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阿盛还没有二十八岁,甚至没有上一世活得时间长。怀里的人没有反应,高启强绷不住了,他只觉得,天又塌了一次。
于是已经不成人声的哭泣声交杂着雨声在森林中响起,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刺耳,又像是失去孩子的母亲一般悲怆,在无人之境回荡着,一声一声传入了高启盛的心底——
他就要坠入黑暗了,却被那不能称之为光亮的一点光给引了回去,他听见他哥站在很远的地方哭嚎着——
——只有你爱我,阿盛,你别死——
——我不能再失去你,阿盛,你别死——
——我真的喘不上气了,你再救我一次吧,你活着,我才能活——
高启盛看着眼前称之为解脱的轮回路,那样的温暖灿烂,那样的鲜花盛开,好像只要在往前迈一步,他就能解脱了,他身上的疼要把他撕碎了。
可是高启盛没有再犹豫一秒钟,高高抬起的脚踏碎了那平静的河,眼神中像是穿插着疯狂的刀刃,就这么一头扎进了身后那铺满荆棘的泥潭,泥潭中央没有旁人,只有他哥哥。
高启盛就这么跑过去,看着他哥胸口处开了洞,手上捧着一颗心。
——阿盛,你饿了吗?哥哥带你回家,好吗——
这是他哥哥,只有他哥哥,这就够了。
高启盛想——我不能死,为了我哥,我得活着——
于是。
砰砰——砰砰——重新跳动的心跳隔着胸腔传入高启强的心口出,两颗心脏同频共振——砰砰——砰砰——
高启强那刺耳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在越来越小的雨里,他看见高启盛的半睁的眼睛里倒映了一点月光,是那样的慈悲圣洁。
他喃喃——阿盛,你来救我了——高启强眉头颤巍巍的皱起,眼里聚了泪,那一滴泪悬空落下,落进了他弟弟的眼里。
泛起水花。
“老高————”
李响的声音将天空的雨彻底喊停,他奋力一跃从斜坡处滑下,带起的叶子纷纷扬扬。
紧随其后的是老默和半身沾了血的唐小龙,他的车也翻了,佛珠断了,只有一颗珠子还紧握在手中。
安欣提着医药箱比那些医护人员跑的都快,高启强已经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在手电筒的晃动中,他慢慢靠在了身后能承托起他的树上。
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弟弟得救了。
冲下来的李响扑倒了树根处,他几乎呆愣住了,眼前的景象是什么样子——树根盘踞,高启强几乎被血染透了上半身,除了泥就是血,看不见一点肤色,依靠在高点的地方,头下垂着,怀里那满身是血的高启盛后仰的着头,半睁的眼里泛着一点泪光,血顺着他的指尖直流。
而高启强背靠着的并不是承托着他的树根,那是一尊神像,半个身子隐没在这巨大的树里,和树融为一体,神像无手,双眸微垂,像是怜悯世间的菩萨,上方是众人祈福用的红绸,雨停风起,飞扬着。
月亮出来了,正巧照在了高启强和高启盛身上。
就像是——被神像孕育出来的孩子一样——
他们在红绸之下,他们在鲜血之上,获得了新生。
高启盛在获救的第二十二天醒了过来,在这之前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好几天了,迷迷糊糊醒了几次又昏睡了过去。终于在高启盛无限下坠的梦中,他和李响重重的摔在了地面上,伴随着一声绝望的喊叫声,高启盛睁开了眼睛。
是梦啊,是梦。
他动了动眼睛,身侧是垂着头休息的唐小虎,高启盛见状轻轻开口。
“我哥呢,我哥在哪——”
唐小虎猛的抬起头来,匆忙的按了铃,又轻轻的把高启盛扶起一点点,用把纸杯捏成尖尖的样子,顺了一点点水到高启盛的喉咙里。
陈泰没抓到,高启强不敢雇人,更不敢让高启兰回来,所以这几天一直是唐小龙照顾哥哥,唐小虎照顾弟弟。他和高启盛的关系其实很是不错,高启盛平时疯没少欺负他,但唐小虎很明白早几年脑子笨,做了错事,都是高启盛替他善后。
高启盛出事的那一天,唐小虎闯了一路的红灯,甩了四五个交警,后来交警跟李响说——他的车根本就不是在路面跑!他那是贴着路面飞!
此时看着高启盛终于是睁开了眼,唐小虎垂着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模样。
“小盛!你醒了!”
唐小龙的声音,他转过头去看,是唐小龙推着高启强,高启强的腿进行了包扎,坐在轮椅上。
“哥......”
唐小龙唐小虎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高启强慢慢滑动着轮椅,靠近了他弟弟。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又好像有很多话,就像你知我爱意,我晓你真心。高启强抬起手,大大小小的伤口交错在他的手心,并没有恢复好,他轻轻抚了抚他弟弟的头发——阿盛,头发长了。
高启盛不知为何,眼里聚起了泪,动作极小的点了点头,他哥的眼睛虽然仍旧黝黑深不见底,虽然仍旧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哥的爱可能仍旧不是他想要的爱,但是高启盛确定,这就是他哥。
是在挨打时保护他的哥哥,是一份面只喝汤的哥哥,是无论多晚都要回家的哥哥,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给他做饭不能让他饿肚子的哥哥。是拿命救他的哥哥。
就是他哥,变成什么样子,都是他哥。
“哥——”
高启盛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询问着他各种问题,高启盛努力把眼睛从他哥身上移开,老老实实的回答着各种问题。
医生得出结论——恢复的还不错,看这个情况其实早就该醒了,可能是个人身体的原因,得好好养。
高启强笑着点头,又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医生交代清楚后又一哄而散,高启盛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声。
“哥,我——”
“听说醒了?”
高启盛闭了闭眼,长呼一口气,看着走进来的人是穿着蓝色夹克的李响,手里拿着保温杯,身后跟着船白外套的安欣,安欣抿着嘴露出笑意。
他在森林中昏迷,但其实能听见周围的声音,包括知道是李响带人救了他们,正因如此,高启盛扯出笑容,看着李响和安欣自顾自的坐在了凳子上,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高启盛压低了嗓音。
——哥,其实我——
“强哥——中午你们吃什么——”
“唐小虎!”
高启盛没忍住一嗓子吼了出来,吼完又咳嗽两声,收到了他哥微微皱眉不赞同的意思,高启盛眼神躲闪抿了抿嘴——好吧,他还是很怕。
而唐小虎嘴角慢慢下垂,把他身后那想要上前来的哥哥挡住了。他觉得唐小龙要是再说话也得挨骂。
高启盛看着终于没人开口了,深吸一口气。
——哥,我想说——
“我觉得喝粥比较好。”
“唐小虎我杀了你——”
唐小虎没忍住还是说出了心底的话,看着高启盛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头,众人笑做一团,高启强也露出笑意按住了他这个一碰到唐小虎就容易炸毛的弟弟。
看着高启盛泄气,闭上了眼睛不看,高启强轻轻捻了捻他的眼角,本来没什么血色的眼角因为高启盛一激动又泛了红,很是好看。
高启强坐的端正,直起身体,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敞亮着嗓子——阿盛,你想说什么。
高启盛慢慢的睁开眼睛,眼睛慢慢湿润。
——哥,我饿了——
而高启强点点头,声音掺杂着笑意。
——哥哥也爱你——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唐小虎手里那代表着强盛小灵通将改名为强盛科技的纸张纷飞,他无助的看了看像是被定住的几人,挤出一声哀嚎。
“我就说喝粥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