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见薛攀有些愧疚,宝钗甚至还笑着安慰他道:“二叔他们一家子一年到头都住在客栈里,要么就是商号里,甚至还有大半年都睡在货船上,连琴妹妹小小年纪都不怕,妈跟我自然也不觉得如何……哥哥只管把万岁爷的差事办好,妈跟我都不必哥哥费心,只要跟着哥哥一起,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薛姨妈更是一百个无所谓住哪里,比宝钗还要怕薛攀难受,故此薛攀便也不再纠结,只想着到了扬州之后,赶紧置办点儿像样的房产便是。
原本计划得很好,没料到刚到扬州,林如海就已经派人来接了。这倒是不好不去,毕竟,他其实也想马上见到林如海——大阿哥和八阿哥要来的事儿,得赶紧跟林如海通个气儿才行。
而且这么几天过去,也不知道林如海这边儿又有什么新的情报没有。他去姑苏接家眷,不知道遇到没有遇到什么事儿——总感觉,他们这回要帮康师傅办的差事儿,并不是太容易的,得步步小心才是。
他正想着先把这些杂务安排下去就跟着林家管事去林府,没想到那老事家却笑道:“薛大爷不必如此麻烦,我们老爷、太太再三吩咐,务必请薛大爷、太太、姑娘一起过去,东西也有我们帮忙搬运,屋子院落都给您几位收拾好了,就在巡盐御史衙门。”
这倒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所以说,以后就要跟林家做邻居了?
薛攀有些发懵,反倒是薛姨妈笑着出来致谢:“那便有赖你们老爷、太太了。”
啊这,没想到她接受得倒是快。
薛攀回头看看薛姨妈和宝钗,见她们俩确实都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便也就依着林家管事的安排,带着全副家当跟着他一路往林府去了。
说是林府,其实跟巡盐御史衙门也就一墙之隔。
薛攀一行车马才到了大门口,便就见到林如海亲自带了人在门口迎接。他一见到薛攀,连忙快步上前笑道:“蟠儿来了?姨太太、姑娘也到了?路上辛苦,快些进来坐。”
一边儿有人已经过来引着薛姨妈和宝钗的车入内,一直进了内门,早有数个仆妇丫鬟簇拥着一个锦衣中年美妇迎了出来,笑道:“蟠哥儿来了?薛家太太同姑娘也到了?”
这便就是贾敏了。
薛攀率先上前行礼,薛姨妈和宝钗也忙下车相见,贾敏跟薛攀寒暄了两句,便亲亲热热地挽着薛姨妈,又拉着宝钗,笑着同两人说话,没一会儿的功夫就相熟了。
林如海便请众人移步花厅之中喝茶闲话。
方一落座,贾敏早吩咐人道:“去叫姑娘和哥儿来,今儿有远客到,可以不必上学,回来见客。”
薛姨妈便奇道:“姑娘跟哥儿今年几岁了?竟都在读书?”
贾敏笑道:“我们玉姐儿今年虚岁六岁,墨哥儿四岁多了,才开了蒙。玉姐儿自小就喜爱读书,墨哥儿年纪虽小,也是个安静性子,若无事时,竟也能坐下看半日的书……左右都是请了先生来家里,就一起学了。”
说起这个,因问宝钗:“宝姐儿今年几岁了?现读什么书?”
薛姨妈叹息道:“宝丫头今年九岁了,她先父在时,最是疼她,也教她读过几年书,些许识得几个字罢了。”
贾敏拉着宝钗的手端详了片刻,倒笑了起来:“姨太太这是谦虚了。我看宝姐儿就很好,这通身的气派,不愧是紫薇舍人之后,一看就满是书香气呢。”
这几位女眷在一起叽叽咕咕聊个不停,很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
薛攀却是有正事儿要同林如海说的,故此,只跟贾敏问了安、见了礼之后,便就告罪暂时离开,要跟林如海到书房去了。
贾敏也十分理解,只教林如海“可别累着了蟠哥儿”,便就放他们离开了。
林如海笑着应了,也同薛姨妈告了罪,这才带着薛攀离开,两人直奔书房,屏退左右,直接就探讨起公务来。
首先当然还是交换情报。
薛攀率先开口,把在金陵城的遭遇都说了一遍。从接到康师傅的密信,又到大阿哥、八阿哥的来访,再到甄应嘉请他去甄府饯行——当然,只是名义上的饯行,实际上还是想要拉拢他入伙大阿哥\八阿哥一党。
林如海听着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等薛攀说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薛攀道:“原是如此。辛苦蟠哥儿了,要你一个人应付这几位爷,着实是不易。”
薛攀叹息道:“侄儿也没想着那几位爷竟然直接就找上了门……他们这几日也要来扬州查账,不知道姑父有什么打算?”
林如海沉思片刻,拿了一个本子出来,递给薛攀道:“蟠儿你且看看这个。”
薛攀一看,这东西却居然是本地盐政的账本儿。
虽然薛攀并不是什么会计专业人才,但是随意一翻,已经看出这账本问题不小——其实不看都知道,账务那肯定是有问题的。
这江南地界如此富庶,盐业也是十分发达,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弄得,每年都在亏空,简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若是说这里头没有猫腻,那谁也不信。
康师傅就是觉得这事儿过于蹊跷,才一直想要派人好好清理一番,彻底把这窟窿堵上。
奈何,他自亲政以来,事务繁多,不说出征打仗了,就是光要应付河务,都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实在是没有什么精力来管这些事儿了。
但是不管终究还是不行的。
正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开始可能只是个别官员的小贪小腐,但是放任不管数年、十数年之后,小贪就变成了大贪,小腐也就变成了大腐,最可怕的是,这些人一旦养大了胃口之后,就再也不可能放手了。
银子谁会嫌多呢。
不但不会嫌多,反倒会觉得不够,要更多才好。
于是,富庶的江南,就变成了年年亏空,年年都要康师傅倒贴银子来搞盐政的奇葩地区。
这也就算了。
但凡有什么巡盐御史过来,若是有心要治理这个乱象,那必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康师傅这么多年来,也算是想了不少法子。可惜,除了搭上几个御史之外,并没有什么效果。他这才无奈隐忍下来,只是心里头却还是一直装着这个事儿,终于还是派了林如海来料理了。
平心而论,林如海是有这个能力的。
但是,危险也同样存在。哪怕多了薛攀跟他一起,也并没有什么改善。
特别是,薛攀已经拒绝了大阿哥和八阿哥抛过来的橄榄枝,基本相当于是已经跟他们撕破了脸了。
为什么别的阿哥没有这么急迫地要找他联盟,这本身就说明这俩人心里有鬼了。