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支配契约就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捆绑了两人的灵魂,弱化版的触手连接着彼此的大脑,传递着彼此最激烈的情绪。
虽然没有那么直观, 但是, 周青豫确实通过这条纽带,感受到了凌宇业此刻的不安。
他不理解:“就像上次一样, 完全由你主导, 所以, 没什么好怕的。”
“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做的了。”凌宇业撒谎。
周青豫知道他在撒谎, 却没有说破, 而是说了这么四个字:“我会帮你。”
凌宇业闭嘴了,像是妥协, 又像是释然, 又或者, 只是单纯地累了,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两个小时很长,120分钟, 7200秒, 每一秒都很煎熬, 不知道要怎么度过。
两个小时也很短,对于一天24小时来说, 只是12分之一的时间,根本无法补足另外22个小时消耗的体力和精力。
拜欲念之心所赐,凌宇业这会儿一点也不困,所以这漫长的2个小时只能慢慢地熬。
身为一个正常人类, 没事干的时候是真的会无聊。
解决无聊的方式有很多, 可惜在这个没有电脑更没有网络的世界里, 除了聊天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路与又说起了自己生前的事,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听:“我是大二的时候开始画漫画的,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助理,更没有工作室,编辑要我每周完成至少8p,也就是8页的量,可一周才七天,我每天画一页都来不及,毕竟,从脚本、分镜、草稿、勾线到上色,全是我一个人,还有繁重的课业,我意识到我必须做个抉择。”
凌宇业依次点开图鉴,把所有的文本都重新看了一遍,试图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耳边,路与的自述还在继续:“我在手机上跟父母商量了两天,不,一开始确实是抱着商量的念头,可父母咬死不同意我辍学画漫画,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变成在单方面说服他们了。”
“你真的很喜欢画漫画。”凌宇业头也不回地回应了一句,想到了自己抛接过的那个火柴盒。
他把火柴盒抛上半空的时候,心里只有选项没有答案,可在抛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路与在跟父母商量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那么“商量”会变成“说服”再正常不过。
“我最终也没能说服父母,但是命运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就在我不甘心地选择暂时放弃漫画,好好读完大学的时候,我的父母,没了。”
凌宇业蓦地睁大双眼,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失去的双亲。
难道,主神选人的标准,除了“喜欢同性的男性”,还有“失去双亲”或者“没有家人”这一条?
因为没有家人,所以没有任何牵挂,可以放心地留在无限世界里?
难怪路与会迷茫,因为他并不好奇前面有什么,也并不想找到回去的路。
他并不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而是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四周都是一样的雪景,去哪里都可以,但是去哪里都毫无意义。
现在支撑着他往前走的,只有求生的本能,但也仅剩求生的本能。
这样下去,路与迟早会崩溃的。
幸好,凌宇业已经找到了拯救他的方式:“好巧啊,我也是孤儿。”
路与蓦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和怀疑。
“如果你不嫌弃,就让我来当你的家人吧?”凌宇业微笑,“我说过,我绝不抛弃同伴,如果是家人,我更会用生命来守护,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可以放心地来依靠我,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会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就算回到了现实,我也不会忘记你,没准儿我们工作上还能有合作呢?”
“真的吗?”路与睁大眼睛,眼中虽然还是有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但能看出来比之前明亮了不少。
“我可不像那边那位谎话连篇。”凌宇业抬手指了下背对自己躺着的金施晨,“我没学过表演,不懂什么表情管理,要是撒了谎,微表情就能出卖我。”
“那我以后叫你……凌哥?”路与迟疑道。
“直接叫‘哥’也行。”凌宇业回应。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好好活下去。”
“……嗯。”
路与应着,看凌宇业的眼神变得有点不同了。
如果说原本像在看一个可靠的大腿,那现在,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一些依赖。
路与从没觉得自己有力挽狂澜的能力,他从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可以追随的人,或者说,可以抱的大腿。
他一开始盯上了大金链子,因为大金链子身强力壮,看着就很不好惹。
如果能活下去,其实路与不介意跟人睡,他不像凌宇业和金施晨那样有太多的顾虑,再加上长期维持熬夜赶稿的状态,让他积压了太多的压力,很想通过一些方式去释放,粗暴一点也没有关系。
但是,他看出来大金链子没有要收小弟的意思,而且性格过于冲动、不谨慎,在漫画里活不过3p,所以他果断改变目标,选择了凌宇业。
一开始选凌宇业,其实只是源于一种微妙的直觉。
或许是因为面对逐渐逼近的大金链子,凌宇业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表现得过于冷静。
又或许是因为,凌宇业那身帅气的风衣,不笑的时候,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大佬的气场。
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总之,路与选择了他。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刀,冲进了大金链子所在的房间。
其实路与一点也不介意凌宇业亲手杀掉那个大金链子,甚至是希望他动手的。
那不会让路与感到害怕,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抱的大腿很强很牛逼,轻易做到了自己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虽然凌宇业最终也没有让自己的手沾上血腥,但他冲进门里的那瞬间真的很帅,足以让路与迷上他。
虽然后面很多怪都是周青豫解决的,但是从始至终,路与追随的都是凌宇业。
凌宇业有着冷静的头脑,活跃的思维,以及吸引强者,让强者听命于他,或是与他合作的魅力。
他不是战士,但是战士愿意为他而战。
他是王。
路与回想起周青豫曾跟他讨论过的,关于“强者”、“支配者”和“被支配者”的话题,他现在豁然开朗。
强者是强者,支配者是支配者。
强者不一定是支配者,支配者不一定要很强。
强者为了守护自己的王而战。
支配者为了守护被自己支配着的一切而战。
那么,躲在强者身后,缩在支配者身下的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
不添乱,以及,服从。
“我会乖乖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路与说着,顿了一下后,吐出了这么一句话,“其实必要的时候,你牺牲我也没有关系。”
凌宇业诧异地看着他。
自己刚才那段话的效果这么好?
其实他只是想让对方别老一副抑郁的样子,看着闹心,以及,好好活下去,积极发挥自己的作用。
结果对方直接以命相许了可还行?
路与并没有注意到凌宇业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怕死,只是本能……呃,可以的话,我不想死在怪物手里。”
“在这里能伤你的也就怪物了。”凌宇业半吐槽半安慰地说,“人类都会屈服在我戒指的力量下,而怪物,都会被你周哥干掉。”
“嗯。”路与应了一声,放松下来。
他果然还是怕死的。
周青豫站在凌宇业身边,低头看他。
觉察到他的视线,凌宇业抬头瞄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真怕他嘴里又蹦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就像听到了他的心声,周青豫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看着他,在这个过程中交叠起自己的双臂,以及修长的双腿,以一个放松的姿势背靠在墙上。
路与看看凌宇业,又看看周青豫,试探着问了句:“你们也是‘家人’吗?”
“是。”来自凌宇业的回答。
“不是。”来自周青豫的回答。
一瞬的沉默。
“是。”来自周青豫的改口。
路与咳了两声,决定还是不问了:“我……我再睡会儿?”
“你睡吧,2点我叫你。”凌宇业一边说着,一边继续低头看图鉴。
“搞定”路与并没有打乱他正在做的事,反正他本来也是为了打发时间才重温图鉴的。
然后他的重温并非一无所获。
他把目前为止已经出现的所有神名,和祂们的特性、执掌的力量,都对应了起来。
幸运女神,亵渎,执掌幸运、创造。
隐秘存在,亵渎,执掌幸运、黑雾。
明日光辉,神圣,执掌支配、烈阳。
战神,神圣,执掌支配、光明。
邪神,精神,执掌诡秘、奇迹。
欲望之神,精神,执掌诱惑、禁忌。
灾厄女神,灵魂,执掌灾厄、魔鬼、灵魂。
——目前为止就这些。
其实本来凌宇业对明日光辉挺有好感的,不仅因为祂拥有着神圣的特性,还因为祂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标明了“真神”的神。
都“真”神了还不够真吗?
可祂执掌着“烈阳”的力量,而周青豫死于“烈阳”。
如果所有特性为神圣的神,都是周青豫的敌神,那么,凌宇业也不得不站到亵渎的阵营里来。
目前为止,亵渎阵营里的两尊神,幸运女神和隐秘存在,前者听起来更正面一点,但是……
“女”神真的会回应一个无论是性别还是性取向都跟“女”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残次品的祈祷么?
凌宇业退出图鉴,看了眼手机主页上显示的时间,12:32:47,距离2点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凌宇业:“……”
凌宇业叹了口气:“我也再睡会儿吧,2点叫我。”
周青豫说了声“好”。
凌宇业让路与给自己也画了个枕头,并不客气地索要了被子。
复刻之笔有个缺陷,就是想要复刻的东西,画得多大,复刻出来就多大。
还好路与够机智,在走廊墙壁有限的空间里画了一条折叠起来的被子,成功给了凌宇业一条足以把他从头盖到脚的……
在路与无语的视线里,把被子铺在地上,在被子上躺下的凌宇业,再次向他伸出一只手:“再来一条。”
“你真是比公主还娇贵。”路与嘴上吐槽着,却是听话地又画了条被子,给凌宇业盖。
这下凌宇业可以安心睡了。
周青豫看着他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的样子,不知为何觉得心里有点痒,让他很想把组成自己心脏的那部分蠕虫掏出来看看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不是为了照顾路与的san值,而是因为,就算不这么做,他也能检查那部分蠕虫的情况。
并没有问题。
那么,是契约的问题?
是凌宇业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
周青豫又盯着凌宇业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他。
他看向路与,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也帮我画点东西。”
“好的,你需要什么?”路与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没有拒绝的勇气。
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猜到会看到什么了。
果然,周青豫抬起一只手,半截手掌变成黑色的液体,粘稠地落到地上,然后显露出它们的虫身,争前恐后地爬到路与跟前。
“……”路与要窒息了,路与要晕过去了。
蠕虫并没有爬到他身上,而是停在他跟前,互相缠绕,变成了一根黑色的蜡烛,和一盘新鲜的生鱼片。
生鱼片……
路与最害怕的事发生了——虫子变成的食物!
他现在别说是画出来的食物,连包里的三明治都不敢吃了。
他用颤抖的手执起复刻之笔,含泪临摹。
其实他不是很想知道大佬为什么突然想要这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但他还是本能地问了一句:“周哥,你要这两样东西干嘛?”
“祭祀。”周青豫吐出了一个相当危险的词。
路与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祭,祭祀?”
“嗯,为了向我的神祷告,请祂宽恕我的罪。”周青豫平静地回答。
“祭祀用黑蜡烛和生鱼片?”
“蜡烛燃烧时产生的烟,配合诵文,能打开通往神之所在的通道,其实什么颜色的蜡烛都可以,但祂喜欢黑色,至于生鱼片,是贡品,祂喜欢吃鱼。”
偏爱黑色,喜欢吃鱼的神……
突然觉得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高在上,相反还挺可爱的是怎么回事?
等等……
“生鱼片是画出来的没关系吗?”路与真怕那尊神对贡品不满意,然后顺手摁死画出贡品的他。
“没关系。”周青豫回答,“那支笔上有祂的力量,画出来的东西都蕴含着那股力量,非但不会伤到祂,还能帮祂恢复。”
“欸?”路与诧异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笔,“你的意思是说,我手上的这支笔,是祂……是你的神创造的?”
“不知道,或许是自然形成,又或许,是有谁用祂的力量创造的,总之——快点画。”
“好的。”路与不再分心,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一根黑蜡烛和一盘生鱼片出现在周青豫手上。
周青豫收回离体当了几分钟模特的蠕虫,留了一条在凌宇业身边,然后往远离三人的方向走出一段距离。
路与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好奇祭祀的整个过程是怎样的,也做好了直面神明的准备。
但是,他果然还是不想死。
如果是好的神也就算了,如果是邪神……
嗯,还是不要探究了。
于是,路与目送了周青豫一会儿,等他走得足够远后,收回视线,躺倒在了地上。
他也“入乡随俗”地给自己画了个枕头。
然而——
周青豫走得足够远后,盯着自己手里的蜡烛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地走了回来。
路与:?
周青豫:“火柴。”
路与:“……”
拿到火柴盒的周青豫再次走远。
这次一定没问题了。
他把生鱼片轻轻地放到地上,虔诚地跪坐在它后面,用火柴点燃了手里的黑蜡烛,诵念了祂的名。
“无处不在的黑色之雾,不可名状的污染之源,旧日的统治者、支配者,神秘世界的主宰。”
烟雾缭绕间,似乎传来了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的诡异声响。
“我向您忏悔。”周青豫将盛放着生鱼片的盘子向前推了推,“如果您愿意聆听我的忏悔,请收下我的贡品。”
凌宇业现在并不困,他只是在闭目养神,所以他听到了周青豫和路与的对话。
他知道周青豫祭祀是为了忏悔,为了祈求神的原谅,原谅他没经过神的允许跟一个人睡了。
所以凌宇业没有出声阻止,甚至没有睁眼。
可是,周青豫走远一段时间后,凌宇业的意识突然不受控制地模糊了,瞌睡虫来得突然而猛烈。
凌宇业再次睁眼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两扇巨大的黑门。
黑门上有着神秘的花纹。
这些花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直发生着变化,让人不敢盯着细看。
隔着黑门,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无处不在的黑色之雾,不可名状的污染之源,旧日的统治者、支配者,神秘世界的主宰。”
——来自门后的声音忽近忽远,像雾气一样飘渺无常,又像隔着一片汪洋大海,凌宇业只能隐约听清几个字眼。
无处不在……不可名状……旧日……支配者……主宰。
是谁在不要命地呼唤克苏鲁?
凌宇业的思维有些阻塞,无法正常思考。
他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门后的那个声音上,想要听清它,听清它……
“吱呀——”一声,沉重的金属门打开了一条细缝,门后的声音变得稍稍清晰了一些。
“我向您忏悔……如果您愿意……收下我的贡品……失去了您的……我犯下了……我和一个人类……不仅如此,他还让我……感受了……他就像是……欲望尖刺的荆棘,将我……让我在……沉浮,无法挣脱……我却甘愿……我知道,我已被他……仅次于您的……我永远忠于您……在我的生命……我不会……我做不到……祈求您的宽恕。”
贡品?
凌宇业莫名被这两个字吸引,想要凑近那扇门,想要通过那道狭窄得连根手指都塞不进去的门缝,看一眼贡品是什么?
奇怪的视野离门越来越近,凌宇业想要伸手推门,从他视野里一闪而过的却不是人类的手,而是一根章鱼一般布满吸盘的触须。
触须是黑色的,吸盘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亮起又暗下,就像一只只有生命的眼睛。
凌宇业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满脑子都是……贡品,贡品。
他的视线穿透了门,看清了一盘生鱼片。
感觉很好吃的样子。
好想偷吃啊。
不过这是贡品,他偷吃没关系吗?
但是祈祷的人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神都没有搭理他,看样子他的贡品对神的吸引力不够啊。
那他就不客气啦?
凌宇业想用手把那盘生鱼片拿起来,失败了,他的“手”被黑门挡住,怎么也钻不出去。
可为什么他能看到呢?明明近在咫尺,感觉张嘴就能够到。
对啊,张嘴就能够到。
凌宇业朝着生鱼片所在的方向张开了嘴,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只能拼尽全力地吸气。
黑色的蜡烛上,燃烧着的烛火突然像抽风了一样疯狂跳动,明明没有风,烟雾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扰动了,瞬间散去一半,另一半苦苦挣扎着想要回到烛火的上方。
周青豫蓦地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什么也没有的虚空。
在他看不到也感知不到的未知空间,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盘子里的生鱼片,连同盘子一起,在烛火和烟雾怪诞的舞蹈中变回一滩黑色的墨水,被蒸发到半空,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无踪。
“……神主大人!”周青豫猛地起身,想要抬手抓住那团飘渺的黑雾,却抓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黑雾消失,然后黑色蜡烛上的火苗一颤,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