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年节已至。
小半个月的时间里，于谷轩天天跟在赵慕雪身边，他一直都在躲着赵慕寒。
就算偶尔狭路相逢，于谷轩也是低头拢肩一副瑟缩的样子，循例向世子施礼，然后再小心翼翼地退下，弄的赵慕寒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除夕宫中夜宴，赵慕雪和赵慕寒收拾齐整，准备出府前往宫中。
赵慕雪今日打扮的格外娇媚，金玉步摇随着身动摇曳生姿，青丝直垂腰际，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朱唇一点而红，回眸一笑，倾人倾城。
于谷轩把斗篷帮赵慕雪披上，边系着袢带边嘱咐道：“我这个身份是没资格陪你们参加宫宴了。总之你记住，女宾坐在一处时，你一定要坐在长信王妃的旁边，但要假装不知道她的身份。如果有人说她家的是非，你一定要表现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仗义。你只要给王妃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必然会主动向陛下提出要求娶你。还有，为避免赵慕寒拒绝，你可以提前向皇后透露一些，就类似于什么‘长相不重要，关键看人品’‘兄长的意见只能做为参考，但不能代表我自己的意见’之类的话。”
赵慕雪瞪着眼睛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直到廉虎来传话，说车驾已在门口等候，赵慕雪才出了门。
他们临走之前，于谷轩看了一眼廉虎没有右手的手臂，心里有点难过，他上前唤了一声“虎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廉虎坐在车驾前，单手挽住缰绳，笑道：“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世子和女公子。”说罢，抖了一把缰绳，喝了一声“驾！”，车驾缓缓而动。
于谷轩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驾，忽然有点心疼赵慕寒。
或许今夜人人欢欣畅快，但对赵慕寒来说，却又要承受一次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
果然，安平郡王家的车驾一直到深夜还没有回来。于谷轩在府里等的有些坐立难安，他揣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一会儿有点自责是不是不该给赵慕雪出这么个馊主意，一会儿又担心赵慕寒会不会因为妹子的婚事而控制不住情绪。
眼看五更天，车驾终于回府了，于谷轩早早迎出去，却被告知世子和女公子都没有回来。
“怎么回事？”于谷轩紧张地问。
廉虎有些难过道：“今日宫宴歌舞结束，长信王妃向皇后求娶我家女公子，皇后应允。因宫宴之时男女宾客分别就坐，世子并不知此事。直到宫宴结束前，陛下做媒，竟没有问过世子的意见，直接将女公子指给了长信王世子。并当场赞赏女公子识大体，特封为临安郡主，以示嘉许。还说安平郡王已过世多年，如今世子也该子承父业了。”
“所以现在世子是名正言顺的安平郡王了？”于谷轩忽然又高兴了起来，这可是好事成双啊！郡主之名一般只有太子、或嫡亲大王的女儿才能获，除非是为国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女子，可见赵慕雪之举为天子解决了多大的心病。
廉虎依旧愁眉苦脸，“是，从此以后是该称呼世子为郡王了。可世子……啊不，郡王并不高兴。谁不知道长信王家的小子是个痨病鬼。所以自宫宴结束后，郡王便私下求情陛下收回成命。可天子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又岂能收回？现在郡主被皇后留在宫中商讨婚嫁之事，郡王在宫门外长跪不起……”
于谷轩一听这话急了，赶紧道：“虎哥，麻烦你现在带我去找郡王，我去劝劝他。”
廉虎驾车一路狂奔，颠的于谷轩都快要吐了。直到宫外司马门前，远远便见雪地里跪着一个人，几名内侍在一旁候着冻的直跳脚，可这人却挺着腰板跪的笔直，倔强的样子又带着一身的委屈和不甘。
于谷轩几步奔过去，先是向内侍们施了礼，还没开口，就听一人道：“唉！我说好好劝劝你家郡王吧，咱们都在这儿劝半天了。天子开口，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于谷轩躬身施礼：“辛苦几位公公了，这大冷的天儿，几位先回，小人自会将我家郡王劝回。”
内侍门还了礼，抖抖嗖嗖地走了。
于谷轩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慕寒，心底里竟有一丝对不起他的感觉。
“郡王……”
“别那么叫我！”赵慕寒咬牙道，“这个称谓是用我妹妹的终生幸福换来的！我赵慕寒宁愿不要！！！”
于谷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只得在一旁站着着急。
赵慕寒的心情他能理解，但这么闹下去，万一天子震怒，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于谷轩的大脑又开启了飞速运转模式，想着要怎么劝这位新晋的安平郡王。
在默默站了半柱香的时间后，于谷轩走到赵慕寒的面前，也在雪地里跪下了。
这半个多月，于谷轩一直躲着赵慕寒，两人这么面对面的跪坐，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赵慕寒一脸沉痛和怨气，不解地看着于谷轩。
于谷轩坦然与赵慕寒对视，须臾，他叹了口气，道：“玉郎知郡王现在什么也不想听，只盼陛下能收会成命，重新为郡主觅得一位好夫婿。可是郡王，你看看卫阳长信王的尴尬，不也正是你的尴尬所在吗？”
此言一出，赵慕寒更是不解，皱眉看着于谷轩，等他的下文。
于谷轩深呼吸了一下，继续道：“长信王统领东南十二州，兼顾海事海防，手握重兵称霸东南，陛下与之相见尚且礼让三分。可就是这样的一方霸主，只因家中独子有恙，便年年在宫宴之中挺不直腰板。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哪怕就是手握权力之人，也有难言之隐，也有无可奈何之事。长信王的尴尬在于家事，可郡王的尴尬在何处，难道郡王自己还看不分明吗？”
赵慕寒怔怔地看着于谷轩，没有说话。
赵慕寒的尴尬之处在于，空有一个郡王的头衔，却没有郡王之权。老王爷在世时，名头很响亮，也是叱咤风云之辈。可如今的安平郡王，在众公卿眼中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赵慕寒私下被议论妖邪附体，天子对他始终亲热不起来。他安平郡王无权无势，整个王府一直挂着个吃空饷的名声，眼下出个女儿来和亲，来满足天子拉拢长信王的手段，已是安平郡王府对国家做出的最大贡献。
于谷轩知道赵慕寒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通说透。手中有筹码才有谈条件的资格，什么都没有的人，只有逆来顺受。这个道理，他相信赵慕寒都懂。
果然，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赵慕寒的神情由悲愤转为悲凉和自责，他提拳狠狠捶在雪地上，过度地压抑让他的双肩不由颤抖起来。
于谷轩生怕赵慕寒控制不住情绪出现异变，来不及考虑其他，便上前一把将他拥抱住，轻声道：“郡王，郡主嫁去长信王府未必就是坏事。长信王府多年来求娶贵女，一直未能如愿，如今郡主愿嫁，想必长信王府上下对郡主均是感恩戴德。眼下安平郡王府势弱，若将郡主许配给都城望族，只怕夫家看不起咱们安平郡王府，那郡主的日子才是真的不好过啊！”
赵慕寒的泪无声滑落，这些年来父母离世的悲恸孤苦，自己所受的许多委屈，却都不及今日眼睁睁看着妹妹所托非人来的痛苦。
于谷轩默默拥抱着赵慕寒，直到他渐渐缓和。
赵慕寒擦了把泪，起身的同时也扶起了于谷轩。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车驾走去，那高大孤独的背影尽显凄凉。
于谷轩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底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的疼痛。
这是他穿进这个世界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觉得有些愧对赵慕寒。
孤家寡人赵慕寒。。。我觉得是他这个名字没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