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骄骄去云湖寺, 是为了给陈冽求一个平安符。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能再为他做什么。
六月，陈冽参加职校的毕业典礼, 之后就要启程前往昆明的建筑工地正式工作。
程骄骄问过他，留在本地不行吗？老城区那边很可能要拆迁建新楼, 也能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为什么非要跑那么远？
陈冽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夕阳, 以沉默面对程骄骄的追问。
为什么？
大抵是太想逃离这座令人抑郁的小城市，太想抛弃掉那些肮脏恶臭的往事。
程骄骄也不再继续问，坐在河边, 陪他看对面火红的落日一点一点往地平线以下掉。
云湖寺是宜南最大香火最旺盛的一座古寺庙, 距今已有百年历史。寺庙内古树参天，环境幽静, 是个适合礼佛的好地方, 但就是距离市中心太远, 在一座深山里，要乘坐专门的巴士到山脚下，然后拾级往上。越往上越静谧, 仔细听还能听见呦呦的鸟鸣, 高大的树冠层层挡住天空，疏疏朗朗的光透过树林漏进来，袅袅的香火在密林间飘浮, 好似仙境一般。
这几年，宜南市政府将深山和寺庙打造成当地的休闲避暑胜地, 算是宜南市的一大旅游特色, 在周边的省市小有名气, 吸引不少信徒前来。
方知柠也就听过云湖寺的名气, 此前从没去过, 一是嫌麻烦，二是潜意识里认为拜佛是老年人的活动，她作为一名新时代青年，应该坚定不移追随马克思主义。
放学回到周家，年糕和汤圆就缠着方知柠，她走到哪就跟到哪，没办法，方知柠只能放两只大狗狗进屋。
算了算日子，许露华让周嘉延五一假期带汤圆去医院做绝育手术。
方知柠和许露华都不肯亲自带汤圆去，毕竟那场面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而且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狗狗都会对带它去做手术的人有敌意。思来想去，这费力不讨好的事周嘉延去做最合适。
“反正你也不招汤圆喜欢，没什么大不了的。”方知柠反过来劝慰周嘉延，“往后你在家就绕着它走，它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们俩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周嘉延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幽幽来了一句。
吃过晚饭，方知柠带着两只狗回到自己家。
晚上，方知柠洗过澡，倒在床上边和程骄骄聊天，边撸狗。两只大狗狗趴在床上，将被子拱来拱去，傻兮兮望着方知柠笑。
程骄骄把陈冽毕业去昆明工地工作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方知柠，并邀请方知柠同她一起去寺庙求平安符。言辞诚恳到令人无法拒绝。方知柠没怎么思考就答应第二天陪同程骄骄一起去云湖寺。
“那我们明早七点在汽车站见。”
方知柠瞪大双眼：“这么早！”
“我外婆说过了上午十一点再去寺庙烧香拜佛就不灵了。明天是节假日，去寺庙的人肯定很多。我们争取九点到山上。”
“行，那就七点见。”方知柠心想，爱情的力量真伟大。挂电话前，她想起杨余霞布置的任务，随口问了程骄骄一句：“对了，你想好填哪所大学了吗？留本地还是去外地？”
程骄骄也没主意：“我不清楚。你呢？”
方知柠也被问住了：“我不知道。”
这是她们第一次独立思考未来的方向，那么多的大学，让人看花了眼。
以往从幼儿园到高中，选择的范围局限在一个市，哪有现在这样的纠结。这一路在父母的保驾护航下，走得顺利平稳。
眼下的状况不同于往昔，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就像身处繁华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有路，虽然无论选哪一条路都可以走下去，但是应该选哪条路，哪条路的沿途最精彩纷呈，哪条路适合自己，这些都无法提前得知，只能靠自己去选择。
深夜，程骄骄躲在被窝里拿手机搜索了一次又一次“云南大学”，她是发自内心渴望在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和陈冽重逢在繁花似锦的大道。
另一边，方知柠也很矛盾，她几乎浏览完了北京的所有高校。怎么说呢，北京所有层次的高校录取分数都很高，想去的去不了，能去的学校又不想去。就很纠结。
她也不是非要去北京上大学，只是想着以周嘉延的分数，肯定是清北任选一所。
就是不愿意和他分开而已，越想越忧伤。反倒把自己弄得泪眼朦胧。要是成绩能再好一些，哪有这么多的烦恼。
她叹气，拿出手机给周嘉延发消息：你写好大学目标了吗？
隔了一会，周嘉延回：没。
方知柠盯着屏幕出神：没写，是因为还没想好吗？
没再找他，方知柠抑制住刨根问底的冲动。被子一盖，捂住脸强迫自己睡觉。
片刻，消息进来的嗡嗡震动声叫得方知柠头疼，掀开被子打开床头灯，点开手机。
【周嘉延：明早过来。】
方知柠敲了个问号过去：？
周嘉延回一个句号：。
【方知柠：不行，我明天有事要出门。】
【周嘉延：什么事？】
【方知柠：不告诉你。】
为了避免自己睡过头，方知柠设置了三个闹钟，从六点钟到六点半，最终在六点二十八挣扎起了床。勉强睁开眼到洗手间洗漱完毕，随便扎一个高马尾，套上薄卫衣和宽松的牛仔裤，带上手机和钥匙，到玄关小白鞋一蹬就出门了。
打开大门，方知柠还在无精打采打哈欠，眼泪汪汪的。
下巴还没收回来，对面的门就开了。吓得方知柠下巴差点脱臼。
“吓死我了。”方知柠心有余悸，拍了拍胸脯，关上大门回头看向一身运动装的周嘉延，“你这么早出门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周嘉延三两下帮方知柠整理好卫衣的帽子，挑眉道。
方知柠没什么防备：“陪骄骄去云湖寺拜佛。”
一看手机已经快六点五十了，快步跑向电梯，嘴里还喊着“晚了晚了”。
周嘉延跟着她走进电梯。方知柠没反应过来：“你也出门？”
“嗯，最近脾气不怎么好，去云湖寺拜拜佛。”
“对吧，我就说你最近叛逆期到了，是该去山里洗涤一下灵魂。”
紧赶慢赶，才在七点二十分赶到汽车站，通过手机定位找到程骄骄的位置。
“抱歉，起晚了。”方知柠嘴里塞一个小笼包，将手里装小笼包的袋子朝程骄骄展开，“你吃早餐了没。”
“还没。”程骄骄朝汽车站对面的包子铺张望，“不过小蜜蜂去买早餐了，我们等他一会。”
“他怎么也来了。”方知柠惊讶，昨晚程骄骄还叮嘱她这事别给其他人透露，转眼怎么就把小蜜蜂带来了。周嘉延陪她们一起去还是刚才方知柠在车上提前向程骄骄汇报，得到同意才把人一起带过来的。
程骄骄分给方知柠和周嘉延两张汽车票，无奈道：“昨晚他发消息请我今天帮他补习一下历史知识点，我就实话实说今天要去山里的寺庙只能改日约时间，小蜜蜂又说他奶奶最近身体不好，也想去庙里祈福求个平安符。我还能拒绝不成？”
周嘉延本来站方知柠身边专心喝豆浆，听程骄骄说这话的时候没憋住，笑出声的同时呛住了。
神他妈的奶奶最近身体不好，上周他还亲眼瞧见刘书峰他奶奶大中午来给宝贝孙子送午餐，那股精气神，一般人还真比不上。当时周嘉延就在食堂，还凑上去夹了块老太太做的回锅肉。
刘书峰屁颠颠从对面街跑过来，将手里的早餐递给程骄骄：“给，刚出笼的鲜肉包。”
“哟，小蜜蜂，你奶奶要知道你这么孝顺，一定感动得落泪。”周嘉延将空豆浆杯准确无误投进垃圾箱，靠过去，表情促狭，要笑不笑的。
刘书峰手抵着嘴清咳一声，强装镇定：“那不是，我和我奶奶最亲了。”
上了大巴车，方知柠和周嘉延坐一排，程骄骄和刘书峰坐一排。一前一后，看着还挺和谐的。
落座不久，方知柠就开始打瞌睡，大巴沿着蜿蜒的山间公路驶往目的地。
车一会一个大转弯，上半身东倒西歪，没办法专心休息，迷迷糊糊间，方知柠头被身旁人拿手轻轻一按，按在了他肩膀上靠着，身体也跟着靠过去。
刘书峰坐他们俩后边，拿出手机偷偷摸摸拍下这一幕。之后拿着手机洋洋得意欣赏照片，啧啧称赞这可是罕见的世界名画。
自己欣赏完还不够，又将照片发到小组的群聊里，附上一句：车上看到的一对小情侣，真甜。
很快，季乐易看到照片在群里回复：刘书峰，你又去哪儿浪了？说好放假一起搞学习的。
稍后，阳皓月也在群里冒泡：这两个背影好熟悉。
然后，谢承洲也出来了：的确，好像在哪儿见过[沉思]。
最后，周嘉延诡异地现身，先是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包。然后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往后边一脸憨笑的刘书峰一拍，照片往群里一丢：这二货，你们能不熟悉吗？
阳皓月和程骄骄既心有灵犀又眼疾手快，保存好刘书峰的照片，快速出炉两张表情包。
程骄骄：
阳皓月：
刘书峰：“……”不愿再笑。
他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他这两张表情包一定会以各种方式出现在群聊里。
谢承洲作为光宗耀组学习小组的编外人士，致力于为小组搬运各类学习上的消息，这不，他又把刚老郑头发在班群的通知转发到群聊里。
谢承洲：各位同学请注意，年级组决定自下次考试开始，文理科综合考试将会采用合卷的形式。也就是说你们在两个半小时内要完成物化生三科，每年都有大批考生考试的时候写不完理综试卷，希望你们早做准备。
群里其他人浏览完谢承洲发出的同时，纷纷抒发各自的意见。
季乐易：本来政治大题就写不完，三科合卷，手表示我好累。
季乐易：
刘书峰追在季乐易后头：乐乐，你最好把这两张表情包从手机里删掉，不然你上课偷吃辣条的猥琐照片将会公之于众。
其他人一个劲撺掇刘书峰赶紧把季乐易的丑照发出来。
季乐易急了：刘书峰你要敢发，我就曝光你对那谁谁谁有非分之想。
……
两个男生隔着屏幕，远距离打嘴仗，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其他吃瓜群众默契十足，关上麦观望两人旁若无人爆料对方的八卦。
程骄骄和阳皓月一边吃瓜一边又拉了个小群，还把方知柠也邀了进去，群名简单易懂：三朵金花。
程骄骄：他们好吵。
阳皓月：男生能八卦到这个地步，也是醉了。
四人气喘吁吁爬上山，进入寺庙大门，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到处转悠，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节假日，庙里人流量比往常大，沿途撞见很多成对的年轻男女。
人虽多，但几乎没人大声喧哗，处处透露出庄严的肃穆。浑厚的古钟声回荡在山林之中。
刘书峰拿着手机，照着念搜索出来的内容：“原来这庙里还有一棵历史悠久的菩提树，很多情侣上山来拜树挂红绳。”
方知柠恨不得走遍寺庙每一个角落，拉着周嘉延：“我们去看看嘛。”
周嘉延神色不太自然：“来都来了，是该去看看。”
程骄骄和他们分头行动，去庙里求平安符。方知柠和周嘉延往寺庙后院去。刘书峰先是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转过身去找程骄骄。
后院的菩提树枝繁叶茂，需要五六个成年人才能将树围住。繁密的枝叶上挂了很多红色的布条和红绳。
方知柠围着树转了一圈，走之前趁周嘉延没注意到她偷偷对着这棵姻缘树虔诚地拜了三下。
逛完寺庙，几人在前厅集合，程骄骄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平安符，神色平淡。
“小蜜蜂呢？”方知柠左右张望，没看到刘书峰的身影。
程骄骄哭笑不得：“他说他要拜完寺庙的所有佛和菩萨，求平安符、招财符还有最重要的高考好运符。”
“……”
送子观音也要拜？
“周嘉延人呢？”程骄骄往方知柠身后张望。
方知柠回头：“咦，刚还和我在一起呢，不会走丢了吧。”
大殿内，刘书峰格外心虔志诚，跪在文殊菩萨前许愿：“保佑我能和程骄骄去同一所大学。”
磕了三个响头，刘书峰缓缓起身，余光瞥见旁边跪着的周嘉延。惊慌失措往后退，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嘉延慢悠悠偏头，朝刘书峰露出死亡微笑：“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刘书峰大惊失色：“你想干嘛？”
周嘉延起身，风轻云淡笑笑：“愿望要放在心里许，讲出来了不灵了。”
刘书峰转头看了眼周嘉延刚才拜的菩萨：“你一个学霸还来拜佛，想考满分？”
“秘密。”丢下耐人寻味的两个字，周嘉延头也不回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