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众赫也许不是个出色的讲述者,但对金独子来说,他的主角亲自为他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个事实足以弥补一切。
最后的方舟带着还没有完成的小说出发了。
正如他们出发时考虑到的,想突破现有的世界线,去到灭活法世界以外的世界是非常困难的。方舟在穿越的过程中遇到了概率风暴,等刘众赫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完全损坏的方舟,迷失的航线,还有广袤的、空荡的宇宙。
刘众赫尽他所能地修缮了方舟,在这片宏大的黑暗中开始了漂流。在空无一物的宇宙中,他没有任何参照物,有时候他甚至不确定方舟是否真的在移动,只有作为燃料不断消耗的故事能证实他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但也许这也并没有意义。方舟已经失去了航线,刘众赫所做的只是盲目地向前移动,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金独子的心在他的讲述中悬了起来,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宇宙。”他回忆起车窗外的风景,“很孤独。”
无论是什么人,在独自处身于宇宙中的时候,都会被巨大的孤独感笼罩。对回归者来说,这种孤独感有些熟悉,在黑暗中漂流就像是他看不见尽头的回归。他不吝于分享自己的感受:“一开始是的。”
“一开始?是因为你后来遇见了比喻吗?”金独子试图猜测接下来的发展。
刘众赫轻轻地摇头:“因为我开始阅读。”
他阖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刻。
在寂静无声的深空中,这艘方舟太渺小了,他的存在也是如此。在离开了灭活法的世界以后,在失去了他的读者以后,刘众赫不再是主角了——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孤独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心灵,刘众赫时不时会失去意识,也偶尔会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他不是个喜欢阅读的人,但此时他只剩下了这本小说,于是刘众赫终于打开了它。
也许他应该更早地打开它。
“你在那里。”他告诉金独子。
在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刘众赫正读到三个场景的结尾。在那里,他被剧场大师控制住了,故事里的金独子在战斗中对他呼喊:“如果你是一个人,我来这里做什么?”
“众赫。”救援的魔王问,“你还好吗?”
刘众赫眨了眨眼睛,从书页中移开了视线,读者如约而至。
眼前的金独子是他熟悉的那个,他穿着他标志性的白色大衣,正用关心的眼神注视着他。方舟里没有更宽敞的位置,魔王抱着腿坐在地板上,局促地收拢了翅膀,像是想避免给这个摇摇欲坠的方舟带来更多的伤害。
“……你迟到了。”刘众赫说。
“你只会说这句话吗?”金独子不满地咕哝,“是你读得太晚了。”
霸王难得无法反驳,他凝视了读者很长时间,直到这个幻影消失。很难形容刘众赫当时的心情,就像他在1864回才意识到有一个灵魂在墙外凝视着他一样,直到他阅读韩秀英的小说时,刘众赫才发现金独子就在书里。
他并不孤独,金独子在句子里、在段落里。当刘众赫一遍遍地阅读的时候,故事里的金独子在跟他对话。
阅读变得更加有趣了,刘众赫开始像读者一样生活。他破天荒地统计了一些无意义的数据。金独子经历了多少次葬礼?这家伙又到底假扮了他多少次?也许金独子本人也数不清楚,现在刘众赫替他记住了。
出于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理,刘众赫找到了很多段落,他将它们一一摆在了想象中的金独子面前:“你很喜欢我的脸,是吗?”
“大家都有共同的审美。”救援的魔王不愿意正面回答,他狡猾地说,“众赫,仔细想想吧,这些描写也可能是韩秀英吸引读者的手段。说不定转世的金独子会因为好奇你的美貌而开始想象呢。”
“那样也不错。”刘众赫想了想,说,“你也很好看。”
“……呃?”金独子的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不自在,“你没必要这样恭维,在这里乌列尔不会给你打赏。”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但这句话由你来说,只会让人很火大。”金独子把脸埋进了双手中,闷声抱怨。如果是现实,金独子也许已经找借口离开,但故事里的金独子就在刘众赫的想象中存在,他无处可逃。
刘众赫盯着他的发旋,对没能看见他的表情感到遗憾,也许是他的想象力还不够——他真的很好奇真正的金独子会有怎样的反应。
要让金独子复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
金独子颤抖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刘众赫无声地揉了揉他的头,随着他的抚摸,星座的内心因为回归者此时舒缓的、不带一丝痛苦的情感慢慢地放松了。
不知怎的,金独子觉得自己似乎理解了那种感受。实际上,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灭活法里的刘众赫在跟他对话。他评价道:“看来你也开始领会到阅读的乐趣了,这很难得。”
“只针对特定的故事。”刘众赫干脆地说。金独子微笑起来,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特定的故事?你是指乌列的小说吗?”
霸王沉默了一阵子,似乎没有考虑到这个。他古怪地回答:“也许包括在内。”
“真的?”金独子好奇地说,“我一直想读一读。”
“你可以在书架上找到它们。”刘众赫允许了他的未婚夫,同时有些期待金独子的读后感。
虽然解决了孤独的问题,但刘众赫的处境并没有得到很大的改善。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的漂流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折,方舟被卷入了猎犬与外神的追逐中。
无名者们在猎犬的利齿下哀嚎,被抛弃的世界重新找上了回归者,如同命运向他席卷而来。
刘众赫认为,也许这就是他迎来他的结论的那一刻。为那些被他抛弃的世界里的人们而死,为地球上的同伴带来永恒的希望,这应当是一个最适合回归者的结尾。
在他打开方舟的舱门之前,刘众赫又听见了金独子的声音。
“你会救我的,对吧?”故事里的金独子问。
“我很想。”刘众赫说,“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你可以活下来,这一轮还没有结束。”星座在他耳边低语,“打倒他们。”
有一种熟悉的力量充盈了他的心灵,仿佛他的星星再度降临。刘众赫轻轻地点头,用力地推开了舱门,带着黑天魔剑冲进了洪流中。
-TBC-
孤独又不孤独,大概就是阅读的感觉(
1865的宇宙漂流真的是终极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