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独子很清楚地记得,tls123也曾经在故事中这样告诉他:这不是他的罪过。
灭活法的主角和作者说了类似的话,但金独子没办法与他们的结论产生共鸣。他在车厢里已经看到了太多的失去——失败的世界线像消耗品一样被摧毁,无数生命像虫卵一样在他的手掌中爆炸,他深爱的故事在重复一场真实的悲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最古老的梦。
救援的魔王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他必须背负的罪过。他固执地说:“这并不是自以为是,我确实读到了它们。”
如果是他们这一轮的刘众赫,他也许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因此当[0]抬起手的时候,金独子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要做同样的事情。但[0]只是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让金独子看着他的眼睛。
“想想那些快乐的回忆。”第0轮的刘众赫说,“在那些世界线中,也曾经都有快乐的时候,是吗?”
这句话很熟悉。金独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曾经对陷入回归抑郁中的1863说过同样的话,现在主角将它丢了回来。
“我在那个家伙身上读到了它。”[0]对他说,“也许这对你的抑郁症也会有所帮助。”
金独子喃喃地重复:“快乐的时候……”
当然有快乐的时候,每一轮都有。
作为唯一的读者,金独子负责替那些走向了灭亡的故事,将那些珍贵的时刻铭记在心中,每一条世界线都被他妥善地安置在了他的图书馆中。
“生活本来就不可能一帆风顺。”刘众赫说,“经历这些快乐和悲伤,就是生命的意义。”
这个在一生中花了很长时间进行哲学思考的人对此有自己的见解,金独子无法反驳他的观点。他沉默了一阵子,检视着他的图书馆,低落地说:“他们最终都被摧毁了。”
那些金独子的注视下终结的世界线又追上了他,无数生命在尖叫和挣扎中绝望地诅咒着命运,他们永远不可能得到拯救。那些回忆再一次捕获了读者,金独子深深地陷进了抑郁的泥沼中,他根本无力挣脱。
魔王看起来疲惫而悲伤,双眼中失去了往日的神采。[0]能通过这双眼睛看到一个饱受折磨的灵魂。金独子读得太过投入了,在每一个世界被摧毁的同时,这个热爱故事的灵魂也经历了一次死亡。
[0]忍住了叹息的冲动:“但那并不是失败。缺少了中间的任何一轮,都不可能抵达现在这个世界。”
读者当然不会将它们称作失败,那些被摧毁的世界线确实留下了一些碎片,刘众赫经历了地狱般的轮回,背负着那些遗产走到了今天。
金独子无法原谅自己,他有多么希望这个故事能够得到圆满的结局,有多么希望主角能得到幸福,那么他在知道真相以后就有多愧疚——是他将苦难带给了自己所爱的人。
“如果,如果不是我……”
“如果你不看,那么确实不会有死亡。”[0]打断了他,“因为它未曾诞生。”
那些尖叫和诅咒在这一瞬间突然停止了。
“难道现在会比这一切只是一个故事更坏吗?”刘众赫抓住了他的肩膀,质问道,“回答我,金独子。比起现在,难道你会宁愿灭活法只是一本网络小说吗?”
刘众赫的话语像流星一样闯进了读者的脑海中,撞在他的内心最深处,金独子感到头晕目眩。他被带回到现实中,主角就站在他的面前。
灭活法之所以会变成现实世界,就是因为金独子曾经无数次地想象。
在他忍受着校园霸凌的时候,在他躲避着追踪故事的记者的时候,在他被寄养家庭的亲戚抛弃的时候,在他日复一日地用便利店的便当填饱肚子的时候,金独子都曾经这样想过:如果灭活法是现实就好了。
他憧憬着主角,这个人是他的家长、他的老师、他的英雄。如果灭活法就是现实,如果刘众赫是一个真实的人物,那么也许,也许金独子也可以成为刘众赫的同伴。
和李贤成、申喻胜、李智慧他们一样,金独子也可以和刘众赫并肩作战——他们可以一起拯救世界。读者认为自己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因为他是唯一看到了最后的人,他是最爱这个故事的人。
就像主角拯救了他一样,金独子也希望自己能拯救这个主角,刘众赫不必再经历那些痛苦,他值得一个幸福的结局。
在看到作者宣布这个连载即将完结的一刻,读者的渴望到达了巅峰。于是,在地铁的车厢中,他们的故事开始了。
“我……我希望……”金独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哭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眼眶,救援的魔王并不希望自己在他的化身面前表现得太狼狈,他咬住了嘴唇,紧闭起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刘众赫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手替他擦掉了泪水。
成为救援的魔王的日子,是金独子的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这个故事就是从灭活法变成了现实开始的。
金独子曾经失去过它们,在车厢中度过的那段漫长的时间里,他都只能紧紧抓着自己仅剩的记忆碎片,去想象出一个轮廓——即使他已经不记得,即使终将失去自己的存在,散落到各个世界,但他爱的人们一定还存在于那个地方。这就是他能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
如果灭活法只是一本网络小说,那么正如刘众赫所说,所有的悲伤和快乐,这一切也都不会存在。他会情愿这一切只是书页上的文字吗?
在这一刻,读者终于听见了内心深处的呼喊。
“我希望……”他回答,“我还是会希望你是真实的。”
在说出这个答案的一瞬间,金独子感觉如释重负。被他加诸自身的那些罪过仿佛终于得到了赦免,有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替他抚平了那些如影随形的痛楚。
[0]似乎对他的答案感觉满意,他微笑了起来。金独子在他那双如宝石般美丽的、深邃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金独子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现在的他。
他是读者,是救援的魔王,是金独子公司的代表,和公司的同伴们住在一起,拥有了一个坏脾气的男朋友,他的爱好依然是阅读网络小说。
这就是故事里的金独子。
在这个故事里,他这个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也成为了可以被别人所爱的人。他这个活在小说世界里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对他说:“这就足够了。”
-TBC-
26J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