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听着他的话, 心里也安心许多,倚靠在凉亭旁边看着远方说:“小时候,爷爷奶奶总是带你来这里散步玩耍……你应该还记得。”
凌相忆眼眶微红, 他低声回答道:“嗯,记得。”
“小忆,爷爷其实希望你能接受你哥哥, 虽然会愧对列祖列宗, 但是爷爷更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不管以后怎么去生活,你们两个相依为命,一定不能闹矛盾。”
凌相忆眼泪终究没忍住掉下来,“我知道,爷爷, 咱们回去吧, 外面风凉, 您放心, 我和哥哥永远不会成为仇人,我不会恨他, 您没发现, 我一直都单身没谈恋爱吗?我就怕他伤心难过,所以您可以放心, 我们一定会和睦相处的。”
余爷爷握着他的手, 忽然猛地咳嗽起来, 凌相忆慌张地拿出手机, 他刚想联系余悸, 身后就传来声音。
“爷爷——”
凌相忆扭头,像是看见救星一样。
余悸这个年纪长相更加英俊多了几分稳重成熟, 会让人感到很有安全感,他穿着白色衬衣工作服,似乎是刚下机,哪里也没去就赶了回来。
余悸急忙跑过来,老人悬着一口气终于见到了孙子,看着两人都在面前,他温和地笑开了眼。
“爷爷,我带您……”
老人手扶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
话音刚落,老人纤瘦的手从余悸肩膀滑下,阖上眼安静地靠在凌相忆身旁,像是睡着了一样了没有任何生息,老爷子最近身体很差,能拖着最后一口气临终前看见两个孙子,也算是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爷爷!!!”
凌相忆这声呼喊撕心裂肺,泛红的眼眶大颗泪珠滚落下来,从小到大,吃、喝、穿都是爷爷买,放假也是他领着出门玩耍,除了奶奶,他和爷爷最亲。
余悸还没他这么黏人,虽然他是亲孙子,但是余爷爷更怜惜他多一些,老说自己是个可怜娃娃没人疼,从来没打过他骂过他。
哪怕是生命最后一刻,也天天念着他的名字,凌相忆看他今天状态很差,脸色发白手也很凉,就知道有不好的预感,他没想到这么快,他们都还没成家立业呢。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余悸本来是今天调休,但是有个机长胃疼临时请假,他只能回去顶岗,近几天晚上他一直回来陪老爷子,就是担心他身体最近很差的原因。
凌相忆哭得泣不成声,他把他拥入怀中,眼角的泪水也随之落下,余悸哑着声音说道:“爷爷昨天晚上,和我睡觉时聊了很多话,我就知道……他今天会离开……”
“哥——” 凌相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余悸心疼坏了。
…
余家所有人全部第二天赶回国内,包括远房亲戚,老爷子生前的朋友、学生,都过来祭奠,殡仪馆那天来了许多人,葬礼举行了三天。
墓园内。
凌相忆看着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墓碑,他将手里的花朵放在前面,坐在前面目光呆滞地看向天空。
“爷爷奶奶,你们此刻已经相遇了吧。”
所有人都祭奠过,葬礼也结束了,可凌相忆心里无法释怀,闷得慌,为什么人都有生老病死,而有些恶人还能长命百岁呢。
余悸从远处走过来,将手里的牛奶递给他:“补充点营养,今天还没吃饭吧?”
凌相忆扭头看着他,苦笑道:“哥,你也好不到哪去,为什么总是背着我哭?你很怕我看到你脆弱的一面?”
余悸有暗沉的黑眼圈,眼眶泛红带着血丝,那双眸子似乎又隐忍着什么,他坐了下来,低声说:“我想做你坚强的后盾,所以不应该有脆弱的一面。”
凌相忆问:“你知道爷爷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余悸疑惑不解。
凌相忆欲言又止,还是选择把话烂在肚子里,虽然爷爷同意,但是爸妈一定会反对。
他其实想说,他不讨厌两个男的在一起,但是和余悸,仿佛隔着什么,让他无法迈出这一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动心。
“爷爷说,叫你好好照顾我,不准欺负我。”
余悸笑容苦涩看着他,“那不是我应该做的吗?”
“嗯……” 凌相忆哽咽两声,依然是带着哭腔:“再也听不到爷爷在爸妈面前护犊子的声音了,才离开几天,我就这么想他。”
“还有我。” 余悸搂着他肩膀拍了拍,“你体质不好,伤心过度会对身体有影响,咱们都不伤心了,好吗?其实爷爷很开心,他几年前就想去见奶奶。”
“你说得对……”
凌相忆刚站起来,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一次比一次强烈,整个世界忽暗忽明,渐渐的,失去了光明,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小忆?” 余悸看着他步子趔趄扶住了他。
凌相忆靠在他怀里,逐渐闭上了眼,兴许是近日疲劳过度,竟昏睡在他怀里。
自打凌相忆那次重伤后,免疫力就下降了,会经常头晕,每次坐着忽然站起来时,眼前还会发黑。
余悸总是担心他的身体,但是每次体检也找不出缘由,医生只说多补充营养调理身体。
“小忆——”
医院。
办公室内,余悸坐在白衣大褂医生面前,手里拿着一大挪病例单,还有各种的CT检查结果,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
“张主任,确定不是误诊吗?”
余悸每次都是来这家医院给凌相忆复诊,认识医院主任,所以每次都是直接找他,比较相信他的医术,但是他这一次不敢相信这件事。
张主任看着电脑诊断结果,扶了扶眼眶唉声叹气:“这种罕见病症,史上无先例啊,难怪以前我一直没有找出缘由,他这种失明竟然是慢性的,复杂……实在是太复杂了……”
“他这种色弱症是先天性的,按理说不会产生任何其他症状,我们遇到过很多人,从来没有像他这样,还会因为精神刺激而受到病变,而这种病变,是因为他头部受过猛烈撞击,对神经有些损伤,但不足以失明,而是加上他严重的色弱症,种种原因才导致了这种最坏的结果,现在看来……顶多几年,他就会彻底失明。”
余悸听见彻底失明这四个字,脸色变得瞬间苍白,拿着病历单的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他不敢想象,一个刚出名的画家,还没来得及走到人生巅峰时刻,就可能会失明,这对凌相忆的打击,会有多大。
“不行!绝对不行!张主任!我求求您,您的专业是眼科,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余悸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失态,竟直接跪了下来,语气没有平日里的沉稳冷静,他很慌,很害怕,因为他知道,凌相忆这个骄傲自信的人,如果看不见了,他会想不开的。
“张主任……您不知道,我这个弟弟对他的理想有多大,从小到大,每天学习到三更半夜,他喜欢画画,哪怕是有色弱症,他凭借积累经验、学习、补课……去判断色彩,所以才能画出漂亮的作品。”
“这么骄傲的人,结果你告诉他,他会失明?这让他怎么接受?”
“余悸。” 张主任站起来扶着他起来,很苦恼的说:“我……我实在无能为力,他色弱症严重是天生的,以前做过矫正手术都失败,其他治疗也不可能有作用,而且他这个病太复杂了,我已经说过,史上无先例,我可以到时候咨询一下我国外的老师,但是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他这个……和绝症差不多……”
余悸心凉了半截,他询问道:“但是有很多盲人患者,能通过手术恢复光明,为什么他不行?我们家有钱,可以找最好的医生!”
张主任回答:“他的病症很复杂,我刚刚就说过,其他正常人,头部并没有受过重创、也没有严重色弱,治疗可能会产生并发症,他们的失明,和他这种慢性失明,不一样。”
“如果强行手术治疗呢?”
张主任神情严肃看着他说:“会有生命危险。”
余悸沉默了,他瘫痪坐在旁边,整个人失了魂般,片刻后。
他嗓音低沉沙哑问:“还有多久,会失明……”
“尽量别让他受到刺激,或许还能坚持个三年,如果病症加重的话,或许一年、两年,都有可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余悸眼睛渐渐泛红,最后离开的时候祈求他,“张主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小忆……”
“我明白。”
病房内。
凌相忆醒后看着天花板发愣,坐起来时头有些昏沉,怎么又来医院了,他哥也太敏感了吧。
吱——
门被推开,他看到余悸后直接吐槽,“哥,你怎么又带我来医院复查,几个月一次,你真是钱烧得慌吧。”
余悸没说话,走到他旁边直接坐下,凌相忆看着他,眼眶微红湿润,睫毛沾染着水珠,他很诧异,有什么事,会让他掉眼泪?
“你也想爷爷了吗?”
余悸依然没有说话,他都不敢和眼前的男孩对视,想到就这么几年的时间,他会失明,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凌相忆会有多害怕,花朵本不该枯萎的,明明它可以开得更加鲜艳美丽。
凌相忆叹了口气,他已经哭不出来,刚刚他做了个梦,梦到爷爷告诉他,已经找到了奶奶,有新的归宿,让他们不要挂念,其实他也应该释怀,但是没想到余悸又伤心起来了。
“哥,你别难过了。”
“怎么回事?不理我也不看我?”
“聊点其他的吧,这次检查身体,是不是指标又是百分百健康啊,我都说了,你根本不用担心……”
凌相忆话音刚落,看到余悸低着头,泪水淌过脸颊,从下颚再滴在衣服上,他居然,在他面前哭了。
“哥……”
“不是,怎么了啊,你说说话啊。”
“你别这样,我有点害怕。”
凌相忆捧着他脸颊,让他和自己目光对视,结果余悸拍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紧紧拥着他。
“你……你这样子,我会以为我得了绝症啊。”
余悸听见这句话,心头猛然一惊,立马吼道:“胡说什么!”
凌相忆被吓得一愣,随后咧开嘴笑起来说:“谁让你这幅鬼样子,还不允许我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