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奇小说>都市情感>告别蜻蜓>第187章 蝴蝶之蓝

  清晨,顾向年煎好了鸡蛋,温了一杯咖啡,另倒了满满一小碗的冷牛奶,把热乎乎的蛋糕摆在桌子中间,又嫌色调太素,从水果篮子里扯下几颗紫色葡萄和青色马奶提子撒在周围,满意地等候着陆宇宁刷完牙出来。

  这种贴心的小资氛围倒是让另一位住户有些不适应。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别人,偶尔被照顾一次,觉得有一种不劳而获的心虚。

  城市在朝阳中苏醒,秋冬灰暗的天都,这两天雾气过后反而阳光照耀,像是以前小时候电视台总爱放的那首“太阳出来罗儿,喜洋洋欧,郎罗”,大概这就是一天好心情的来源吧。

  两个人换了正装出了门,顾向年想开车送陆宇宁去上班,被拒绝以后,学乖了一点,没有固执地追问为什么。

  走进电梯,顾向年突然转过头来伸手勾住陆宇宁的小指头,问道:

  “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好吗?”

  陆宇宁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心里一阵惆怅,罢了,一顿饭而已。于是点点头,安静听着顾向年计划买什么菜,炖什么汤。

  浅灰色的西装搭配墨绿色的领带让顾向年沉稳又不会死板,加上他嘴角的浅笑,应该路遇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很成功的男士吧。

  生活其实不在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上,而是这样踏踏实实短暂忙碌的每一天,只是陆宇宁两手空空,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光。

  绕过拥堵的高峰期,陆宇宁找了家书店看了会儿游记,等到快十点路上的上班族都消失不见以后,才乘着有些空空的轻轨,随着长江的边缘慢腾腾地来到了市中心的“蓝月山”咖啡馆。

  年纪坐在靠窗的位置,穿得很简朴,纯色的外套衬衣,不像许多年前初见那样花哨。他身边七七八八好几包东西,光是那截从油纸伸出来的香肠,就能看出来这一年收获颇丰。

  陆宇宁坐下来,听着他滔滔不绝地介绍各种干菌、腊肉和蜂蜜的来源,有种恍若经年的恍惚。可明明从北京回到天都以后,他们每年都会见个一两次的,甚至算得上除开温煦武思思以外联系最密切的朋友。

  “那么你呢,今年还好吗,我从巫启那里听说,我哥又来找你了。”

  对于年纪毫无芥蒂地称呼顾向年为“我哥”这件事,陆宇宁有些惊讶,不过年轻人能放下仇怨,并不是什么坏事。

  “他现在和我住在一起,不过,我还没有想好,该不该接受他。”

  年纪了然一笑,转了转手腕上的一颗玛瑙质珠子,那珠子被编织好的彩绳串在两颗小绿松石珠中间,很漂亮,也显得有点旧了。

  “是因为我的事吗?其实这两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去和顾解释清楚当初的误会,毕竟是我母亲的错,才害得你们分手了。”

  陆宇宁摇了摇头,很庆幸自己没有点咖啡,而是要了一杯甜的饮品,于是小口尝了一点,看向窗外。

  “不是的,如果是他误会了我,我才离开了这里,那四年前,我就会去和他说明一切,可隔在我们中间的,是另外的东西,是他现在都没有察觉到的距离。”

  天都的发展很快,“蓝月山”外面的商业街已经换了不少铺面,越来越高大上,也越来越不近人情。

  年纪转动珠子的手停了下来,把手机推到陆宇宁的面前,翻给他看最近一年自己留下的影像。

  “这是我在贵州拍的,看,这个小女孩叫桂英,和穆桂英的‘桂英’一样的名字,不过人很害羞,我们做游戏总也不敢过来,就远远在边上看着,可她很聪明,我们教的儿歌她总会第一个哼出来。”

  照片上是肤色有些黑,脸颊高原红,穿着破洞针织毛衣的一群小学生,站在红旗下面,把年纪围在中间,笑得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

  “我就问她,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她说,她害怕。以前去她们村里支教的老师,都是两个月就走了,她怕我也一样,做了她的朋友,然后再也没有了音讯。”

  年纪敲了敲小女孩的位置,

  “所以啊,我答应她,每年都会回去看她,还给她留了电话号码,她想我了就能用教师办公室的电话给我打过来。”

  转动的珠子和五彩斑斓的手链一起,遮住了年纪手腕上淡淡的白痕,那是自杀割腕留下的伤疤。

  四年前,被抢救回来以后,他就离开了中国去了不列颠,在经过心理医生的治疗以后,选择了和父母断绝关系,加入联合国与妇联策划的一个“关爱山区留守儿童”的公益项目,这两年基本都在贵州云南和西藏做支教工作。

  而陆宇宁也在巫启的请求下,保持着和年纪的联系,希望能够帮助他走出心理创伤,两个人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朋友。他还捐助了自己的一部分工资,让年纪用来资助那些需要关心的孩子重回校园。

  时光不仅磨去了他们的棱角,也温柔了内心的坚硬,起码现在看来,两个人都告别了心里的阴影。

  看了许多孩子的照片,年纪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绳编手链,和他手上的那一条很像,然后帮陆宇宁绑在了手腕上。

  “有一次一个流浪的背包客经过我支教的那个山村,不小心摔断了腿,为了答谢我照顾了他一个月,就把这两颗天珠送给了我。我就问他,这是真的天珠吗,他说不是,我就很生气,我说你给我假货做什么,他告诉我,只要你心存着愿望,手上戴着的不管是真的天珠还是人工的天珠,都能拥有走出逆境的力量。”

  给陆宇宁的手链调整了下松紧,年纪笑得很平和。

  “所以啊,不是命运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什么样的命运,如果真的不能释怀的话,不如走出去看一看啊,学学我嘛,走的地方多了,总觉得自己的那些事都不是事儿了,你这样画地为牢,会让我觉得很困扰呢。”

  人工的天珠冰冰凉凉,贴在肌肤上存在感很强,让人忍不住去看它,那些圆型的纹路就像一只一只的眼睛,和自己对望着。

  自己真的是沉湎于过去的痛苦中吗,因为痛苦,所以不敢相信能拥有幸福,不敢相信会被爱。

  那些蝴蝶身上忧郁的蓝色,是因为它生长鳞片反射出来的光,而不是本来就有的样子。或许,是该走出去看一看了。

  提着大包小包年纪送的东西,陆宇宁坐在回家的轻轨上,看着滔滔而去的浑浊长江,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摸出手机拨通了舅舅程才的电话。

  “喂,舅舅吗,嗯,我决定好了,把房子卖了吧。”

  这一天的傍晚,顾向年坚持独自做了晚饭,味道一般般,辣子鸡还炒糊了,不过口蘑很新鲜,清炒就很好吃,是陆宇宁喜欢的味道,所以破例夸了他一句。

  戴着草莓围腰不肯解开的“家庭煮夫”顾向年满满的自豪,

  “第一次嘛,学会了,会越做越好的,你以后等着吃饭就行了。”

  陆宇宁握紧手腕上的天珠,决定再和命运做一次角力。

  “那些腊味山货都是买的吗?怎么一次买了这么多,爱吃的话,我去准备就行了。”

  注意到从不戴装饰品的爱人手上多出了一条手链,顾向年拐弯抹角地打听起送礼人来。

  没有提年纪的归来,陆宇宁答非所问地教起了顾向年怎么炒辣子鸡丁,就像许多年前,母亲程静教他的那样。

  毕竟川味人家,因为有了人,才有了家。

  他们就这样聊着食物、天气和电影,度过了美好的夜晚。

  直到临进房间睡觉前,陆宇宁破天荒地给了顾向年一个晚安吻,这个吻轻如落羽,点在额头上,差点刺激得他浑身颤抖。

  可这个吻也太轻,没等顾向年反应过来,那道房门便紧紧地合上了,只剩下缝隙里透出来的微光,在他心中点燃起一簇又一簇小火苗。

  再等一等,我会追上来,请再等一等我。

  曾经在凤凰木下带着夏风咸涩的初吻,是陆宇宁主动印上来的,如今茁壮成长的他们,肩膀宽阔,眼神坚定,不再为每一个明天而忐忑,却还是同样心脏柔软,手足无措。

  下一次,让我来主动。

  顾向年久久地伫立在门前,直到门内的灯熄灭,屋里的人没有了声音,他才转身走回布置成桃李园那个房间的卧室。

  其实他很清楚,这里再像从前,也都不是十七岁的夏天了,他固执地追寻着曾经停留在池塘中心的荡起涟漪的那只红色蜻蜓,以为那就是他想要的一切,却忽略了四季轮转,他也爱着春天的初蕾,秋雨的宁静,冬日的雪花,而真正让他心动的,是永远留在这些时间里的那个人。

  明天该去买个新床单,嗯,要陆宇宁喜欢的那种薄荷绿色。

  可惜的是,他还没完整地重新开始,留在这座房子里的,就只剩下一张写着熟悉字迹的纸。

  “我要去一个地方,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