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副队。
如果按照玩家们更为习惯的通识说法,主队与副队所处的区域,似乎可以被区分为所谓的“表世界”与“里世界”。
主队在表世界执行通关任务,警惕避让几乎无处不在的必死规则,同时还有着杀死指定数量怪物的指标,并且要克服阶段性boss锁血的卡关,而以主队的通关时长同步,副队停留在“里世界”的时间也会分毫不差。
“表里空间并不允许穿梭,所以如果没有可以跨越空间的特殊联络方式,或者在事先没做好内部计划,单单是这两层空间的信息差,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就足以让一只满员队伍陷入混乱。”
花游手里捏着一只精细到仿佛活人等比缩小的铜制人形傀儡,做了精致发型的发丝顺着额角垂下,在颇为凝重的面孔上打出一条弯曲弧度的阴影,声音也格外严肃:
“人偶师,和诸葛能联络上吗?”
“能。”
花游的面色放松了一丝,随后继续问道:
“和乔安呢?”
“……这个不太清楚。”
肖松许的语气有些犹豫:“聊天窗口分辨不出来,消息发送没有回应,说不定是他没有回话。”
花游沉默不语。
乔安那边没有回复,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连肖松许的傀儡都无法在他们各自所处的空间建立联系,要么就是联系仍旧存在,但乔安目前没办法回消息。
可人偶师分割灵魂的傀儡即便是身处七级鬼蜮也仍旧会存在联系,那此时究竟会是什么处境,乔安才会连一条消息都回复不了?
还没留给对这个问题足够思索时间,一直抄着手没什么表情站在边上的金辰突然毫无征兆开口:
“有水滴声。”
对联赛第三场一无所知的李小白一脸茫然,倒是白芷的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是听到的?”
——在几个人里,花游的精神力才是最高的那个,但首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却并非花游,也不是从西部副队要来的这个毫无存在感的感知系“人质”,反而是身体数值最高的氪金佬……这就代表了一件显而易见对他们很不利的事情。
“精神力无法察觉到‘那种东西’,并且不能对‘那种东西’进行感知扫描。”
花游曾经进过第三场的里空间,所以对其中的“那种东西”还算有所了解。
“要远离,尽量一丁点儿也别碰上。”
他面色凝重地说:“这里最大的危险是水,警惕一切我们能察觉到的液体,我们分辨不出来遇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三场里空间存在的威胁以液体形式存在,能够对玩家造成严重的精神侵蚀,甚至与其说是属于精神层面的侵蚀,倒不如说是什么东西遗留下来的“污染”……而且根据他庞大的人际关系网,也曾粗浅了解到,南部服务器的覆灭时,似乎就与某种“污染”具有很大关联。
而乔安特意让花游带副队的原因,和他的天赋倾向有很大关系。因为高级的精神系天赋,在应对精神侵蚀的时候,会拥有比起其他玩家更顽强坚韧的抵抗力,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起到勉强的表层“治愈”作用。
花游的一级天赋便是情绪诱导,并不仅仅能够使用其进行攻击,还能凭借天赋安抚被侵蚀混乱的精神力,即便只能称得上“缓解症状”的治标不治本,但对于其他玩家束手无策的状态,起码也要来得更加有用一些,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能缓解部分玩家因初步的天赋侵蚀导致的情绪抽离。
精神系天赋稀缺,能使其升级的玩家更是寥寥无几,而花游也从不否认,他能够与部分傲慢的前排玩家建立友好关系,正是与他可以缓解情绪抽离的天赋有着分不开的关系——甚至就连乔安这狗比也不例外。
“要尽量避免任何有可能的接触。”
花游说:“不小心中招的话,我只能以精神攻击的方式缓解部分症状,但是攻击造成的伤害也不低,所以只能保住命。”
“碰到了会怎么样?”白芷的脸色仍旧很难看,突然这么问道。
“……”
花游看了她一眼:
“……我曾经缓解过只触碰一滴水的玩家所遭受的侵蚀,据他所说,像是要把脑袋撑爆的疯狂与负面情绪涌进大脑,如果精神力过低,负面情绪的洪流甚至会直接摧毁一个人的脑干,精神力足够的玩家也会伴随极其严重的幻视幻听,不仅是无法维持思考,甚至连正常行动都会受到干扰。”
他顿了一下。
“……发生什么了?”
白芷的询问并非突兀,但她此时面色极其凝重,紧接着又在问题出口后瞬间拉平了嘴角的弧度,全身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犹如机械拼接的显眼荧光纹路,瞳色几乎无限接近于荧屏的指示灯光,瞳仁外圈又亮起一圈显眼的金黄色,无数的数据流近乎暴动一般飞速在眼底流淌——她的高级天赋启动了。
“屏蔽系统能够捕捉到乔安恢复等级后的任何信号。”
白芷此时的声音听起来完全就像是电子合成的音调,连语气也平板无波动,毫无感情地说道:
“刚刚我预留在他身上的级别警示代码被激活,收到了屏蔽系统信号需求的单向返回数据。”
这下连花游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下,随后看向肖松许,不容置哙开口:“人偶师,放松大脑,我要和你建立深度精神链接。”
经过升级的精神系天赋能够与他人达成精神链络,虽说不可能是像大脑联网一样脑内对话,但倘若是更为基础一些的能力,也能够顶着天赋侵蚀的压力勉强使用,譬如说侵蚀的分担。
如果能够通过人偶师的灵魂分割傀儡与乔安建立起精神链接,即便这条链络再过微弱,但只要能够在链接私聊分担部分的天赋侵蚀,他也能够帮得上忙。
——
“在我们的服务器,已经出现了‘污染水源’。”
辨不出性别的声音从白色袍子底下传出,“羔羊”用轻缓的语气平静说道:
“联赛就像是抢夺末日到来时诺亚方舟上最后一个座位,西部已经输了两次,所以我们的小橡皮艇不堪重负,甚至还没历满三次联赛的时长,就已经开始渗水了。”
其他西部队员都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乔安也丝毫没有此刻自己的身份其实应当是“人质”的自觉,仍旧两只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站姿也悠闲放松,饶有兴趣反问:
“那是你怎么解决的?”
“我们都是待宰的羔羊。”
西部第一心平气和地说:
“提前被污染的玩家,正是羊群中患上疾病的家畜,最好的做法是将患病家畜及时宰杀,这样才能避免引起更大范围的损失。”
“可是疾病的源头并非可怜的家畜,而是恐怖的病毒,西部目前更为急需的是应对病毒的办法,或者即便是研究一个抵抗力更强样本的可能性,连联赛都要排在它之后——所以你才同意和我做这种交易。”
乔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浅棕色的瞳仁缓慢移动,在“羔羊”身后被遮住半边身子的白大褂玩家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缓地继续说:
“三年前你做出那次预言之后,侵蚀已经达到极其严重的程度,这回你愿意再给我做一次预言,有没有考虑过可能付出什么?”
“即便是被天赋所侵蚀,其实也不过是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而已。”
羔羊微笑着说:
“大部分玩家选择的道路是延迟侵蚀,那自然也有着迎接侵蚀这条路,就像东服目前的第一位,岂不就是向往着你的存在,才在这条路上迈开了步伐?”
延迟侵蚀以季寒枝为首,迎接侵蚀是东服现第一的选择,而除此之外,不同玩家自然也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例如诸葛三百直接抗拒天赋的升级,肖松许分割灵魂,金辰利用自己的天赋与天赋做交易,花游通过天赋特殊性减缓侵蚀后遗症……但总有人是个例外。
“可能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才会给东服的现任第一位,以及我,带来一种恍然发现一条新路途是可行的惊喜。”
羔羊用满是灼热与期待的目光看向面色毫无破绽的棕发玩家,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掩的波动。
“你没有死亡,你也没有发疯,也没有被天赋夺取存在,虽然样本数只有你自己,但这无疑代表了一种可能性……天赋侵蚀的全覆盖,似乎也并不算一件坏事。”
“……病急乱投医。”
乔安似乎用鼻音略微嘲讽地哼笑了一声,好像不太想就这个点继续聊下去,于是就顺理成章转移了话题:
“我们的交易呢?你的预言想要先付还是后付?”
羔羊立刻收敛了刚刚难得出现的情绪波动,继续微笑地像个假人:“后付。”
接着又毫不掩饰地说了理由。
“由乔先接触高浓度的‘污染水源’,教授会记录你身上产生波动的一切数据,虽然我对你充满信心,但还是要避免万一。当你能活着回来,我自然不会吝啬于一则预言。”
话音落下,他又象征性用征询的语气问道:“时间紧迫,相信你的队友一定会迅速通关,为了别浪费时间,现在开始如何?”
这么说着,羔羊慢条斯理摊开手,示意乔安回过头——就在距离他几步之遥的身后,赫然就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沉静“湖泊”,乍一看格外无害,水面安静无比,连一丝波澜都没起,仿佛一片无风的死海,又仿佛是正在窥伺着猎物的怪物,正做出一动不动的姿态,等待着猎物踏入深渊。
“我没意见。”
听到语气平稳的回答,羔羊嘴角的笑容更真诚了一些,他仍旧保持着亲切友好的姿态迈步上前,直到和乔安并肩站在“湖泊”的边缘,温和道:
“那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他便毫不犹豫伸出手,触碰到了新手外套柔软的布料,随后冲着丝毫未做抵抗的后背猛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