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的夫人思想观念老旧, 张着嘴巴，一时半会儿没能把江妈妈这番话消化完。
“可是两个男的不能生孩子。”江荣星抛出老旧观念的致命一击，“没有孩子就不能传宗接代, 香火就断了。”
听到这里，隔床那妇人突然“哎呦”了一声：“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听说过，男人之间，就……哎，那种事！干多了容易得病！”
江荣星故作不知道的样子：“男的和男的也能干？”
隔床说着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能啊, 这个不就跟男女一样的道理嘛，哎哟……我不好详说。”
“好了，”江妈妈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事过去吧，在孩子面前说这个不太好。”
隔床的妇人看了一眼江昀和林楷，笑着应和道：“是，是, 给孩子听着不太好，咱们看电视吧，不聊这些有的没的。”
江妈妈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有什么预兆似的, 江妈妈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 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视线飘飘忽忽落在了林楷身上，又看了一眼江荣星, 恰好江荣星也在看她。
江荣星顿了顿，勾唇朝她报以一个摸不清味道的笑，然后回头看着电视。
江妈妈愣住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没过几分钟瞬间转为泄洪般的倾盆大雨。
住院部特殊病房楼下的花园里传上来几声尖叫，又夹带着点笑声, 好像自己没有带伞，被淋到了也很开心。
林楷和他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剧，觉得剧情内容对他来说实在没什么吸引点，又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
时下已经临近傍晚，由于是下雨天，天空非常暗，像晚上七八点。
路上的灯已经提前开了起来，豆大的水珠砸到窗户上，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砸得人心里莫名烦躁。
过了没几分钟，江爸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整件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像刚游了个野泳。
他抱怨着这鬼天气，顺便又埋怨了几句不准的天气预报。
六点之前，报告检测出来了，检查没什么问题，只是身体还是很疲劳，需要多加注意休息，不然不利于创口的恢复。
在茗州总有个习俗，生了重病或者开刀出院的病人都会回老家请客喊亲朋好友吃上一顿饭，算是给自己接风洗尘。
江妈妈在城里企业做大了，已经有三年不回老家，经常性的只是江昀的外公外婆来城里看看自己女儿，江妈妈一直抽不开身回老家。
这次去一趟，邻里巷里很多亲戚都过来看望她，江荣星就忙着端茶倒水，笑着和进来的人打招呼。
“咱们多少年不回来了。”江昀和林楷下车的时候，江爸突然在旁边说了一句。
江爸也是茗州人，当年和江昀的妈妈门当户对，都是亲戚促成的这一桩亲事。
这会儿亲戚朋友都聚在了门口，一大帮人哄哄聊着天。
林楷和江昀就在家里稍微帮着做了点事情，把桌上瓜果什么的整理一下，跟饭店里似的摆了个盘让他们吃。
忙了有一阵，等门口的人稍微少了点了，江荣星走了过来，把一杯热水递到江昀面前。
“喝口水吧。”江荣星说。
江昀极其厌恶江荣星这种装样子，转身拉着林楷就要走。
江荣星却先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用不着这么讨厌我。”他神色淡淡的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江昀偏头看着别处，脸上一片烦躁。
“你从小就比江劲懂事得多，”江荣星说，“我一直都看在他们俩的面子上想对你多好一点，你别总因为我把那公司盘下来是为了我自己，这公司确实是你们一手创下来的，但给了我，好歹是给了咱们自己人。”
林楷听不出将荣星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解释，还是为了说服江昀心甘情愿把公司让给他而提交的一套假惺惺说辞。
江荣星的声音很小，像是不好意思给别人听见，但解释的这么一长串，回应他的依旧是江昀的一言不发。
渐渐地，江荣星也有些拿他没辙。
同样事情解释得多了，如若对方还是不回应他，那个解释的人也会烦躁。
江荣星正愁着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却见林楷一个人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突然想到林楷是江昀心里的攻破点，倒不如直接从林楷身上下手。
所以江荣星突然把话锋转向了林楷——
“小楷也知道你妈妈有多不容易。”
林楷眨了下眼睛，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他。
不过江荣星向来没把林楷当回事，说的话也不由得重了点。
他指着林楷：“他从小父母离异，连妈妈都没有，他也像你这样对家里人？说服你妈有什么不好？我毕竟是你的舅舅，我又不会不管你的死活，你来公司我给你一口饭吃，你也能安心好好做你的工作。”
“你别拿林楷说事！”江昀动了怒，把林楷往后一拦，上前一步，“他怎么样，他家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评头论足！”
江荣星后退了一步，发现江昀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而这个动作突然暴露了一点，好像他很怂似的，连自己的外甥都会怕。
他往房间看了一眼，一群人还都在聊天，没有人有这个闲暇管到他们。
江荣星回过头，往前走了几步，盯着江昀压低声音，有些严肃道：“你也知道，你和小楷的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说出去。”
“这与你无关。”江昀执拗道。
“你要想清楚，既然不可能，那就没有必要在一起。”江荣星看了一眼林楷，点到即止，“你总早晚是要娶姑娘回家的，别非得等到那个时候跟人撕破脸了你才开心，有时候早一点收尾比什么都强。”
周遭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江昀和江荣星对峙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林楷下意识去看江昀的表情，江昀皱着眉，看向江荣星的眼神极其厌恶。
“你现在还小，有些事儿你理不过来，话，我就这么一说，你们俩的事当然是你们自己解决。”江荣星好言好语给他盘算着，“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你妈妈知道这个公司到我的手上才是最……”
江昀冷笑了一声：“放你妈狗屁。”
林楷偏头看着江昀。
男朋友说脏话也这么帅。
江荣星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你这话说的有点好笑，我不分不分手什么时候要你来管了？”江昀直截了当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儿子，你先回去打听打听江劲的性取向是直还是弯在他妈过来管我的事情。”
江劲和徐佩曈的事情江荣星知不知道……这个江昀不清楚。
他也没有必要去打听清楚。
都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鸟，谁还不了解谁呢？
江昀懒得再与他多嘴，拉起林楷的手腕往外走。
林楷经过江荣星身边的时候，江荣星突然开口。
“你自己可想好了，这件事情从别人嘴里说出去就不一样了。”
江昀理也不理他，拉着林楷直接出去。
老家的马路前段时间从水泥路被改铺成了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出一种难闻的油味，马路的尽头已经被晒得有点模糊不清。
江荣星说的话是违心的也好，是真心话也好。
不管到最后他跟林楷的这一场感情会以失败告终还是两个人可以终成眷属，这些都是后话。
说别人苦。
谁不苦呢？
林楷不苦吗？
那么多的事情都被一一走过来了，从浑水里淌过的人，管什么后面的事。
眼前的甜抓也抓不住，打死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松开。
照江昀的想法不如直接一刀切让江妈妈把江荣星开除更省事。
可是开除了江荣星，公司的一些业务又给谁管。
开除了他，然后呢？
然后呢……
给那些别有用心的高管吗？
江昀也不知道。
他很想说，把公司给我吧，我来帮你。
但他又什么都不懂。
去附中也许只是因为当时头脑一热，只是因为那时的他叛逆，不如直接来附中，奔着矫正自己的态度去做一名老师。
可现实永远会给人当头一棒，让他不得不放弃手里的东西转去别的地方。
曾经有一段时间里，江昀甚至极其厌恶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选择附中，而不直接辍学去自己家的公司工作。
可他一回头就能看见永远笑着跟着他的林楷，他就不愿意再去想什么公司什么专业。
然而逃避是一时的，人总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
他们现在还不能抛开所有的事不管像情侣一样在大街上马路上拥抱着亲吻着。
总有要他们背负的东西，未平的事一波又一波接踵而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江昀很讨厌这种感觉，于是他松开林楷走出一段路之后，狠狠地踹了一脚路边的狗尾巴草。
“昀哥。”林楷很快跟了上来，重新牵住了他的手。
江昀回头看着他。
“你说过松手就不要再牵起来了，”林楷弯着眼睛笑着说，“天很热，手太滑了，我可以原谅你的不小心。”
江昀偏开头，看着马路边上的小溪。
林楷的体质就这样，体温永远和季节温度反着来，这么炎热的时候手指依然冰冰凉凉的，像在最热的天气喝了一口最凉的雪碧，让人透到心里去记住这个味道。
灼人的夏风带着远处的嘈杂喧嚣传过来，前面农家乐上的几个人模模糊糊的，好像互相递了烟，开口粗着嗓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前面的路有多长，他们还能走多远，江昀一概不知。
但正如林楷所说。
他们俩，谁都不可以、也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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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在两公里之外的城乡边界，这一带偏僻，但酒店名声在外，人气不小，来这边办喜酒和谢师宴的人挺多。
江荣星和江爸爸在门口迎客，江荣星的势利眼妻子从见林楷第一面起除了打了一声招呼之外便一眼就没再看他。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江劲迟迟没来，皱眉和江荣星骂了一句：“江劲这死小子不知道又上哪儿混去了。”
江荣星哄着她，她理也不理，直接进了包厢。
江昀懒得在门口说客套话，拿着手机走到了旁边大厅的沙发上，拧着眉不知道在给谁打字。
林楷看着来来回回的人已经很久了，那些人好奇地打量着他，却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林楷当然不会因为这一些小事而感到难过，别人打量他，那他就打量这个酒店，看着酒店顶上坠下来的串串花朵。
一只大型的拉布拉多在等主人忙完。
江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假的，不好看。”
林楷见江昀终于说句话了，估摸着他心情应该是好了一点，他道：“就是因为是假的，所以才好看。”
江昀笑了笑：“口味真独特。”
林楷摇摇头：“他不会枯萎。”
“不会凋谢的东西才是永恒的。”林楷笑着看着江昀，“它只要一天能好看，就能日日夜夜好看。”
江昀突然怔住了。
他起初进这个学校并不是那么那么的想和别人交朋友，萍水相逢，客套一场。
因为来来去去总是要散的。
所以他抽烟，逃课，打架。
做尽一切坏学生该做的事。
没人管他，所以自暴自弃，把所有没办法发出来恨意都留给自己。
他没有恋旧。
因为没有“新”可迎。
林楷是个例外。
他一脚踏进自己的世界，成为自己整个世界里最“新”的东西，江昀害怕自己把他变“旧”了。
害怕，担心。
又舍不得。
他恨不得把林楷也变成那朵永生花，只要永远干净地在他身边就可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昀开始有些害怕看见林楷这样的笑容。
江昀把手机息屏。
江昀顿了顿，偏开目光：“可万一……如果还是有人非要把它们拆掉呢？”
林楷眸子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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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里的厨子已经开始忙活了，服务员端着菜盘去了包厢，铺天盖地的人声潮水一般涌过来，吵得人头疼。
江昀看着手机，江劲在手机上最后一句发的“急什么，我马上就到了”还停留在屏幕上。
“昀哥。”林楷很轻地叫他，“咱们也进去吧。”
江昀手机在手上转了一圈，塞回口袋：“嗯。”
“我刚刚看到了，今天有牛仔骨。”林楷拉住江昀的衣袖晃了晃，“我听江阿姨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
“嗯。”江昀说。
“那这一家的好吃吗？”林楷问。
“不常来，每次来的时候也都不是我们点菜，都刚好避过这个牛仔骨。”江昀顿了顿，笑了一下。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身边端着菜经过的服务员一眼都不看他们，没有人注意，他们倒觉得轻松很多。
大厅上二楼是简欧白的螺旋式楼梯，不知道哪家小情侣结了婚，楼梯上还挂着没有摘下来的气球和粉花。
上楼的时候脚步太沉重了，包厢门前一只正在休息的银灰色小贵宾犬被吵醒，站起来不满地冲它们叫。
叫声尖锐，不停歇，叫得人心里烦躁。
江妈妈坐在包厢的沙发上，然后是江昀的外公外婆，周边围了一群问长问短的亲戚。
每到这种时候，他们就理所应当地分开，总会有一个人主动松开另外一个人的手，然后笑着去融入此间的氛围，假装他们俩没有任何关系。
林楷看到那些人左右看看，打量着江妈妈，打量着江昀，而后分一点目光给他自己。
总会有零星的几个八卦爱管闲事的人过来问他：“你是谁呀？”
林楷当然只能实话实说：“是江阿姨儿子的同学。”
那些人明面上装作一副明白了的样子，客套地说一句：“原来是同学啊。”
背地里又趁林楷不注意窃窃私语：“儿子的同学来参加这种事不太好吧？又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楷觉得这一顿饭吃得并不自在，抬头的瞬间他总能和江妈妈的视线对上。
以至于他和江昀之间的接触都少了很多，江荣星的视线在他们俩身上轻巡着，轻飘飘地打量着林楷，回过头时露出了一丝轻微的嗤笑。
牛仔骨上来了，林楷抓着筷子很开心的夹起一块最大的牛仔骨打算给江昀，抬起脸时发现江妈妈正看着自己。
他动了一下，把那块最大的牛仔骨放到了自己盘子里，笑着对江昀说：“我比你小，要长身体，最大牛仔骨就给我了。”
江昀顿了顿，心脏骤停般的刺疼着。
他们像陌生人一样互相客套着，此刻他们好像刚认识不久，做什么事都得看着别人的眼色，还有迎接不定式的亲戚们抛过来的问话。
又过了十五分钟，江劲姗姗来迟。
他今天把自己的长发全部梳了起来，在底下松松散散扎了一下，还戴了副墨镜，整个人看着清爽又不羁。
而旁边站着的是……一个染了墨蓝色头发的男孩。
江昀和林楷都愣住了。
江劲的手放的位置很奇怪，明明是绕过勾着那个男生的肩膀轻轻搭着，手却荡到了他的胸前……
然后手指轻轻扯着那个男生的衣服捻了捻。
“江劲？”江荣星惊讶地叫了他一声，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旁边那个男生，“这是谁？！”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这位？”江劲笑着把墨镜摘下来一半，嗤笑着看着江昀和林楷，“我男朋友，徐佩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