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原本事情不会走向这么糟糕的地步。
剧本的设置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的合理。它既想要柔弱可欺、被男主、被配角，被随便哪个人都可以欺辱摆弄的女主角，又贪心地要求她聪明坚韧，野心勃勃。
这样复杂的设定在剧本实施开始就出现了偏差。野心勃勃的女主角，在意识到自己被操纵的人生后就开始了反抗，甚至她和男主角的相遇时间都大大提前。在他们都还是小孩子，根本萌生不出暧昧的年纪，他们的遇见只有同病相怜。
直到黑雾的插手，使得原本就偏离轨迹的剧本越来越走上歧路。男女主的相遇已经出现偏差的情况下，分明有很多办法可以修正剧情，还是个没经历过什么打击的菜鸟维护员的黑雾却习惯于照本宣科，想尽一切办法促成没有丝毫误差的剧情。
直到现在还是想置彼此于死地的两人无言对坐，黑雾在楚无咎的胁迫之下不得不转移了一些权限给他，让他能够自由调阅一切错乱的始末。
复盘那么庞杂的过往是个很大的工程。
黑雾简直是始料未及，“为什么苏雪茶和张京墨初中就认识了？”
“世界意识甚至暗中阻止过他们相遇，你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吗？这个□□员当的还真是称职。”楚无咎讽刺。
“有没有一种可能，”黑雾郁闷地说，“他们初中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
□□员是一个刚需职业。世界稳定的时候，楚无咎也不在。只有这个世界有了bug，凭借世界意识的力量不能扭转偏差的时候，□□员也就应运而生了。
这么看来，黑雾的到来时间应该在楚无咎到来之后。
“不对，这样说不通。”楚无咎拧眉，“我在这个世界已经待了二十六年。但是在二十六年前，苏雪茶和张京墨都还没有出生，也就是说在那时候，这个世界运行的bug都还没有产生，世界自然也还不需要□□员。”
“二十六年？！”黑雾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
楚无咎也觉得这件事情前后矛盾，似乎并不该发生。他又问黑雾，“你是什么时候来到b537的？”
这家伙的来历也很古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黑雾没有否认b537这个小世界编号，这也是楚无咎觉得最奇怪的地方。b537是总部给予小世界的编号，只在内部使用，对于小世界自己而言，它可以叫任何名字。
然而，黑雾并不隶属于□□总部，对小世界的称呼却是按照总部所制定的编号。
黑雾不是人类，诞生的方式也很随意，“我在一片混沌中听见有人呼唤我。我触摸了世界。然后我便诞生了。有人让我帮忙维护这些世界，我答应了它，就开始日复一日地工作。”
楚无咎对这段经历还挺同情的，黑雾打了这么多年工居然连工资都没有。
奴役他的家伙可真是不人道。
黑雾严肃道：“我接触b537大概只有三年时间。因为剧情在男女主初次相见的地方就出现了偏差，后续许多剧情难以为继，我就出手了。”
后面的事情也不用他多说，楚无咎大概也猜到了。他只得感叹：“一出手就下了死手，真有你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也只能想办法补救。
黑雾在听了楚无咎的计划之后，又经受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武力胁迫，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
“请神容易送神难。就算好不容易把这群人都遣返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之后的事情？”
黑雾知道他和苏雪茶关系不错，就连不那么相熟的张京墨死了都能让他大动肝火，楚无咎想必不会抛下苏雪茶不管。他在试探他，试探楚无咎之后究竟会怎么对待这个小世界，又要怎么对待他。
楚无咎对他的恨还没定数，黑雾自知他杀了张京墨，楚无咎不会轻易放过他。如今压下这件事情不提，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
二十六年，楚无咎又缘何在这个小世界待了整整二十六年？他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点，却暂时还猜不透。
“考虑过了。”
他问什么，楚无咎就答什么，多的话一个字都不讲。黑雾的狡猾遇上这种更加狡猾的人类就没办法施展了，跑又跑不掉，他只好认命了。
***
这是楚无咎这段时间难得的一场睡眠。
只可惜睡得还是不安稳，长长久久地魇在了梦里。梦里每个人都那样熟悉，说话的声音和语气都能在记忆里找出一一对应的人，可面容却看不清楚。
是孤儿院吧。
灰色的墙，长长的走廊，楚无咎打开一扇门，一张张相邻的小床。转身时，有人拍他肩膀，面目模糊、穿着校服的少年发出邓子皓的声音:“打游戏去吗？”
他轻轻说不。
于是邓子皓消失了。楚无咎坐在位置上，讲台上有个个子很高的男孩子面朝着他，不说话。
那是谁呢？
他并不是很关系。摊开的素描本上有一张画，碳素笔浅浅勾勒出轮廓，没有五官。
他其实撒谎了。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记得。
起初楚无咎还是有记忆的。可是一个空有记忆的婴儿能做什么呢？
这幅身体就是他原本的面貌，作为孩子来讲漂亮又讨人喜欢。只是太安静了，领养了他的夫妇再不久之后又把他带了回来。
“这孩子不讲话，吓人。”
确实是这样的。
他始终没有放弃联系总部，密钥、寻找锚，一切都能尝试的手段他都尝试过了。楚无咎根本就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和那些“大人”相处，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没办法像个孩子一样哭闹和大叫。
大人们也很苦恼。他们自然不会把小孩子当成大人来对待，楚无咎的沉默和早慧让这个漂亮的孩子看上去阴沉沉的，吓人。
直到那年冬天，他失足掉进池塘里，发了一场高烧。
世界意识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你一定要走吗？留下来，帮帮我吧。】
楚无咎不会对绑架了他的家伙有好脸色。
于是大人们时常看到这个古怪的小孩对着空气说话。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在深夜里，有时候在静谧的清晨，别的孩子哭闹和争抢玩具的时候他坐在最边上，看着空气，嘴里念有词。
世界意识终于对这样的推拉感到了腻烦。楚无咎在高烧后变成了一个不那么古怪的小孩了，虽然他还是不爱说话，但这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
***
每次睁开眼睛都是全新的挑战啊。
楚无咎躺在床上，眼神空茫。123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楚无咎摇摇头，瞳孔还是散的。
【我现在想快点回去了。】楚无咎说。
每当他闭上眼睛时，两股错乱的记忆就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毫无节制篡改记忆的后遗症在这个时候显现出它的威力，楚无咎一会儿觉得自己坐在总部的会议室里听训，主管的慷慨陈词和底下一众员工昏昏欲睡的表情形成滑稽的对比；一会儿他又躺在狭小的床铺上，几个男孩趁着夜深人静把床单蒙在他头顶上，期盼他挣扎或是恐惧地求饶，但他只是沉默着，然后在沉默之中迎来了一阵拳打脚踢。
怪异的又割裂的一切。
123变成黄鸡蹭他，小小的一团，很软，温度设置得也刚好，【你还好吗，无咎？】
【我很好。】楚无咎说。
他是个喜欢说谎的不诚实者。
【关望津就在楼上。】123说。
楚无咎听罢不说话。黑雾也不甘寂寞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先去搞谁？先搞谁！】
他和123的交流是一对一的，黑雾无法察觉。而黑雾又被他关在空间里，123同样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两人同时在他耳朵边上不间断地讲话，不免显得吵闹。
【我知道，安静点，让我好好想想。】
从搭档到俘虏没有一个是会乖乖听话的性格，楚无咎只好把他们的声音抛之脑后，假装听不见。
***
楚无咎没去找关望津。123蹲在他肩头，仗着没有人能看到他肆无忌惮地蹦跶两下，【这地方好偏。】
他们光是这两天就从西城的最南端又逛到了最北。123的地图还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版本，很旧，这个地方在它的数据库里陌生得很。
它看着楚无咎被一辆车载到半山腰就开始步行，目的地很明确，这一幕和他去城郊墓园那一天如出一辙。它已经不打算弄明白楚无咎脑子里的每个计划，只需要尽自己的力确保楚无咎不会翻车就好。
心态一转变，看待世界的角度也变了。123心情愉悦。
黑雾却皱巴着脸，充满着对楚无咎的不信任，【你行吗？你行不行？万一男主备选不想走呢？他要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开了门你也送不走他……】
【应该行吧。】楚无咎说。
【拐错了！】黑雾说，【往右拐。】
就在此刻，他对楚无咎的不信任到达了顶峰。
他忍不住继续把重复了十几遍的话再唠叨一遍，【李听寒在半山别墅深居简出很长一段时间，就连苏浅浅的订婚宴也没有出席。他可是我挑挑拣拣了好几个世界才找来的，原本是最有希望代替张京墨戏份的人。】
【只可惜出了点儿小小的意外。他现在不允许任何提起苏雪茶，从某种层面上来讲，这也算是虐恋情深吧。】对于他一手促成的局面，黑雾居然还蛮沾沾自喜的。
【省省吧，】楚无咎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美梦，【虐恋情深的基础至少得有爱情。他们俩之间有能够称之为“爱”的东西么？】
显然并没有。黑雾顿时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