们高尚，就你们会为人考虑。我唐果就是一个见异思迁的混账！
“唐果。”
陈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果没有理会，有些艰难的朝安宁的方向走去。
陈辉很快追上来，从身后拉了她的手转到她身前，唐果抬起头，张大眼睛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瞪着。
陈辉看着她努力控制却隐忍不住的眼泪，心疼的扬起头，良久，松开自己的手，动了动唇角“去吧。”
唐果脚下有些发软，跌跌撞撞的走过秦薇薇和白杨的帐篷，低着头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回了对她打招呼的白杨一声，在白杨一脸莫名的表情下来到安宁身边。
安宁远远的就看着她，没等到走近，已经自己上前去拉了她的手，将她被风吹的冰冷的手捧在手心里搓了搓，拉她走进帐篷。
唐果咬着唇，瞪着眼睛看安宁把已经叠好了的羽绒被打开裹在自己身上，她低着头往自己手上哈气的表情认真而柔和，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刚刚陈辉拉自己的那一幕，更没有看见自己潮湿的眼睛一般，一个字也不问。
“你为什么不问我他都和我说了什么？”唐果十分不配合的将裹在身上的被子扯开丢到一边，眼前像是戴了两只破碎了的隐形眼镜，看不清晰“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哭…”
安宁重新把羽绒被给她裹上，终于开口“你在发烧。”
唐果有些气郁，她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是，她就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安宁那么平静的表情，那个刚刚和自己谈了那么久的话的男人是自己的初恋，她明明就知道。自己和初恋男友聊了天哭着回来，她一句都不问，这算什么？
“你爱我吗？”唐果压下唇，眼前的玻璃彻底破碎，眼泪顺着她的眼角飞快的滑落在她下巴上凝聚成滴，坠落在安宁手背上。
“爱。”安宁抬手，摸了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止不住的泪。
“爱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因为在乎，所以才不问。”
唐果扁了扁嘴，伸手将安宁的手拨开“陈辉是我的初恋，因为他我才和在一起三年的前任分开，从她离开开始的五年里，我一直在等她回来，而且她现在回来，这些，你听了，都还是不问吗？”
被唐果拨开的手垂在被面上，安宁垂下眉，指尖微微勾了勾。她一句话也没再说，沉默了。
唐果坐在那里，看着安宁的低垂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神经病，安宁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啊，怎么可以因为被陈辉影响了心情就对她发脾气。
“对不起。”唐果伸手，有些怯怯的去拉安宁的手。
安宁抬起头，一瞬不瞬看着唐果，良久，她伸手摸了摸唐果的脸。指腹刚刚触到唐果的皮肤，一双眼睛就凝上了水雾。
“对不起对不起。”唐果慌乱的拉过安宁的手捧在手心里，心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狠狠的抓了一把“对不起，不该对你发脾气。”
安宁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看着唐果慌乱的动作，轻笑着勾起一抹笑，眼角才刚刚一弯，泪便顺势落下。
安宁抬手，飞快的勾去眼角的泪，努力的朝唐果扯开唇角，用依旧温柔的声音问“你要走了，对吗？”
“什么？”唐果有些懵，安宁无声泪下让她心痛的不得了，脑子里只想着怎么去哄她不让她哭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说过什么。
“她回来了。”安宁低着眉，看着唐果手忙脚乱的给自己擦眼泪，纤长的睫毛不停的颤动，呼吸也乱了节奏“所以你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她身边对吗？”
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唐果总算反应过来安宁话里的意思，她是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所以才突然这么难过。
这个认知让唐果又好笑又好气，她狠狠的把安宁拉进怀里，低头拉开她毛衣衣领，惩罚性的轻轻咬着她的皮肉问“我要走，你放手吗？”
安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唐果听见她低声的抽泣从她锁骨下的胸腔里传出来，她没办法形容她听见了怎样悲哀的一声抽泣，那是从安宁心里传来的绝望。
“放…”
安宁简单的回答传进耳朵，唐果抱着她已经泣不成声。她狠狠的搂紧安宁，恨不得将她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你赶也不走，安宁，你这个傻子，你认真的让我好心痛…我再也不和你开这样的玩笑了，再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