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买车厘子去了◎
过了春节,转眼就到了月底。许雯又被吴晓静承包了,本来周四的晚上约好跟于建宇吃晚饭,却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是有应酬。
“你见过的,上次在电影院那个刘总,一起聚聚。”电话那边那边传来觥筹交错的笑语。
“那你少喝点酒,早点回来。”许雯笑着叮嘱完,给手机锁了屏,继续忙活手里的合并报表,希望今天能早点下班。
于建宇挂了电话,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被正端着酒朝他示意的刘越捕捉到,哈哈笑道:“建宇,家里领导催着了?管的够严的啊?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您先把红包准备好,不出明年,肯定让刘总把这份钱花出去。”于建宇和刘越碰了一下杯,回味着许雯软绵绵的叮咛,那杯酒到了嘴里化成了蜜。
“丽娜,你好了没?一起撤吧。”一小时后,许雯关了电脑,转过身看苑丽娜的进度。
苑丽娜保存了报表,截了几张图,打开方宇的微信对话框,发了过去。许雯在她身后看到这一幕,脑子里炸了个雷,轰然作响。
苑丽娜点了关机,又把桌上的耳机充电线面巾纸等小零碎一股脑扫进包里,却见许雯一动不动,疑惑道:“收拾了么?怎么不走?”
“你刚才给方宇哥发的是华南区域的利润数据?”许雯的声音很小,她有点发抖,真希望这一切没有被自己看到。
苑丽娜四下看了几眼,别的同事早都走得一干二净,她复又坐下笑道:“许雯?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姐们这演戏呢?”
她看着许雯茫然和担忧的眼神,确信了她确实一无所知,有点惊讶又笑道:“于总他真的什么事都,都自己担着啊。”
她觉得许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是会高兴还是会……苑丽娜有一丝莫名的隐忧,她又说道:“许雯,你可真有福气。”
“我本来以为有一天你会主动跟我说这事的,感情你什么也不知道,是么?”
苑丽娜沉了沉声音,拉着许雯的手,似乎有很多话。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老巫婆马上就要调到总部去了吧?她那个位置,我估计,就是留给你了。”
“这上上下下,于总都给你打点好了,姐们也早就想明白了,我跟方宇的关系,迟早得有一个人走。”
“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也不想跟你争什么,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我也跟你交个底,做完年报我就撤了。”
“不过伴娘说好了是你,还是你。咱俩的感情,不只是工作上这点,你明白么?”
苑丽娜说着说着,自己竟有点儿泫然。她看许雯还呆呆地望着她,扯了个笑脸道:“你呀,怎么这么?傻人有傻福啊?”
我是太傻了,许雯听完这一席话,心里想着,可那真的是我的福气么?
财务部都是严格控制系统权限的,每个人都签过保密协议,各公司的财务数据只有负责的会计能够掌握,且绝不能相互传递。为什么丽娜会这么做?她真的对方宇那么痴情?愿意放弃自己的前途和名声?
方宇对她一开始是利用么?现在呢?是真心么……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许雯不愿承认,但这件事已经很明确了,是于建宇让方宇通过恋爱的关系,从苑丽娜那里套取华南区域的财务数据。而她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她在路上给于建宇发微信语音:“我在你家等你,你快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酒桌上,于建宇不小心按了外放,众人听到这清丽的嗓音,笑着起哄道:“于总,我们也不留你了,你赶紧回家吧,再晚一会儿怕是不让你进门了。”
于建宇见状,就坡下驴,装醉叫了个代驾,路上回复道:“马上就到家,你昨天不是想吃车厘子么?一会儿咱们去水果店买个十斤,让你吃个够。”
下了车,于建宇三步并作两步荡回家,进了门看许雯端坐在沙发上,换了鞋蹭过去:“许总,有什么指示?这么惦记哥啊?这夺命连环call,哥好几百万的生意都搁下了……”
他看许雯神色不对,又正色问道:“谁惹你了?”
“我问你,晓静姐是不是要调到总部去了?”许雯忍了半天,却还是没忍住哭腔,她不知从何说起,只抛出了一个试探。
“是啊,你跟她感情这么深呢?你忘了她以前怎么虐你的了?”于建宇看着她凄然的模样只觉可爱,小姑娘的感情有点儿丰富,他伸手想擦掉许雯眼角溢出的泪。
许雯把头扭到一边,她心里已经猜到,也许所有的一切,都是于建宇安排好的,她有点害怕,感觉身边的这个人如此陌生。
“不是,她要走了,对你可是好事啊!”于建宇腆着脸笑道:“高级经理那个职位还不是非你莫属啊。”
许雯听到于建宇这么说,整个人像是坠入无边黑暗,失重的感觉袭来,却还残留一丝侥幸。
她强作镇定说:“我觉得丽娜比我更合适,我才来一年多。” 心里想,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
“她?她要是敢跟你争,你就让她想想方宇。”于建宇喝了酒,有点儿得意忘形,随意就脱口而出了。
他看着许雯的脸一点儿颜色都没有,突然有点儿慌,想插科打诨过了这一关:“许总,您这就要高升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哥们。”
许雯的沉默让于建宇不敢出声,他知道小姑娘把感情看得太重,苑丽娜的事他也确实不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发现,丽娜泄露华南区域的财务数据,她会怎么样?”许雯深呼吸了一下,却仍觉得喘不过气。。
“谁会说啊?她要是不跟你抢,你肯定也不会说,是不是?”于建宇觉得这丫头怎么这么别扭,非得把话说的这么明白,让人堵心。
“你真无耻,苑丽娜是我的朋友,你知道么?”许雯提高了嗓门,声音发颤:“所以方宇对她,就是利用,是不是?这都是拜你所赐!”她的身体像是被热油煎着,煎熬的感受,原来是这样,从里到外疼得要命。
这痛苦的源头在哪儿她一点都不愿意承认。如果没有爱上于建宇,没有和他肌肤相亲到这种程度,她还会踏踏实实地做着那份工作,和丽娜的友情永远纯洁,丽娜肯定会拥有更纯粹的爱情,自己的晋升或许要等两年,那又怎么样……
但现在一切都被按了快进键,连同中间所有的困难和辛苦都被浓缩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从里面刮出的九级大风,此刻正扇打在她身上。
“许雯,你是不是有病?”于建宇听着这无耻二字,急火攻心,口不择言道:“这他妈关老子什么事?她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我刀架她脖子上逼她了?”
“方宇为了她,离婚的时候差点房子都分给了前妻,要不是陈与同略施小计,他他妈就居无定所了,就算这样,离这个婚他少说也搭进去大几十万,怎么?苑丽娜又不傻,人家比你聪明多了,用得着你操这份闲心?”
许雯哑口无言,是啊,这才是成年人衡量爱与不爱的标准,房子,钱……可是她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
于建宇看着许雯坐在那里流眼泪,心疼劲又涌了上来,暗自叹道,真是涉世未深,送到嘴边的肉,还得打听清楚是怎么来的才能放心吃,不知道是谁给惯成这样。
“再说了,同事之间有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就这一个位置,除了她苑丽娜,还好几个核算经理盯着呢,就你不惦记,还是你看不上?”于建宇放下姿态,又凑近了哄着。
“我惦记,可是我想凭实力,清清白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卑鄙。”许雯的眼泪流出来,她看着于建宇,挨着她坐着,亲密无间,但好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曾说过永远不会有事瞒着她,现在那些承诺都像个笑话。
“您这话是在骂我了?”于建宇听着卑鄙二字,看着许雯错综复杂的目光,气的火冒三丈,他猛地站起来,酒醒了一半,却居然有点儿打晃。
“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许雯看也不看他,那语气带着怨念和绝望,她不知怎么轻飘飘说出两个字:“分手。”似乎此刻,这是能缓解她周身痛苦的唯一方法。
于建宇的心窝子像是被人用利刃狠狠来了两下,他没想到为了这点破事小丫头能闹这么大,连散伙的话都说出来了,真是宠得无法无天了,今天得好好教育教育,让她知道什么叫世事险恶,省得保护了半天,她自己给自己挖个坑跳下去,顺便把搭救的人也给埋了。
他咽了口吐沫笑道:“许雯,您可真够伟光正的,您第一天上班啊?凭实力?我可没否认您的实力,要是没这份实力,别说他李胥、吴晓静容不下你,就搁我,这华北区域的核算经理你是一天也干不下去。”
“你嫌哥手脏啊,你以为你前几任都是怎么走的?都是财务部自己清理门户。怎么?其他人使过几百遍的招,哥用一次就他妈成卑鄙了?”
“清清白白?社会就是他妈一个大染缸,孰清孰浊啊?你们财务部就干净了?从我这捞的好处还少么?李胥他一年能划拉下多少预算?靠他的指标,你们二百多张嘴月结加班的时候也就吃得起压缩干粮就白开水了,哪次不是行政一车一车零食饮料颠颠地从十二层送下来?”
“还有上次朱旭的事情,哥要是一推六二五,进局子接受调查的恐怕就得是他李胥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他妈受这个鸟罪?”
“最后再说吴晓静,她喝的咖啡豆你知道多钱一斤吗?要不她能栽培你啊?就你许雯三头六臂?你也说了,除了苑丽娜,水平跟你不相上下,其他人各个比你在公司的时间长,要不是因为我给你做了个把柄,让你抓着,你还想升职加薪,做梦去吧你!”
于建宇觉得自己真是天大的委屈,这些事没落一句好,他倒也不在乎,反正小姑娘心里有自己。
可今天许雯对他的评价,“无耻”、“卑鄙”……他只觉得自己白费了这许多功夫为她搭桥铺路。
最可气的是还说什么,分手?!以前都是他于建宇甩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跟他说分手了?
上一次的话是“当俩人什么也没发生”,那时他有错,理屈在先,这次他做错了什么?
分手?!居然这么明晃晃、不遮不掩、干干脆脆地说了出口,他真有点想把孩子拽过来揍一顿的冲动。
他一股脑说完,每一句话都像一个惊雷,在许雯脑子里炸开,她感觉自己千疮百孔似的,支离破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断地流出来。
看来在他心里,这些还是为自己好了。许雯不知该怎么想,这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为自己好吧,连苑丽娜都说她有福气,可是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感激,一点儿也不感动呢?只想躲得远远的,一辈子再也不见到他才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于建宇撒完火,拿上衣服转身就走,到了玄关发现,这是自己家。他站在那里等着许雯叫住他,可背后只传来压抑着的抽泣声。
要是别人,他早就让她滚蛋了,可是这是他心爱的许雯,每一个笑容都那么惹人怜爱,每一次流泪都让他那么心痛,她任性一会儿,数落自己两句又怎么样呢?孩子总得成长,时间还长……
他的心一下就软了,甚至觉得刚才自己说的话太重了,但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想道个歉哄哄又拉不下面子,百转千回后只道:“你自己好好想想,那两个字我就当没听到,我给你买车厘子去了。”
于建宇跑到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好在没关门,他精挑细选了一箱5J级车厘子,回了家。
开了门,家里的灯还亮着,他喊了一声“许雯?”,却没有回应。
他的心砰砰地跳的厉害,一种失去一切的恐惧感嚯地从体内蔓延出来,他掏出手机拨通许雯的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女声让他发抖。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