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气氛一度陷入凝滞中, 只有可怖的杀气不断自一黑一白两道执剑的身影上溢。魔修还在负隅顽抗,但显然也无法支持多久了。

  凌霜铭早已收剑入鞘,远远地站在后方恢复灵力。

  其实不是他不想动手, 而是雒洵和君秋池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心里都像憋了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而把怒气撒在这些倒霉的魔修身上。最离谱的是,这两人每出一式, 还要就剑术进行激烈的理论。谁的剑意差了火候, 又是谁的剑招出了纰漏,不争出个高下誓不罢休。

  看他们杀气腾腾的模样, 凌霜铭毫不怀疑,若不是还顾及着修道之人该有的道骨仙风, 这对活宝恐怕早就当场吵急眼了。

  不过两尊杀神卖力地比试, 正好为他争取了更多时间去仔细观察地上的符文。

  被充当牲口献祭的云华门人血液还未干透,红艳艳地刻入石板三分, 看上去格外刺眼。深埋在脑海里的部分回忆似乎被眼前一幕刺激,也开始蠢蠢欲动。

  他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影像, 只知道是自己与位看不清面容的高挑男子坐在茶案前,放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云涛。

  身形更为清瘦的那位正在起身为对方斟茶, 伴随水流汩汩声,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是自遥远的地方穿过重重迷雾传来。

  “身为命盘化灵却整日钻研这些, 你就这样喜欢耍弄人心?”

  “此言差矣,吾制此阵法只为救一个人。”与他相对而坐之人接过茶盏,朦胧的五官上舒展开一个无甚热度的微笑,“你猜此人是谁?”

  被问话的人伸手将杯中残茶倒了, 似是再多谈一刻都无法忍受:“当真无趣。”

  “呵, 若有朝一日你被贬下凡去, 说不准它真能帮你拼凑残魂,到那时便知吾良苦用心。”

  ……

  云雾就在两人相对冷视中散去,桌上繁复的阵纹赫然清晰地闯入视线,与祭坛上被鲜血浸透的阵法别无二致。这令人悚然的画面也将凌霜铭彻底拖出幻境,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是出了身冷汗,而眼前的景物都像蒙了层厚重的纱。外界刀削的风分明一刻未停,他能看到鬓边黑发在张扬地翻飞,但发丝扑打在脸颊上却感受不到细密的刺痛。

  凌霜铭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的五感好像因为刚才的回忆而衰退了,而这往往是神魂即将溃散的前兆。

  大抵是看到他摇晃的身形,不远处雒洵和君秋池皆焦急地朝这边掠来,他们应当是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却只能看到唇形在变换。

  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唯有鲜红血阵愈发刺目,像是要刻入他的脑海中一般。两处全然不相干的场景重叠起来,回忆中覆在对坐二人面孔上的雾霭也在此刻剥离。

  真相就这样□□裸地展现在眼前,凌霜铭只是露了然的神情。

  他停住脚步阖上眼眸略微缓了缓,等到那股眩晕的感觉平静下来,再睁开眼睛时视野果然恢复清明。

  不远处雒洵和君秋池尚被魔族绊住脚步,手中长剑几乎成了两道残影。

  之前还游刃有余的两人的脸绷得越来越紧,他们均发现了疑点。这些魔修本已经被吓破了胆,可现在个个不要命似的往上冲,分明是得了号令。

  而之前雒洵潜入祭坛时,分明见过一位魔族高手,但阵法启动时此人却不在祭坛内。只怕那位魔族高手已经返回此处,但他不立即现身明显是有其他打算。

  想到这里雒洵的面色又褪了几分血色,虽然他潜意识里不想承认战神和凌霜铭是不同的两个人,先前突然袭来的幻境就是与凌霜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魔族的真正目标是……

  就在雒洵分神刹那,与他缠斗的魔修窥准破绽,手中法宝射1出数道剑气,径直朝他面上呼啸而来。身体先意识一步想要躲闪,但他的动作立刻僵住,只是飞快地提剑将之截下——凌霜铭还在他身后,这些魔修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了君秋池的低声咒骂,大概也得到了和雒洵同样的待遇。

  雒洵的剑法造诣看起来已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很多,一柄不是很趁手的灵剑在他掌中甩得剑花缭乱,剑气更如天罗地网,魔修的法宝如同撞上座巍峨山脉,很难前进寸步。而君秋池这位剑心境大师的剑意则更似蔚然大海,任凭魔气纵横,沉入剑意中根本泛起不半点波澜。

  可即便是这两人竭力阻拦,奈何魔族人竟是越打越多,时不时便有漏网之鱼。凌霜铭也执剑拦截了几道攻击,但雒洵忙里偷闲朝这边看时却微微皱了下眉。

  他大概是出了错觉,师尊的动作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在战场上走神是很危险的事,雒洵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师尊当心!”

  凌霜铭听到雒洵的呼唤,似是回过神来,但下一刻他的话却叫朝他关切望来的二人彻底怔住:“不必担忧,你们都退下。”

  雒洵和君秋池面色变了几变,但都迟疑着不肯收剑,似是在心底评估凌霜铭现在的状态。

  只有沐雪急匆匆地从沐雪剑里跳出来,咬牙切齿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觉得以你现在的模样可以横扫千军吗??”

  凌霜铭淡淡道:“我要证实一件事,放心,他们绝不会伤我半分。”

  沐雪默默翻个白眼,它怀疑自己的主人是被今日格外喧嚣的风刮傻了。也是,都是百来岁的老人家,保不准真的中风了呢?

  不过在场几人都清楚,凌霜铭若是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因此尽管百般不愿,雒洵还是收起灵剑,见君秋池还在犹豫,甚至投了个冷冷的眼神过去。

  君秋池怒道:“……真是服了你们师徒,一对活宝。”别以为他看不出来,雒洵这是把满肚子火发泄在他这个无辜的池鱼身上。

  其实凌霜铭也不是有完全的把握,但若是再放任阵法运作下去,只会有更多冤魂消散在此。

  他缓缓将沐雪收进剑鞘,面对漫天法宝的光芒,竟是不偏不倚地迎了上去。这举动顿时叫旁观的几人呼吸一滞,可等他们想要扑上去时,俨然来不及了。

  凌霜铭这几日卧床好像又清减了些,宽敞的衣袍显得有些空荡,此时被刚烈的风吹着,如颗微小的蓬草,下一秒就会被罡风撕扯得粉身碎骨。

  围观的人个个惊心动魄,但凌霜铭的神色却很是坦然,霁蓝眼眸倒映着法光像池无风的镜湖,好似接下来无论生或死都与他无关。

  就在魔族的攻击即将击破他周身萦绕的护体灵气,雒洵已毅然抽剑往他这里扑来时,那些飞掠的法光竟毫无预兆地静止下来。

  如不是雒洵的脚步还未停下,凌霜铭都要怀疑时光是不是都在此刻停下。

  上万道法光凝在空中,恰似银河在倾泻的刹那被人冻结。但这般奇景也无法吸引雒洵的注意,他只是紧紧攥住凌霜铭的袖脚,重重地喘着粗气:“师尊没事吧?”

  凌霜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后轻轻将雒洵带到自己身后。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虚空上,那里赫然站了位长袍宽袖的修者,背影还有几份熟悉。

  雒洵一眼认出了此人身份:“陆掌门。”

  君秋池似乎还未见过云华派的掌门陆聆渊,狐疑道:“臭小子,你怎地也开始犯傻了。我听闻那云华派陆掌门修为只有化神境,怎可能挡得下这些?”

  君秋池说这话时微微扬了嗓音,陆聆渊转过身时脸色果然有点不妙:“小友此言差矣,我云华门精研阵术,要抵御这点攻击不在话下。”说罢他无视了一脸我不信的君秋池,转向凌霜铭这边,“在下方才处理城内变故,一时抽不开身,请恕我迟来之罪。凌峰主没有受伤吧?”

  凌霜铭没有答话,仍旧是平静地审视着陆聆渊。此人面上关切之色不似作假,还上前几步想要帮忙看伤,可惜马上便被君秋池和雒洵一左一右拦下。

  看着警惕持剑的两人,陆聆渊倒也不恼,只是与凌霜铭对视着,不解地问:“这是何意?”

  凌霜铭没有心情同他纠缠,冷声道:“玄元上仙的神功果然骇人,上仙既然出手了,又何必遮遮掩掩呢?不妨以真面目示人。”

  此语一出,众人皆为之愕然。

  其实仔细看来,这陆聆渊确实与平日有不同,少了些许沉郁,星眸间有几分冷然睥睨的气势。

  伪装被戳穿,也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陆聆渊”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便站在原地不动了,而他的身后则慢慢显现出一道虚影。待到那影子凝实,众人终于见到了玄元上仙的真面目。

  玄元和幻境里的模样并无太大区别,唯一不同处在他那身深不可测的灵力。幻境里的玄元,一举一动都与天地通融。而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他,那身灵力依旧纯净,但这池清水已不再如表面上那样宁静,其下蛰伏的暗流中夹杂了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时擅闯试剑峰的魔修就是你。”雒洵笃定道。

  十多年前他们师徒二人初相识不久,试剑峰上便出现了一位堕仙,险些将还是孩童的雒洵掳到十渊寒狱去。而凌霜铭也为此受了重伤,自此身体日渐衰弱。这桩仇雒洵是片刻都不敢忘的。

  凌霜铭听到雒洵的指责,并未发表任何见解,只是静默地看向玄元。幻境里的战神,虽处处与这位上仙不对付,可回忆中二人对弈时,他能感觉到战神对玄元,还是有些类似同修情谊的。或许,玄元还欠战神一个合理的解释。

  感受到凌霜铭的目光,玄元反倒直直地与他对视回来,那对狭长的丹凤眼里是浓郁的恶意:“将凌霜铭抹杀,是天道降下的旨意,何来擅闯一说?”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给章节想名字好难,孩子不想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